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月容,當我早年負了非珏,移情愛上了非白時,就註定了我這一生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這個錯誤如果無法彌補,我這一生也無法再去面對心中真實的情感。
月容,我的左手寫上一個你,右手卻早已有一個他,他在感情上同我一樣,也是一個驕傲的傻子。
不,也許更傻,白白頂著踏雪公子的名號,受萬人景仰,千軍萬馬,風刀霜箭前可以面不改色,但是於情之一字,受了傷只會悶在肚子裡爛掉、腐掉,然後戴上厚厚的面具,縮在殼裡,再不會去接受別人的感情,卻見不得對方受一點點罪。月容,你亦是我這一生的知己,你當明白我就是不能這樣看著他一個人驕傲地去死……
我張口欲言,卻只是顫抖地反覆喊著他的名字,淚水噴湧,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對不起。月容,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我所看到的最後景象是段月容顫抖的手剛剛夠到長笛,卻隨著石壁轟隆巨響,立刻消失在視線之內。我使勁地對他揮著手,明明知道他已經看不到我了,可我還是對著石壁綻出自以為最美麗的笑容,眼前唯有一扇斑駁腐舊的石門,畢咄魯和軒轅紫彌靜默而森冷地看著我,我隱約聽得石門的另一側傳來撕心裂肺的大喊,「花木槿,你騙我,你說好要跟我走的,你這個沒有心的女人,你沒有心,你這個沒有心的騙子……」
就在原非白同段月容相搏時,我為了能讓他們停止自相殘殺,便附耳對段月容說:「如果我們三個一起活著走出去,我便跟你走。」
喊聲最後混著哽咽的哭泣,我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崩潰,努力定了一定神,向原路跑回那個血腥的石洞。
月容,我沒有騙你,當時我的確這樣想的,可是……
也罷,月容,就當我花木槿是個沒有心的騙子吧,再不要為我留戀,帶著卓朗朵瑪和你的長子回到大理,成為大理最偉大的君王,忘了我這個不祥的女人吧。
我本想掏出紫殤,不想酬情華麗的刀柄上,細小的夜明珠為我照亮了前方道路。我回到那間密室,卻見一個白影孤孤單單地躺在那裡,佝僂著身體,蜷曲成一團,緊抱著他的右腿,他果然是傷口發作了。
我衝上前去,拿出懷中他給我的雪芝丸,掰開他的口硬塞了進去,然後在他背後替他運氣推拿。
過了一會兒,他的臉色正常了些,慢慢恢復了呼吸,我便為他按摩那隻傷腿。
過了半個時辰,他睜開了眼睛,看到是我,有些迷惑。
我大喜道:「非白,你好些了嗎?」
他似乎意識過來怎麼回事,瀲灩的鳳目先是激動了一陣,然後冷了下來,冷冷道:「你以為你回來救了我,我就會接受你,你這個不貞的女人,根本不要想進我原家的門,我不想看到你,快滾……」
他那個滾字還未出口,我早已一個巴掌甩出去。話說至今為止,原非白同學賞過我三個巴掌。
第一掌因為他羞憤於自己這個天人,卻失貞於我這個紫園裡姿色平庸的女色魔丫頭,那一雙整日刷糞洗衣的蘿蔔手中。
第二掌我發現了他與錦繡的私情,口不擇言地觸痛他心中的痛處,那時年少氣盛的他氣極,甩了我一巴掌。
第三掌是不久前,他扮作又臭又髒的張老頭,為了救已近昏迷的我甩出的一巴掌。
回顧我的復仇史,這是第二巴掌,說起來,五局三勝,我花木槿還是稍遜一籌。我揚起手,正準備再打一掌,可是看著他蒼白的臉,五道掌印分明,傷心到晦澀的眼神,卻是再也下不去手。
我一下子洩了氣,跪坐在他面前,又是委屈,又是無奈,又是心疼,哆嗦著嘴唇難受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淚如泉湧,悲傷得幾乎不能言語,只是雙手撫向他的臉頰,口裡含糊著我自己也聽不明白的話,「對不起,非白,我剛才留下你一個人了。非白,對不起。」
他的眼神滿是震驚,張了張口,似乎還要再倔強地說什麼,卻是化作無語淚千行,緊緊抓住我的手,將我拉進他的懷中,顫聲道:「你……這個傻瓜,為什麼不跟著段月容走呢,我所帶的流光散早已用盡,這條腿怕是再也動不了,只會成為你的負擔。」
這一刻,我的心彷彿要化成水,我像八爪魚一樣,緊緊抱著他,大哭著,「原非白你以為你長得帥就可以這樣傷人嗎?當初是你把我帶到西楓苑的,你既然拆散了我和非珏,又為什麼老是要把我推開?既然把我推開了,為什麼不找個女人好好過日子,玩你那爭霸天下的遊戲,總是讓我為你牽腸掛肚,為你痛斷肝腸呢?你這人怎麼這樣折騰人哪?」
這幾年來,我一直以為花木槿所有的痛苦、傷心、委屈都已經沉澱,甚至腐爛,永遠不會再願意提起和麵對,然而直到這一刻,卻全都爆發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否聽清了我的話,因為連我自己也聽不清我的話,「你說過,你再也不同我分開了,為何還要這樣騙我?你為什麼總要這樣騙我呢?」
我緊緊地抱著他,而他也緊緊地抱著我,兩個人渾身都在顫抖,卻再也不願意放開彼此,我聽著他激烈堅實的心跳,哪怕此時面對刀山火海,我卻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的平靜和安寧。
原來女人的心真的可以這樣小,原來女人的幸福竟是這般容易。
我的淚水沾滿他的前襟,他哽咽著,「傻丫頭,這個傻丫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平靜了下來,我埋在他的懷裡,柔聲道:「非白,我們真的出不去了嗎?」
「我身邊沒有帶古琴和長笛,所以我是想讓你同他在一處,可保平安。」他長聲一嘆,「更何況,流光散的反效用太過劇烈,我亦不知能陪你多久。」
我抬起頭來,撫上他憔悴的天顏,柔柔笑道:「只要有你在身邊,哪怕只有一刻,便是一生一世了。」
一抹無奈而絕豔的笑容浮現在他的唇邊,他的鳳目似也跟著笑了起來,眉間的愁雲不知不覺地消散開來,他俯下身吻著我的額頭,吻上我的唇,輾轉反側,彷彿在品嚐一生的思念,完全不似我認出他時那種有些霸道侵略的吻。
我醺醺然地想著,這才是我記憶中的踏雪公子啊。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有些赧然,我扶著他站起來,低聲說:「還能走嗎?」
他臉色如常地點點頭,額頭卻滲著汗水。
我心疼地拭著他的額頭,「忍一忍,非白,我扶你走。」
「木槿,這個禁龍石沒有音律,斷不能開啟,我的長笛在阿遽那裡,既然這個出口已經行不通,我們只能往回走了。」
我點了一下頭,讓原非白持著火把,我則扶著原非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七年已過,原非白的身材比之以前更是猿臂蜂腰,強壯健美,我幾乎扶不住他。
他身上的男性氣息飄入我的鼻間,我一陣口乾舌燥。
我甚至有點胡思亂想,他是不是故意往我身上蹭,來誘惑我?
我嚥了口唾沫,「非白,你……」
我這才發現他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然後昂藏的身軀猛地全部壓在我的身上。
我大驚,喚著他的名字。
非白氣息微弱,「你莫要管我,快走吧。」
原非白的頭一偏,我的心臟停跳了一刻,顫著手探去,他的脈搏還在,可是人已陷入昏厥。
我流淚喚道:「非白,你一定要活下去,你我好不容易才重逢的,你不能這樣對待我。」說到後來已是泣不成聲。
可是原非白卻依然沒有醒過來,我看了看周圍,努力定了下心,從非白身上取下真武侯,將非白綁在我的身上,重又燃起火把,在牆上摸索了一陣,卻再沒有錘子記號。
我的心彷彿沉入了絕望的死海,死亡的恐懼緊緊圍繞著我,胸前的傷口也隱隱地如針刺一般疼痛起來。
明鳳城死時可是這般痛苦?
非珏一個人被扔在這地宮中伴著一堆屍骨可是這般絕望?
「誰來救救我們?」我流著淚在心中祈求著,「神啊,我只是錯入這個時空的一縷幽魂,今日您要讓我死去,我沒有半點怨言。可是非白,求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行了一陣,通道愈見黑暗,不見出口,流水之聲慢慢傳來,鼻間傳來一陣刺鼻的腥臭。
身邊飄來綠色點點,原來我們又回到了非珏練功的地點。
我心中猛然想到,既然這裡是非珏的練功場,亦是他進食的地方,自然會設計成迷魂陣,絕不會讓他的「食物」逃走,就像希臘神話裡,牛怪彌諾陶洛斯的食人迷宮一般,那些不懂機關的「食物」逃來逃去,最終都會回到這裡來。
我渾身已被汗水浸透了,胸口疼得像裂開似的,一下子倒了下來。我解開非白,艱難地趴在非白身上,忍痛又喚了聲非白,卻毫無反應。
萬念俱灰,看著這成堆成堆的屍骨山上盛開的西番蓮花,我心想,當真要同原非白死在一起,索性一把火把這罪惡之地連同這西番蓮一起燒光,反倒乾淨。
我主意一定,便將身上纏的引線,一頭放到一旁的原油溪中,然後拉著原非白坐到一端,含笑說道:「非白,我能同你死在這裡,是我花木槿的福氣。」
我摟緊了原非白,正要用火摺子點燃引線,看著火光下原非白昏迷中絕美而痛苦的容顏,又忍不住淚如泉湧,心上還是捨不得看著原非白死在這裡,不由滅了火摺子,抱著原非白絕望地痛哭了起來。
一陣鳥叫傳來,我抬頭一看,卻見一隻五彩的鳥兒,飛到西番蓮的大花盤上對著我咕咕叫著。
竟然是那隻我放在外面的鸚鵡,我開心地叫著「小雅」。它飛到我的手臂上,蹭著我的袖子。我大喜過望,人類貪新,動物念舊,小雅一定是想飛回自己的窩中。
無論如何,既然這隻鸚鵡有辦法飛進來,自然會想辦法飛出去,那我們只要跟著鸚鵡飛出去就行了。
我想了想,還是將引線留在此處,又從屍堆裡翻出幾支鐵箭收好,摸著鸚鵡,「小雅,帶我們出去吧。」
鸚鵡只顧同我親熱,根本沒有理睬。
我著急起來,把鸚鵡往空中一扔,它又飛回我的身上,我來回扔了幾次,它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了,便往黑暗處飛去,我復又把原非白綁在我的身後,忍住傷痛向前走去。
我照著火把,鸚鵡在前面飛飛停停,不離我兩步之遙,過了一會兒,前面真的出現一絲曙光。
我大喜,揹著原非白快步向前。
前方是一堵破舊的石牆,我走入時,滿是灰塵堆積,似是很久無人啟動,牆面唯留一小洞,鸚鵡開心地穿過那個小洞,飛了進去。
我愣在那裡兩三秒,那隻鸚鵡又從那個小洞鑽出來,然後又飛了進去,來回幾次後,停在那個小方口上,好奇地轉動著腦袋,似乎是疑惑,我為什麼不能同它一樣飛出去。
我一屁股坐了下來,恨自己此時不能把原非白變成一隻鸚鵡給送出去啊。
我滿心沮喪,痛苦地用我的腦袋撞著石牆,連磕出血來也沒有注意到,沒想到嘩的一聲,洞口開啟了。
我後退一步,怕有什麼兵器射出,過了一會兒,又拿了塊石頭扔進去,還是沒有什麼反應,這才放下心來,便揹著原非白輕輕走了進去,然後呆在那裡。
這是一個十分奇異的世界,放眼所及一片紅色,紅木椅子,紅木圓桌,大紅幔帳,紅色流蘇帷幔,就連裹著銅鏡的錦緞都是紅色的。
然而這個房間只有一半,到書桌那裡卻是一片怪石嶙峋,峭壁危崖,崖下水流之聲比之方才更急,給人的感覺這原本是一片溫柔浪漫鄉,猛地被一隻充滿力量的神之手給折斷了一半,只剩另一半永遠地留給了這個靜止的世界。
我放下原非白,走到象牙床邊,用原非白的烏鞭輕輕撩起紅紗帳,卻見帳裡睡著兩人,一個身形偉岸的男子,抱著一個絕代姿容的女子。
兩人紅色的衣衫雖是綴滿寶石珍珠,卻十分古老,略有褪色,面容有些乾澀,那個男子渾身有些發黑,像是中了劇毒而死的,然而兩人的面容卻依然稱得上栩栩如生。竟然是我在壁畫中所見的畢咄魯可汗同軒轅紫彌。
我暗想,這兩人身上必定有水銀之類的化學藥品方可保持容顏不老。突厥人流行火葬,那畢咄魯可汗理應同所有的可賀敦和寶物焚燒在一起,化作天靈啊。
阿米爾說過,軒轅紫彌曾想用酬情行刺畢咄魯,結果失敗了而被迫自盡,然後畢咄魯也因傷心過度,鬱鬱而終。看他神情安詳,衣飾平滑而無掙扎的痕跡,也許畢咄魯可汗不是像史書上描寫的那樣因病而亡,而是為了紫彌王妃,服毒殉情而去。
目光下移,卻見軒轅紫彌懷中抱著一支碧玉短笛。
我心中一喜,心想等非白醒過來,便可折回來時路,用這支碧玉笛吹奏《廣陵散》,逃出生天。
我摟住鸚鵡親了好幾下,然後在兩人床前跪下來,認認真真地磕了幾個頭,心中暗念:「民女花木槿,借用軒轅公主您的長笛一用,如若逃出生天,必定想辦法歸還。」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極輕極輕地抽出那支短笛。
我輕輕用衣衫一角擦淨那支短笛,卻見那笛身翠綠欲滴,在火光下折射出一汪剔透的凝碧,握在手中也是溫潤透心,也不知是哪裡採來的上等翡翠。
我微微一轉,卻見笛身背後,刻著兩個極小的古字「真武」。
軒轅公主至死都要抱著這支玉笛,看來是明鳳城送給軒轅公主的定情信物吧。
我忽然有一種奇特的想法,也許公主猜到明鳳城和她同在一個地方,是以到死都抱著這支玉笛,是想如果明鳳城還活著,哪怕找到她的屍體,也能吹動音律鎖,逃出生天。可嘆她所不知道的是,明鳳城就在離此不遠處,已然先她而去了,一牆之隔,卻是咫尺天涯,陰陽永分離。
我轉回身,跪在原非白麵前,正要再試一次喚醒他,給他看這支短笛。
「他醒過來也沒用了!」
這個聲音如魔鬼的歌唱,優雅性感,卻帶著一絲冷意,讓我的雞皮一層層地戰慄了起來。
我暗中將玉笛塞在原非白的懷中,慢慢地轉過身來。
「可汗萬歲,可汗萬歲。」五彩鸚鵡忽然開口,咭咭咕咕地叫了起來,似是很開心,飛到那人披散著紅髮的肩上。
「真想不到,你竟然還活著。」
酒瞳閃著兩點血紅,性感的唇對我笑著。
我看著他,心頭也平靜下來,「讓陛下失望,花木槿實在抱歉。」
他的身上早已換了一身乾淨的紅色皇袍,那紅色倒是同這裡的紅色主題很相稱。他摸著鸚鵡身上的長毛,可是鸚鵡卻忽然害怕地飛回到我的肩上。
他的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一隻類似大鱷魚的大怪獸從撒魯爾的身後轉了出來,對我低聲咆哮著,像是要向我衝過來。
撒魯爾摸著怪獸的頭顱,柔聲道:「小乖,別急,他們都是你的。」
大怪獸低聲吼著,不停地看著我。
撒魯爾微笑著,「你要吃它嗎?」
我渾身開始打著戰,這怪獸是要吃我嗎?
就在疑惑的一剎那間,撒魯爾的身形動了一動,我根本沒有看清他的動作,我肩上的小雅已經到了他的手中,害怕地尖叫著。
撒魯爾還是笑著,把鸚鵡甩向怪獸,那怪獸一張口把鸚鵡吞了下去。
「小雅。」我叫著鸚鵡的名字,心中涼透了。
同時,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拉都伊、拉都伊是你讓香芹殺的對嗎?」
我喃喃道:「這樣……阿米爾就會下決心來助你對付果爾仁了。」
他對我開心地點著頭,血瞳微訝,「你果然聰明。」
「原來這怪獸是你豢養的,它從我手上奪去了酬情,你就用我的酬情殺了你的親生母親好嫁禍於我。」
「誰叫那個淫婦懷上了孽種,還要幫著果爾仁來對付朕。」他淡笑著凝注著我,有點像以前的非珏呆呆地看著我。
他像是在同我拉家常一般,輕鬆道:「這裡很奇怪吧,像不像騰格里將這個房間砍下了一半?」
「的確很像。」我淡淡回著,目光隨著他不停移動。
「朕第一次到這裡也很驚訝,」他俯下身看了一眼軒轅紫彌,「這個女人真漂亮,你不覺得木丫頭長得有點像她嗎?」
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軒轅紫彌同姚碧瑩那憂鬱嫻靜的氣質確有幾分相似。
我微一點頭,依舊看著他,「碧瑩怎麼樣了?」
他的血瞳微黯,「血止住了,大夫說她可能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我心中一陣難受。
他復又無所謂地聳聳肩,「好在她已經有兩個孩子了,木尹還是太子,幸好她自己也沒有什麼大事。」
我冷冷道:「陛下不擔心晚上睡覺會做噩夢嗎?」
撒魯爾大笑了起來,「你這是在嫉妒,花木槿,這原本是你的一切。」
我冷笑數聲道:「陛下不愧是天之驕子,您犧牲了能犧牲的一切。陛下,那日女太皇壽宴,我接到小五義徽章的黃玫瑰,後來我又在枕頭下找到核桃和玫瑰花,我一直以為是碧瑩想引我到樹母神下發現地宮,然後在地宮之內殺我和小放滅口,現在想來,其實應該是您安排的吧。」
他點點頭,淡淡道:「我自瓜洲第一次見到你,便開始著手調查原家小五義了。事實上,那晚你同姚碧瑩都接到了有小五義徽章的玫瑰,我一直很好奇,小五義與你同姚碧瑩究竟意味著什麼?果然姚碧瑩以為你想揭開她的秘密,而你居然也乖乖地追到了樹母神下,可謂天助我也。」
「女太皇召見我後,皇后必定將所見所聞對您如實相告,您便闖到我的房間對我欲行非禮,其實您是想試探我的真心,如果我答應了您,便能為您所用,如香芹一般;然而我沒有如您所願,您便把我和齊放約入無憂城,是想最後一次試探我對原非珏的秘密知道多少。而那天,您為了離間女太皇和果爾仁二人的感情,便安排了所謂的行刺事件,那刺客故意留下火拔家的熒蟻毒,都是為了嫁禍果爾仁,然後您卻意外地發現了女太皇懷上了果爾仁的孩子。」
那日,我無意間撞見撒魯爾同拉都伊偷情,正好香芹也奉碧瑩之命來監視撒魯爾,發現了我也在,便乘機欲置我於死地,幸虧非白及時趕到救了我。
「那個淫婦的心裡只有果爾仁,還想為他生孽種。」他輕嗤一聲,臉上滿是毒意。
「就在同一天晚上,您讓香芹處死可憐的拉都伊,阿米爾及時出現,打亂了您的計劃,可惜,阿米爾沒有來得及救出拉都伊,卻無意間救了我。於是您在我枕邊放上西番蓮花,威脅我不要輕舉妄動。
「後來,女太皇執意要嫁給果爾仁,您擔心果爾仁同女太皇的孩子會威脅到您的地位,便讓人縱火焚燒我所在的宮殿,那樣便能嫁禍碧瑩和她身後的火拔一族,可以逼迫段月容同您一條戰線,共同對付火拔家,然後您打算再把我的身份公諸天下,便能挑撥大理同原家的仇恨,讓他們自相殘殺,您亦可藉此擺脫原家。可是您沒有想到在最後一刻原非白救了我,而段月容不但同意了您的結盟條件,並且親自到了弓月城中,於是您便改變了計劃,就此放過了我,讓我離開了弓月宮。」
撒魯爾的雙手輕輕擊掌,酒瞳閃爍著得意的光芒,對我微笑著,「夫人果然是個明白人哪。」
「陛下,我現在徹底明白了,陛下是撒魯爾,是為了身家性命,連親生女兒都要殺的惡魔,而不是紫園那個善良的痴兒原非珏。」我深吸了一口氣,「故而,我是不會去嫉妒一個錯愛上了禽獸的可憐女人的。」
「我真的很高興,夫人能夠這樣瞭解朕。」他扯出一絲微笑,站到我的面前,猛地一甩手,給了我一個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臉頰痠疼,跌倒在非白的身上。
「漢人有一句話,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行。朕已經放過你了,你為何偏要回來呢?」他的微笑不變,口氣卻變得森冷,「你同那原非珏,都一樣,是個可憐蟲。原非珏練成了無相神功,不但成就了天下無敵,還成為這世上最精明睿智的人,可是他卻不敢面對練功的過往,於是他躲了起來,讓我來替他面對這一切。」
他輕嘆一聲,「他的腦海中一直有著一抹紅色,叫作木丫頭,也牢牢地烙進了我的靈魂。我第一次見到姚碧瑩的時候,她拿著那個娃娃紅著眼睛過來找我,當時我們都感到那個布娃娃看上去很熟悉,卻不記得你的長相,因為原非珏這個可憐蟲從來沒有機會見過你長什麼樣。」他哈哈大笑,笑聲無限嘲諷。
「別人都說她是木丫頭,可是我和非珏都知道她是個假貨,雖然她長得那樣美豔,尤其是那雙美麗的眼睛,長得同軒轅紫彌有幾分相似,那樣的悲傷憂鬱,可是她的眼神總在閃爍,卻又包藏著無限的野心。我和非珏周圍全是一群陌生人,我們敵友難辨。他們對我說,我是撒魯爾,我信;他們說我是西突厥的可汗,我信;他們讓那個陌生的女人做我的母親,我也信;他們說她是果爾仁同漢人婢女私生的女兒,是我平時最寵愛的木丫頭,我更是信了。我能不信嗎?」他聳聳肩,「女人的心最是善變,想要徹底得到一個女人,她的身體是最好的籌碼。更何況她是這樣一個絕世美人兒。
「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然還是一個完美的處女,於是我想盡辦法讓她對我死心塌地。我不喜歡軒轅家的女兒,整日在我耳邊嘮叨兩國和平,我最不喜歡她同我所謂的母親永遠站在一條戰線上,不准我做這個,不准我做那個。不過現在她終於被我馴服了,她知道只有我才能滿足她的情慾,給她兒子,讓她幸福。」談起軒轅皇后,他的語氣滿含輕蔑,「既然他們沒有一個人願意我想起過去,只一心想讓我做一個傀儡可汗,那就做吧。反正人生在世不過百年,我是大突厥的可汗,人人傾慕的草原剛劍,嬌妻美妾,榮華富貴,應有盡有,如今更是統一帝國,民心所向,擁有了一個男人最想擁有的一切,我何苦還要執著於過去的羈絆,那無望的記憶?」
我緩緩地爬將起來,強忍喉間的腥甜,搖搖晃晃地走到他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說得對,人生在世不過百年,擁有的不過是具醜皮囊,可是,人生這一世最寶貴的不是錦衣貂裘,美女香車,恰恰正是那最不堪的記憶。」
他的笑容斂住,血瞳犀利地盯著我。
我無懼地繼續說下去:「無論功名權勢,愛恨欲憎,百年之後,一碗孟婆湯讓你忘記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將歸為塵土,唯有這些記憶可以證明你活過這一遭,這一切才不至於淪為虛無,便是禽獸豬狗相處久了,尚且認得主人朋友之說,依戀過往的情誼,更何況是人,你不記過往,敵友不分,連豬狗亦不如,枉為人世一場。」
我話未說完,撒魯爾又揮出一掌,我的左臉如火燒一般疼痛,貼著明亮的大理石,刺骨的冷。
我的長髮遮住了我的雙眼,看不到撒魯爾猙獰的表情,喉間的血腥漸漸蔓延開來,紅色的液體沿著長髮,淌到金磚之上,瞬間這個精緻瑰麗的紅豔房間瀰漫著血腥氣。
我喘著氣,用長袖擦去嘴角的血跡,努力爬坐起來,眼前是那張陰沉邪惡的俊臉,他的眼瞳如我身上的鮮血一樣豔紅。
他蹲了下來,與我平視,忽地一笑,「夫人搞錯了,我是撒魯爾,突厥的皇帝,不是原非珏那個可憐蟲。」他猛然抓起我的頭髮,拽到那面裹著紅綢的銅鏡前,強迫我抬起臉對著銅鏡,只聽他惡狠狠道:「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只有鬼才會喜歡你。」
銅鏡如新,幽暗陰森的燭火下,映著一人長髮如瀑,面色如鬼蒼白,嘴角帶血,淚眼顫抖,容顏扭曲。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說道:「有一點非珏同我一樣,平生最恨背叛。也許我沒有記憶,豬狗不如,那你呢?在紫園裡欺騙非珏,暗中勾搭上原非白,為了苟活,委身於大理段氏,請問花西夫人又比豬狗好多少?
「每一次我看著你的臉,就會讓我想起原非珏是個多麼可悲又可憐的傢伙,原家竟然欺侮他到這種地步,竟然將你這樣又醜陋,又刁滑,而且還水性楊花的賤人送與他。」
銅鏡隨著我的淚眼慢慢模糊了,裡面的紅髮君王漸漸化成魔鬼,對我惡毒地嘶吼著,無情地咆哮著,他一鬆手,我像破布娃娃一樣癱在地上。我發上的血沾到他的手上,他嫌惡地用我的袍角擦了擦,然後一甩頭髮,傲然立起,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在地上痛苦地蠕動。
「我要謝謝你。」他笑彎了那雙酒眸,「你的出現終是讓火拔家族著急了,木丫頭害怕了,於是寫信給果爾仁,他忍耐不住便親自露面到弓月城來探個究竟,我便有了理由聯合其他部族來削奪果爾仁的勢力,果爾仁這麼年來一直利用姚碧瑩在我的身邊做眼線,於是我便利用香芹反過來了解他們的一舉一動,我本就打算對付火拔家族,還在擔心這個孩子的去留,現在一舉數得,也算她的造化。」
我看著他,悲涼到了心底,我的手扣著地面,生生折斷了指甲,卻毫無痛覺,不覺悲涼道:「那個孩子是你的親生骨肉,那個女人是你的親生母親啊!」
他卻輕聲一嘆,自顧自說下去:「果爾仁太囂張了,自從我立了太子,火拔部落就不停地掠奪弱小伯克的土地,壓制王權,他還敢同那個女人,有了孽種……我忍了這麼多年,我的母皇被火拔家的果爾仁行刺了,我便可以有機會進剿火拔部落,於是我將順利地收回帝國調兵的信節,重掌突厥的兵權,實現了我夢寐以求的親政實權,這難道不值得慶賀嗎?然後,我自會去實現果爾仁的心願,出兵河朔,進軍中原,吞併大理。至於孩子,我多得是,雖然她不會再有孩子,可是我會像畢咄魯可汗愛軒轅紫彌王妃那樣一生寵她愛她。」他仰天得意地大笑了起來,這個樣子像極了當年在槐樹下,我說要他把自己送給我時,他那得意的笑容,可是他的眼中早已不復清澈,他的笑聲亦不復少年的清朗,那酒眸只是跳動著罪惡瘋狂的火焰,「一切都要謝謝你,是你在瓜洲對我的邀請,讓我對過去又產生了興趣,於是揭開了這長達八年的秘密。你說說,我怎麼能不謝謝你呢,花西夫人!」他走向畢咄魯的寶座,痴痴地撫摸著上面精美的狼圖騰雕紋,「萬能的騰格里,偉大的神啊,您助我發現了這個秘密,完美地利用了它,然後又讓我成功地埋藏了它,為我保守了這個秘密。我將會把這個寶座安到中原去,把您的榮耀播撒到愚蠢的漢人那裡,讓他們為他們的無知付出代價,以實現我歷代大突厥皇帝的夢想。」他扭頭看向我,酒眸裡跳躍著邪惡的興奮,「首先從你的血祭開始吧!這樣吧,讓小乖來決定,先吃哪一個,是你還是踏雪公子呢?」他似是煩惱地拍拍怪獸的腦袋,酒瞳卻興奮地示意著怪獸。
果然怪獸咆哮著向我們跑過來,我早已將真武侯拉弓上弦,射出四支金箭,兩支被怪獸的身體彈開,另兩支全部射中它的兩隻眼。怪獸開始亂跳亂撞,我伏低身子,凝住呼吸,護著非白,拾起一個酒杯,向撒魯爾的方向擲去。撒魯爾冷笑著揮手開啟,可還是驚起了聲音,怪獸在劇痛中向撒魯爾衝去,撒魯爾對怪獸叫了幾聲,怪獸依然向他亂衝亂撞,撒魯爾冷笑著揮出一掌,怪獸渾身爆裂開來,紅色的房間沾滿了怪獸噴濺的血汙。
撒魯爾嫌惡地擦著身上的血汙,「這隻野獸是雌的,還有被阿米爾燒死的那是隻雄獸,都是軒轅紫彌從中土帶來的。很奇怪吧,看似這麼溫柔美麗的人卻能馴服這樣兇殘的野獸。
「軒轅紫彌死了,畢咄魯也跟著服毒自盡了,而這兩隻野獸卻不願意離去,永遠地留在地下,為軒轅紫彌守陵。
「非珏和我在地下練功時,有時把剩下的食物留給它們,它們便認了我們做了主人,帶我們來到這個秘密宮殿,讓我知道了這個地宮的出口。」他看著怪獸搖搖頭,「可惜畜生就是畜生,永遠只能這麼蠢。好吧,」他拿起了彎刀,狀似很無奈道,「好歹你也算是非珏喜歡過的女人,本不想親自殺你的,可惜現在小乖死了,只好我自己來了。你放心,我會盡量快一些,讓你的痛苦少些,然後再把這個原非白送上路,讓你們也好在黃泉路上相伴,也算是我成全了踏雪公子同花西夫人的情事了,我一定會把原非白的屍首交給原家,你的屍首交還給段月容,這樣大理段家同西安原家仇恨愈深,我也好實現我的願望,你說好嗎,花西夫人?」他興奮地向我走來,酒瞳殺意越深。
我抹著嘴角的血跡,忽然覺得好笑,事實上也的確笑出聲來,然後化作大笑。
撒魯爾冷冷地看著我,「你笑什麼?」
我止住了笑聲,努力站了起來。
「非珏,我知道你在,你聽得到我說話。」我的眼中淚不停,心中反倒平靜了下來,「對不起,非珏,這世上,我花木槿頂頂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原非珏,我沒有遵守我們的約定來弓月城找你,才會讓你如此痛苦。你無論要怎樣懲罰我,我都沒有怨言,可是我卻不能讓你傷害原非白,因為我真的愛上了他,我……並不後悔,也無法後悔。」
我看向原非白。就在這個時候,原非白的長睫微顫,似是悠悠醒轉。
不要醒啊,非白,我不想讓你看著我死去。
我向撒魯爾走去,「謝謝你,撒魯爾。」
他的眼中閃著鄙夷,淡淡嘲諷道:「謝我什麼,讓你和這個瘸子可以死在一起了嗎?」
「不,我不會和他死在一起的,我是不會讓他死的!撒魯爾。」我猛然刺出酬情,撒魯爾自然輕輕一格彎刀,我便被重重甩出去。
我咬牙站起來,不停地向前再攻去。他的內力強大得驚人,每一次我的酬情與他的彎刀相格,我渾身血液好像都要被他的內力給震出來似的。我對他淡淡笑著,儘管我認為此時的笑容一定萬分難看和狼狽,「我要謝謝你,終於讓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出我心裡一直想說的話來了。」
我側身讓過撒魯爾的彎刀,然後讓他的彎刀順利地刺進我的左肩。他在我對面嘲諷地笑著,眼中卻對我肩上流出的鮮血感到興奮。我一咬牙,往前奔進,任由刀鋒在我的骨肉間穿行,那骨骼肌肉的撕裂聲中,我聽到原非白瘋狂地大吼著我的名字。
我在極端的痛苦中,靠近撒魯爾,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用這種決絕的方法靠近他,可是他那空著的一隻手閃電般地握住了我刺向他的酬情,「可笑的女人。」
他悲憐地看著我,微一用力,我的手骨斷裂,他的臉上閃著殘酷的笑容,「唉,像你這樣的女人歸順我不好嗎?何必自討苦吃呢?」
「一萬年,原非白,你聽好了。」我用另一隻手悄悄盡力握住了懷中的紫殤,盯著撒魯爾的血眸大聲說道,只感覺到自己周身的血液在沸騰。我想回頭再看原非白一眼,卻沒有勇氣看到他心碎的樣子,一咬牙把紫殤放進撒魯爾的胸前,然後上前抱緊了撒魯爾。
一陣耀眼的紫光從我和撒魯爾的懷中發出,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甚至害怕得忘記了掙扎。我看著撒魯爾怔怔的血眸,大笑道:「花木槿愛原非白一萬年。」
我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向懸崖。
非白,我一直在想著我是什麼時候愛上你的,我同非珏在一起耳鬢廝磨六年,可是我卻只同你相處了短短的一年。
是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愛上你了?
是因為你驚為天人的外表?
是因為你神秘哀傷的眼神?
是因為你的宮燈華羽?
是因為你那絕豔的笑容,還是那朝夕相處漸生的感情?
難道是前生你我有緣,冥冥之中,我要註定今生今世為你魂斷神傷?
這些都是我八年來想破了腦袋都不得而知的問題。
我們之間是緣?是劫?或是孽?已然不得而知了,只是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八年來我午夜夢迴所見的,卻俱是你我相處的點點滴滴,回憶越來越多,未來變得越發渺小,思念已是等閒,以至於我選擇故意忽視段月容溫柔的笑臉。
我聽見耳邊撒魯爾在大罵著賤人,我卻死死地抱著他,墜落中,我翻過身來,看到懸崖上攀著非白的臉,他的眼睛血絲密佈,神情恐懼似發了瘋,整個人都在發著顫,他似是想要跳下來同我們一起去,可是他的身後出現一張無限風情的俏臉和一張白麵具,正是悠悠,她死死護著非白,妙目充滿了震撼和敬意。
無邊的黑暗吞沒了我,撒魯爾拿著酬情在我身上亂劃,好像在拼命擺脫我,好丟掉那塊紫殤。
最後他把酬情狠狠戳在我的心上,無邊的疼痛伴著渾身的血腥潮溼,可惜我卻無力再睜開眼睛,我的懷中陡然一空,撒魯爾似是掙脫了我,往我懷中塞入一樣東西,我的胸前立時一片灼熱,燙得我慘叫出聲,混混沌沌的腦海中猛然響起果爾仁的話來:
「貶下界的仙子喝了孟婆湯,重新投胎後卻忘卻了前世的一切,也忘了妖王,妖王終其漫漫一生也無法得到仙子的愛,無奈的妖王便流下一滴傷心的紫色眼淚,化作了這世上最珍貴的紫色寶石……」
我睜開眼,眼前卻是前世投胎前地府的過往種種,紫浮對我那莫名其妙的一笑,猛然驚覺,他的笑容原來是這樣的空洞和悲哀。
隨即又是段月容俯在石洞口那絕望而心碎的嘶喊,「木槿,你這個沒有心的女人,你沒有心,沒有心的女人。」
月容,我如果死了,你會解氣嗎?
未知的黑暗湧了上來,痛苦中的我終於失去了意識。
「木姑娘,木姑娘。」我睜開了眼睛,一縷髮絲輕輕撩著我的臉頰,癢癢的,我坐了起來。
陽光透過花叢,微灑在我眼中,我輕抬手,咦,好輕鬆,渾身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過,耳邊百鳥婉轉,我正坐在厚厚堆積的桃花瓣上。
一個粉衣少女,俏立在桃花雨中,正側頭抿嘴對我微笑,「姐姐。」
「初畫。」
我開心地跳了起來,向她走去,忽然注意到初畫的旁邊站立著一個秀氣的黑衣青年,他對我靦腆地笑著,「木姑娘好。」
我停住了腳步,細細地看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地喚著:「您是魯元先生?」
魯元點點頭,對我似是笑意更深。
「先生。」身後有人輕聲喚我,我轉身卻見一個滿面憨直的小少年站在那裡搔著頭,對我呵呵笑著。
「春來。」我欣喜若狂,奔上去,抱著他淚流滿面。
初畫笑道:「姐姐,時候到了,我們走吧。」
「上哪裡去?」
「你本不屬於這裡,姐姐忘了嗎?」初畫溫然笑著,「是紫微天王錯拉著你入了這個世界的,你同春來的陽壽已盡,我和魯先生是來帶你走的,去那往生的世界,種滿彼岸花的樂土。」
她微抬手,往事便在我腦海中一一閃過,我卻覺得我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人或事,可是再一想起,卻是一片空白,心上隱隱的似冰錐在凌遲,痛了起來。
桃花豔紅,芬芳的香氣令我恍惚地點著頭,拉著春來舉步走向初畫。
「木丫頭。」忽然,一個聲音在我身後輕喚著。
我回過頭去,酒瞳紅髮的陽光少年揹負著雙手,一身紅衣飄飄的他,在陽光下對我朗笑著,他掛在胸前的銀牌子耀著我的眼。
我微笑了,「非珏,你是來送我的嗎?」
「不,木丫頭,我是來接你的!」他瀲灩的酒瞳反射著陽光的溫暖,上前拉著我的手。
我耳邊閃過一陣輕微的叫聲,再回頭,卻見初畫和魯元驚恐地看著我們。春來瞪著眼睛,大聲叫著惡魔,初畫身邊的桃花落得更猛,兩人微露痛苦之色,她一掩長袖,同魯元和春來漸漸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驚詫地喚著他們的名字,向她消失的方向走去,非珏卻拉緊了我。
他還是那樣柔笑著,「木丫頭,你本不屬於這裡,讓我帶你去無憂城吧。」他一指遠處雲層中一抹縹緲的嫣紅,似有千萬株櫻花隨風搖落,他快樂地對我說道:「去那沒有戰爭、沒有痛苦、沒有憂愁的地方,就我們兩個,再也不要有離別和淚水。你本不該來這世上,我也不該來這血腥之地,就讓我們永遠離開這些痛苦,去實現你心中的長相守,你和我永不分離。」
我心花怒放,我終於可以去尋找那長相守。
方才舉步,心中卻一滯,我奇怪地想著,無憂城在哪裡?還有何謂長相守?
方才那心痛的感覺又起,我一定忘掉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不要去想了,這會讓你心碎痛苦的。」非珏拉緊了我的手。
我感覺我和他漸漸飄浮了起來,往那滿是櫻花嫣紅、閃閃發光的無憂之城飛去。
我輕鬆地想著,他說得對,不要再去想那些痛苦的事了,我要去那無憂之城。
「不要去。」一聲嘆息在我們身後響起。
回頭看去,卻見一人站在木槿樹下,烏髮飄揚,紫色眸光閃動,悲憫萬分,這人長得很熟悉啊。
我的胸口隱隱地痛了起來。哦,這是那個拉著我投錯胎的紫浮吧。
「這顆痴愚僵死之心碎了又如何?」他一臉祥和地站在木槿樹下,對我輕柔地嘆著氣,「你不要跟他去。」
我恍然大悟地笑著,「你是紫浮吧,我記得是你拉我下界的,不過一切都結束了,我該離開這個世界啦。」
「傻瓜!」他憂鬱地笑了起來,「一切才剛剛開始,每次都是這樣,你總會想要逃開,這一次也不例外嗎?」
我不由自主地摸上我的胸口,駭然發現我的胸膛內凹進一大塊,空無一物,還真的沒有心了。
他向我的胸口微一抬手,纖指優雅,「這一次,請問一問你的這顆心吧。」
我詫異地看著他,可還是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他在我的胸前似乎放了一樣發著紫光的東西,我探手入懷,方才觸到一塊溫潤凝滑的石頭。
驟然間,胸口湧起一絲溫暖,我聽到我的心臟強烈的跳動聲。
眼前的非珏俊臉扭曲了起來,瘋狂地哭喊了起來,忽而一分為二,撒魯爾和非珏並排而立。
撒魯爾看著我不停獰笑:「來呀,木丫頭,永遠住在我的無憂城吧。」
非珏驚恐地看著我的胸前,臉上卻慢慢流下血色眼淚:「木丫頭,你的心……。」
我低下頭,卻見胸口灼熱地燃燒起來,像烈火焚燒著我的心,我驚慌地扯開領口,一塊紫色的石頭髮出白晝陽光一般耀眼的光芒,快速地吞噬著我胸前的皮肉,嵌入我的心臟。
劇痛中,我睜不開眼睛,放聲嘶叫,這一世的記憶如潮湧來……無數的畫面拼命湧入我的腦海中,只覺渾身每一寸肌膚都在痛,都在燃燒,一直燃燒到我靈魂深處。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好像要活活地跳出我的胸口。我驟然下墜,下方的無憂城越來越近,漸漸顯出了真形,火紅的櫻花原來是一片地獄火海,而那無數的光點竟是那些因無相真經而亡的冤魂,他們被困在仇恨的火海中灼燒,不停地痛苦嘶吼著,掙扎不得。
一股巨大的撞擊襲來,伴著極度的痛苦,我使勁從肺裡嗆出一口腥苦的水,恢復了呼吸。我微微睜開了一絲眼縫,很多人影在我眼前走來走去。在我的胸前拉扯,我很想讓他們走開,可是沒有半點力氣。
有人伸手到我嘴裡使勁攪動著,我努力睜大了眼睛,眼前有個身著華服的昂藏身影,正跪在我的面前,一手扶著我,一手正用手摳我的喉,迫我吐出吞進肺裡的黑水,我的鼻間嘴裡都是一股股腥臭。
好痛,我的胸前痛如火灼,有健壯的黑膚侍女正跪著擦拭我的身體和傷口,有個醫者模樣的人在我胸口前認真地縫針,然後飛快地往我嘴裡喂進一顆甘甜的藥丸。
我急喘著氣抬頭,原來我正躺在一間乾淨的房內,那扶著我的青年俊朗如畫,一雙天狼星一般明亮的朗目正欣喜地看著我。
他身上的華服沾滿了我的嘔吐之物,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替我拂去嘴角的汙水,對我柔柔笑道:「很久不見了,四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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