我走出屋外,從段月容的懷裡抱過夕顏:「屋頂有個大洞,你快去拾掇修補一下,也好遮風擋雨。
段月容立時捂住肚子:「我肚子不舒服。」
我奇道:「哪裡疼,我看看——
段月容卻躲開我的手,懶洋洋地在門前的石墩上坐下:「想是許久沒吃這麼好,有些撐了,孤歇歇就好。」
原來吃飽給撐著了,不由輕嗤道:「還真是懶驢上磨屎尿多啊,既撐了,那就上去活動活動,快些消食便好了。」
段月容紫瞳瞟了我一眼,慢條斯理道:「自古哪有女子上房的?」
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我瞠目結舌一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忍住火氣,耐心道:「我這一路來護著你逃亡,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語重心腸)段世子,今時不同往日了,你那驕奢淫逸的貴族生活已然一去不復返了!這是你改造自我,重新作人的好時候,你得正直地生活,別再想入非非了,要知道只有誠實地工作,才能前程遠大。富貴榮華本就是過眼雲煙,一碗孟婆湯喝過,一切都會過去,惟有真理長存!」
我說得唾沫橫飛,心潮彭拜。
段月容懶懶地籠著雙手,迷著紫眼睛嘲諷地看向我:「這是哪個王八蛋說的,一聽便知是個賤民。」
我瞪著他:「你才王八蛋呢,那可是妥斯托耶夫斯基!」
段月容抬手揉著眼屎,迷茫道:「啊?什麼亂七八糟的,別撕雞了,我現在餓得連夕顏都想撕。」
我趕緊抱過夕顏遠離他三步,小心地放到一隻破竹凳上,轉過聲對他罵道:「你個飯桶,才剛吃過,又餓?!」
段月容虛弱道:「族長家不是說要給咱們送點口糧過來嗎,怎麼還沒過來呢,你且親自過去拿一下吧。
我正要點頭,忽然注意到他「豐滿」的前胸:「這就快來了吧。」
我假作將夕顏放好準備出門,忽地衝過去扒開段月容的衣襟探手進去。
果然,竟給我摸出一隻大雞腿。
段月容的紫瞳立時佈滿血絲,對我低吼一聲:還給我!便如獸一般向我衝來。
我快速將雞腿扔給夕顏,伸左腳微絆,右手直擊他小腹,他捂著肚子低哼,我便輕而易舉將他推倒,壓在他身上撕開他前胸的衣衫,繼續搜身。
我冷哼:「你以為我剛沒看見?方才你偷了那麼多吃食,還敢騙我?這一路上要沒我,你能活到現在?還想揹著我和夕顏吃獨食,你有沒有點人性?」
段月容奮力掙扎:「那是我用來填胸的,格老子的還我,光天化日的,你敢扒淑女衣物,搶淑女胸,你還有沒有點人性。」
兩人纏鬥間,我又從他胸襟裡搶出幾隻饅頭,立時一股酸臭加汗臭撲鼻而來,不由滿面嫌棄:「你也不嫌你淑女的胸都餿了,夕顏的舊尿布墊著明明就夠了,還能省地方,明明就是你想藏著偷吃獨食,識相的統統交出來。」
「莫先生,我爹讓我們給你送點口糧……。」
正當段月容哇哇亂叫時,不想君家三兄弟去而復返,三人肩上扛了些糧食、鹹魚和臘肉啥的,看到我正坐在段月容身上,撕開他的胸襟……,不由地目瞪口呆。
好在我及時將他的衣物整理好,他懷中剩下的兩隻小饅頭也「合理歸位」。
我訕訕一笑,一跳而起,滿面笑容地迎上。
我正想說:三位小兄弟,能否幫我們修下屋頂。
不想三兄弟紅著臉放下食物,奪路而逃。我追出屋去,他們的人影漸遠,只聽他們細碎的笑語隨風遠遠傳來:想不到庭人竟如此豪放,光天化日之下云云。
我心中惱火地回到庭院內,只見段月容跪在夕顏跟前,握著夕顏的手,飛速地搶著啃雞腿。夕顏掙不過他,正哇哇大哭。
我又瞠目結舌一陣,再一次確認這隻妖孽果然是隻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的。
最後,我揪起他的前襟,對滿嘴油膩的他眯起了眼睛,舉起了拳頭,惡狠狠道:「再不上房,我就把你給撕成雞塊,你信不信?」
段月容的紫瞳終於閃過一絲懼色,氣呼呼地推開我,罵罵咧咧地尋了把竹梯子,爬上房頂,勉強地拾掇起來。
夕顏坐在破竹凳上,在空中舞著小手,啊啊地對著段月容開心亂叫,我的心情也漸漸舒展開來,對屋頂上的段月容笑著說:「孩子她娘,你看,夕顏喜歡這裡啊。」
段月容懶洋洋地冷哼一聲,習慣性地一撩鬢邊的頭髮,消瘦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往日的卓越風姿,算是表達了自己的喜悅之情,誰知這一不留神,一腳踏空,啊地一聲大叫,從屋頂上掉了下來。
我強忍笑意,跑進去扶起閃了腰的他。
這一夜我備了第二天的課,我的毛筆字實在不太好看,又來不及做一支羽毛筆,我看段月容坐在旁邊一臉幸災樂禍,就逼著他給我抄了三十幾張三字經作教材。沒想到段月容的墨跡倒是十分雋麗,竟還隱含著一股帝王的霸氣,我不由誇了幾句。
段月容這小子更是趾高氣揚,一臉恩賞,「卿若喜歡,寡人便賜給卿好好收藏,亦可作傳家之寶流傳後人,永世瞻仰。」
我暗罵,都落難到這地步了,還流傳你個頭!
第二天我滿懷育人壯志地走入寨南那個破教室,半個時辰之後,在一群孩子彈弓的夾擊中,逃了出來。
滿頭滿臉都是包的我,總算明白了族長要我做鄉村教師時,眼中閃過的一絲猶豫。
當然在那一天也終於理解了為什麼段月容總是頂著夕顏捅到的紅眼睛,流著眼淚蹲坐著向蒼天控訴:小孩子都是魔鬼。
段月容自然是滿面嘲諷地看著我的滿頭包,不過不要緊,忍耐是我花木槿的美德,堅強是我花木槿的意志,改革是我花木槿的精神!
第二天我拿了弓箭笑眯眯地走了進去,對各位小選手提出比賽,果然群情激昂,於是彈弓對弓箭的比試結果,令這一幫山寨魔鬼小屁孩屏聲斂息,幾十雙小眼睛骨碌碌地駭然看著我的弓箭一一射中他們的子彈,牢牢釘在校場中。
我笑著說出我的談判條件,以後上午一個半時辰學文學,下午半個時辰學數學,然後是活動課,勤體育、習射擊。
如有上課不認真者,不好意思,罰站!
再不聽話者,我就只好用我的木箭打手心了!
提議被民主地接受了,並且被寫成公約,作為一種制度,我稱之為「君家寨小學生守則」,這一天大家都學得快快樂樂。第三天,一個名叫沿歌的破小屁孩公然又要挑戰我的威信,罰站不聽,手杖伺候,從此,大家再無敢犯者。
第四天,許多持觀望態度的寨民紛紛來我的教室聽課,窗戶處坐滿公開課的聽眾,最後連族長也驚動了,聽了一節三字經課。
課後,族長滿目疑惑,很認真地問道:「莫先生究竟是何人,實在不像是一般逃難的流民啊。」
我挑動我女人敏感的淚腺,眼中飽含淚水,顫聲說著一個悽慘的故事:一個西安富家子弟,酷愛詩書,從小便研習雅壺投射,正當弱冠之年,準備前往京都參加科考,戰火殘酷地摧毀了家園,亡命天涯間,不想遇到另一個同是逃難的紫瞳婦人,兩人相知相憐相愛,便一同結伴,不久有愛的結晶女兒夕顏,好不容易來到巴蜀安定下來,卻又遇竇家兵殘忍地進行屠村。
「蒼天吶,我莫問早已是無家可歸的,」我淚流滿面,抖著嘴唇,向族長跪啟,「若得族長救我妻女一命,我願結草銜環來報啊。」
族長被深深地感動了,甚至賜我君姓,要將我加入君家寨中族人的名字。
我抹著眼淚,剛一回頭,嚇了一跳,身後早已圍著一圈寨民,無論男女滿面悲慼,被我的故事感動得稀里嘩啦的。
我出得族長的宅子,正在平復激烈的抽泣,一個女子忽然出現在眼前,叫了一聲:「莫先生好。」
我又嚇了一跳。唉,這君家寨的人怎麼都這麼神出鬼沒的啊,我趕緊抹了抹眼淚,恢復讀書人的瀟灑與成熟。
她微笑地遞來一個籃子,裡面是一些鮮筍。
啊,莫非這女子是在向我示愛?曾幾何時,我的魅力連女子也難敵啊。
我正自我陶醉,那女子福了一福道:「我是昌髮屋裡的,我家春來有勞先生照顧,他一天到晚誇先生呢,家裡的鮮竹筍,就請先生和莫師孃收下嚐個鮮吧。」
哦,原來是為了那幫子小屁孩啊!我打散我剛才一腦子的亂想,嘿嘿傻笑著推辭,「原來是昌發嫂子,不敢當的。」
那婦人硬是塞進我手,說道:「莫嫂子近日可得空,明天輪到我家開繡坊做繡活,所有的姑娘媳婦得空都來,我也想請她一起過來呢。」
我家「娘子」啊!空倒是天天有,幫我抄課本什麼的,飯也不會做,屋子裡也從來不整理,尿布也不肯換,每次都得我每隔半個時辰跑回家幫夕顏換尿布,搞得我像馬拉松賽跑似的。「她」甚至連抱夕顏也不肯,除非是冷了才拿來抱在懷中當人動電熱爐子,除此之外,就是曬著太陽想「她」所謂的「復國大計」,估計也就白日里做些陰謀詭計的夢吧,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繡花。
於是我慚愧地一拱手,「不瞞嫂子說,我娘子家在秦中大亂前倒也是富甲一方,繡活本來是不錯的,只是這幾年流離失所的,繡活恐是生疏得很哪,還望嫂子見諒。」
「不妨事的,莫先生,」昌發嫂子掩著嘴笑道,「你們這些讀書人說話總是酸溜溜的,實在有趣。先生放心,我們這些大老孃們,繡活也是不能和大家千金比的,不過是趁著農閒納些鞋底,繡個毛巾什麼的,明兒就讓你家的過來吧。」說罷,便不再理我,拉著幾個媳婦笑著離開了,一邊走,還一邊好像還在竊竊私語著這個莫先生真酸。
咦?我很酸嗎?不管了。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想,段月容若是真去了,他好歹也得有個名字什麼的吧,於是晚飯後,我說了昌發家的意思,出乎我的意料,段月容冷著臉把睡著的夕顏放在床上,點點頭竟然同意了。
於是我說道:「女孩子總是喜歡問東問西的,她們定會問你閨名,你總得想個名字,才好應付。」
段月容瞥了我一眼,歪斜地坐在那隻快散了架的椅子上,手撐著腦袋。
我等了許久,他老先生還是那副德性,我實在忍不住了,噔噔噔地跑到他面前,「你到底想好了叫什麼了沒有,你的名字。」
他懶懶地道:「隨便。」
啥,隨便?
我壓住火氣,「這個名字不好,不如這樣吧,山杏如何?」
「哼!」
「翠花?」
「寨子東邊那個大胖壞丫頭就叫這個蠢名字。」
他是在說族長的大女兒君翠花吧!
「哦!不過也不要這樣說人家女孩子,這樣會傷害人家感情的。」教書教多了,不由自主地用循循善誘的口氣說道,「那叫大辣椒?棗花、巧姑、春花、香草……」我把我能記得的前世看過的所有關於農村的電視連續劇的女孩子名字都叫了出來,然而我那屋裡的只是在那裡不停地發著一系列的嘆詞。
切!哈!哼!哧……
我說得口乾舌燥,到後來他連嘆詞也沒有了,一回頭,卻見他的鼻子吹著泡泡,原來不知不覺已然睡著了。我怒火中燒,一腳踢過去,他和椅子一起摔在地上,我恨恨地踹著他,「你、叫、金、三、順!」
他抓住我的一隻「金蓮」,慢慢爬起來,口中滿是嘲諷,「家裡就這麼一張能坐的椅子,孩子她爹,請息怒。」
「那孩子她娘,你到底叫什麼?」我咬牙切齒地抽回一隻腳。
他凝著臉,看了看窗外,李樹上的花朵靜靜綻放,幽香悄然飄進我們的鼻間,溪水裡映著玉鉤,隨波光似碎瓊浮於水面,又若往事輕釦心扉,我不禁有些恍然。
「朝珠,」他開口道,「我的名字就叫朝珠。」
我開口欲言,然而他的思緒似已飛到遠方,望著他幽遠迷離的紫瞳,我終是不忍再說什麼。
於是我成了君家寨一個老實的農民,有了一個叫夕顏的女兒,還有一個紫眼睛的美麗而陰陽怪氣的妻——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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