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綠叢另一側有狗叫聲傳來,我俯身在一簇豔色花叢之中,卻見一馬一狗自遠處而來,馬上端坐著一個湖衫書生,繃著臉四下張望。
我在花叢中細細看他,正思忖著會不會是易容的張德茂或是人偶前來誆騙,然不及我思索,黑狗早就叫著衝進花叢中,將我撲倒。
蘭生跟了過來,急道:「木槿。」
蘭生把狗攆走,把我從花叢中拉了起來。我倒退一步,審慎地看著他。
他對我笑道:「我是真身,斷非趙先生的人偶,你且放心。」
我正嘿嘿傻笑,他卻快速地替我把了把脈,確定我沒有事了,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然後發現了我的眼睛,「你的眼睛可好?」
他的身上血跡斑斑,想是歷經一場惡鬥,方才掙脫幽冥教的魔掌,心下一陣後怕,卻見他眼黑了一圈,想是昨夜又找了我一宿,心中又是一陣感動。
我有心想問他的身世,卻一時之間不知從何道起,只得怔怔地看著他。
蘭生淡淡一笑,卻不提昨夜之事,也不問有何奇遇,只是堅持讓我坐在馬上,他拉著馬往前走著,行不到兩步,人卻忽地倒地不起。
我只得跳下馬來,扶起蘭生,驚覺他左胸口長長的一道傷口,還翻著皮肉。
我一時顧不得細想,自懷中掏出塊帕子替他拭著傷口。
死別生離同一恨,夢魂驚,猶似聞低喚。
我的掌中展開那一方上好的柔黃帕子,慢慢滲滿蘭生的黑血,漸漸淹沒了那巧奪天工的中原繡工,一幅鴛鴦戲水圖便焦黑了起來,最後唯見帕子的一角細細繡著阿史那家的金狼頭。
一切都模糊了起來。
蘭生悠悠醒來,對我喘著氣,沒有血色的嘴唇對我一張一合,我聽不真切。
一陣風吹來,我呆愣中,指間微松,那帕子便迎風飄向空中,似隨天命而去,我傾身想去抓住,身後卻被人死死拉住。
「此處乃是危崖,」蘭生撫著傷口,眼中藏著驚懼,對我厲聲喝道,「不要命啦。」
我再回頭,柔黃的帕子化作一個小點,飄向遠山白霧,再不見蹤影。
幽閨舊伴,死別生離同一恨。
夢魂驚,猶似聞低喚。
清淚滴,鴛枕畔。
深情負盡長遺怨。
此生緣,鏡花水月,都成空幻。
七月初一,潘正越奇襲了興州城,整個城內硝煙瀰漫。竇家士兵姦淫擄掠了三天,取走了足夠的補給,又將城中年輕貌美的女子搶了一百餘名,方才離去,令方圓八百里的城鄉百姓都膽戰心驚。
七月初五,兵臨汝州外八百里。汝州城便封了城,蘭生一病不起,我等便落腳在一處破屋。
七月初六,蘭生醒來之際,不同我說話,也不吃常人食物,竟像個沒油的機器人一般整日直直地望著天空。唯有一天夜晚,小忠不知從何處捕了一隻大田鼠回來,趴到蘭生身上,蘭生立刻從它嘴裡搶了,當著我的面生撕活剝起來。
我明白那是練無笑經給鬧的,於是白日里偷偷出去尋些短工,晚間抓些野兔,射些野鴨來給他生吃。
時植槿花鬧枝頭,破牆的一溜槿樹鬱鬱蔥蔥,那槿枝籬笆上更是綴滿紅白花朵,累累繁盛。然而當初放在那戶人家桌上的石頭還在,顯見是再也不回來了。
這一日我坐在門檻上,往事一遍遍在腦海裡過了又過,就像一部部老式的電影,所有的畫面都是黑白的,有些甚至已然漸漸泛黃。然而那櫻花林中的花瓣卻永遠是那新鮮柔亮的粉色,我甚至可以聞到那空氣中飛舞的櫻花的香甜,一睜眼,卻是沐浴在槿花瓣中。
那位恩公是甦醒的非珏嗎?他的眼睛好了吧。可是,就像撒魯爾說的,非珏是不會認出我的,因為他從來也沒有看清我長得什麼樣子。
木槿花在枝頭靜靜地看著我,好像在對我無聲而嘆。我仰頭眯著我那開始消腫的蜈蚣眼。正午的陽光照在破敗的牆頭上,一陣風起,蘭生來到我的身邊,眼眶深陷的大眼睛看著我,也不說話,默了半晌。我牽動了嘴角,想試著對他微笑一下,不想卻扯出一串淚珠子來。
這一日我聽鎮裡說是有君氏大掌櫃包了三隻大舫,請了明月閣的豔姝和富戶畫舫遊玉人湖,正在找流民拉縴。我想起那日在巷子裡聽到的那句:「翎雀乍幸明月閣,畫舫夜遊玉人河」,而且我亦想借此機會去找賈善,便與蘭生商定同去。
這汝州城裡著名的玉人湖,說起來還具有深刻的歷史意義。話說三百年前,東庭四帝仁宗是一位少有的好皇帝,勤政愛民,經常微服私訪,體察民間疾苦,並經常巡幸煙花之地,探討青樓文化。有官僚投其所好,便在仁宗常去的汝州城大力開發娛樂事業。
於是,兩岸青樓教坊鱗次櫛比,琳琅滿目;每到夜晚,亮若白晝,歌舞不休,王孫公子攜同玉人麗影綽綽徘徊於湖邊畫舫。仁宗龍心大悅,索性便賜名玉人河。後來五帝真宗遷都至北地,汝州風光銳減,卻仍是大庭朝的風月聖地之一。直至原青江助軒轅氏在西安重登大寶,改西安為西京,隨軒轅氏同來的富商貴族,多在鄰近的汝州再置產業,使得汝州再復當年勾欄盛景,每到夜晚,玉人河兩岸便燈火輝煌。
蘭生告訴我,人人皆道明月閣乃汝州城一絕,是當地最有名的妓館,那裡的姑娘個個貌美如花,色藝雙絕,只見那非同一般的富貴人。而這些客人又照顧著妓館的生意,故而即便在戰亂年代,這個明月閣依然是生意興隆,歌舞昇平。
我們三人來到玉人河時,早有三隻氣派的大舫停在碼頭。
為首的一艘鑲金砌玉的豪華大舫停在出河口中央,四周盡以五彩絲線細細穿著精緻的琉璃珠子作綴,沉寂的夜空裡只顯得分外金碧輝煌,奢靡奪目,令人不禁側目。後面另有兩艘略小的畫舫,亦是通身金玉作綴,每艘畫舫頭上各掛著三盞大紅燈籠,上面各映著三個大字「明月閣」。
我暗疑:汝州城富商貴族比興州多,故而軍隊也駐守得較多,比之興州安全些。可畢竟戰亂之際,賈善向來以勤儉謙遜聞名於君氏掌櫃之列,是什麼樣的富貴人敢讓賈善如此招搖過市?
滿臉橫肉的工頭亮出黑粗的皮鞭霍然一響,我與蘭生淹沒在黑壓壓的人群中。
我跟著縴夫的口令一步一步拉著頭前最大的那隻畫舫,粗糙的纖繩磨過肩膀,火辣辣地疼。
岸上的縴夫汗滴下土,聲嘶力竭,汗灑肩頭。幾個年老體弱的,拉了一個時辰就倒地不起,那些工頭便冷著臉子將其拖出扔到一邊,若是沒氣了便直接扔進了玉人湖中,再從後面一堆的流民裡挑人頂缺。
那幾只畫舫紅燈高照,絲竹笙歌在湖面上熱鬧傳來,夾著男男女女的歡聲浪語,映著舫中幾個窈窕的身影擰腰狂舞,在暗河中遙映著流光溢彩的奢靡生活,愈加突顯惡臭泥濘的流民在地獄中苦苦掙扎的痛苦。
過了一個時辰,那艘大舫總算是拉到玉人河道的開闊處,那畫舫便可以自由漂流。纖頭對著夜空吆喝一聲,縴夫們便收了纖繩,歡天喜地地排起長長的隊到工頭那裡——據說每人有兩個饅頭做酬勞。
我正思忖這理應是從君氏每年暗中籌集的善款中所撥吧,只是為何遲遲不聞賈善按例施粥?也許是長盛計的分堂吧?
忽聞那舫中有笛聲傳出,如泣如訴。我細細聽來,原來是一首抒寫離別的樂府古曲《折楊柳》。
古人道別離,比我們現代人要感性得多,往往從路邊折柳枝相送。那楊柳依依,正好藉以表達戀戀不捨的心情。
我暗想,方才明明還鼓樂翻天,喜慶非常,不知是何人突然吹起這首飽含離愁別緒的曲子,這豈不敗興?
然而那吹笛之人顯然功力匪淺,那笛聲悠揚,婉轉悅耳,難掩一片悽切悲傷之意。好像有人在你耳邊輕輕地對你訴說別離之苦。我一時間便回到我那「珍珠如土金如鐵」的瓜州君府。
現如今,問珠湖上也應是碧玉盤上葳蕤盛放,蜻蜓點在粉紅的花骨朵上隨風搖曳吧,我悵然地想著。
當年,也曾有人在湖心亭用笛子吹奏這首曲子哄我睡覺來著。
那人連離別亦是這般別出心裁,與眾不同。他明明就要走了,卻偏不告訴我,便在我午睡之際,吹笛騙我做起那香甜的白日夢來。
等我醒來,揉著眼睛問道「夫人」呢,齊放才報,他早已離去多時了。我思索許久,方才琢磨出其本意來。這樣一個乖張剛強的人卻不忍與我當面道別離,不由心中感慨,一時惘然。
展眉望去,波光粼粼處,東船西舫悄無聲,唯見江心月浸白……
連岸邊的拉縴工人也有三三兩兩地禁不住駐足傾聽,滿面痴迷。
一曲終了,笛聲嫋嫋仍浮於江心微風之上,旋即那畫舫歡快的舞樂之聲勉強又起,似又恢復了熱鬧。舞影綽綽中,最大的畫舫中走出一人,似是微醉,略顯蹣跚地行至舟頭,扶著圍欄沉思,過了一會直起身子迎風而立,才顯那人長身玉立,挺拔軒昂,長髮在月色中逆飛,藕荷色雲錦服上鎖子繡的海棠濃豔風流,微露內裡的白衣比月勝三分,金絲纏枝繡的緊束窄袖,腰帶處鑲著幾塊雕龍畫鳳的墨玉,下襬寬幅上的銀繡如意紋在月光下微閃。
那人微燻,獨立舟頭,慢條斯理地低吟著,那細碎的聲音隨風微微傳到我的耳中,「……欲折槿花霜林謝,鏡臺空照懶梳妝……」
舫中又有個小人影跑了出來,仰頭撲到他的腳下,他手中的銀壺微傾,瓊漿玉液隨風而飄。
他微低頭,伸手輕撫小女孩的雙髻。月光下他紫金冠上的珠子飽滿圓潤,在月光下顆顆晶瑩閃耀,冠上的金翅羽微微顫動。
嗯?不對啊,我揉了揉我的那隻好眼,此雅人看上去十分眼熟啊。
忽地有人大力地撞了我一下,我摔在地上。我眼冒金星中卻見眼前有二三個人高頭馬大的壯漢,聽口音像是北地那裡來的。長臉的那個凶神惡煞地粗聲喝道:「像個娘們似的杵在這兒做什麼,沒看見窩窩頭快沒了嗎,把老子餓極了就把你給吃了。」
蘭生趕緊扶起了我。我捂著腦袋抬頭。
那群壯漢中高個子的國字臉大漢,左邊臉上還刺著字,像是他們的頭,明目張膽地插上我們的位置。那個國字臉經過我時轉過頭來,陰狠的目光在我和蘭生臉上冷冷轉了一圈,又轉了回去。
蘭生低聲道:「且忍一忍,他們人多,又是北地來的,恐都是些不要命的遼人莽漢,咱們先不要吃眼前虧。」
話音未落,前方卻起了騷動,卻聽有人大罵起來:「就這又臭又硬還發黴的窩窩頭,這是給人吃的嗎?」
後面的人群聽了這話,向前湧去,亦把我們往前擠了去。卻見滿是一籮筐一籮筐的爛窩頭,有幾隻蛆蟲不停地在長著黴斑的窩頭裡爬來爬去,那分窩頭的穿著執事服,滿臉肥肉,黑綢衫裹著圓滾身材,同我們這一幫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流民形成鮮明的對比。
「咱們長盛記是可憐你們這些流民,」那肥執事掂起個窩頭,然後扔了下去,冷笑數聲,「怎的,就憑你們還要咱們備上燕窩鮑翅來伺候不成?」
長盛記?還真是長盛記總堂?我一下子躥到前面去,「長盛記的大掌櫃還是賈掌櫃嗎?」
那個工頭先一愣,看到我的蜈蚣眼又嚇了一跳,「哪裡來的鬼毛子?」
我沉聲再一次問道:「你們的大掌櫃是賈善嗎?」
「是又怎麼樣,你個毛子也配提我們大掌櫃的名?」
不等他說完,我厲聲打斷他,「賈善是出了名的賢人善人,如何做了此等沒有良心的事來?更何況長盛記是君記西州四省最大的分號了,君氏族業規定各分號每年都從進項中扣下善款留存以安撫災民,你既是君氏夥計,難道不知君莫問大老闆最不恥的就是這等私扣善款、欺凌弱小、魚肉百姓之事嗎?」
眾人聽得愣了一愣,然後有個中年人附和道:「對呀,這長盛記也是君老闆的產業啊,君老闆可是有名的樂善好施,我在瓜州也曾吃過他布的粥,那可都是白嫩新鮮的大米粥啊。」
按君氏慣例,每年經營所得將會有百分之一留著作為善款,就是以防國亂災變,用以給庭朝捐糧、民間慈善所用或是安置災民,當時這是連段月容也同意的事。那長盛記是我君氏西部四省最大的分號,往日在西部各省分號中就屬賈善上交的利潤最大,我這才放心授予他西部各分號之大總管,真沒有想到他也做出私扣善款、欺壓流民這種無恥之事,心下便是怒氣叢生,一時也顧不得會暴露紫眼睛,冷聲喝道:「叫你們掌櫃的出來說說,君莫問讓他掌管四省之職,他就是這樣昧著良心來執事的?」
眾人也怒聲附和道:「叫你們掌櫃出來,如此不拿人當人。」
有夥計看著越來越多的圍觀之人,膽戰心驚道:「羅爺,對岸的刁民好像聽到風聲,也繞過來了。」
那叫羅爺的胖執事見鬧事的人多起來,便氣焰頓減,軟聲道:「各位好漢哪,這個,不是我們長盛記欺凌弱小,實在是現下世道不好。那君莫問被擄去西域後,號上的銀兩都被他調走了,故而長盛記看上去是家大業大,實則也就是個空架子。便是賈大掌櫃出來,施的也是這種窩窩頭啊。」
我心中怒氣升騰:我何時調過長盛記的銀兩?此人故意把責任推給我,著實可惡。
「我們拿勞力換糧食,這是我等應得的,什麼叫施給我們的?」幾個壯漢跳出來,其中一個國字臉的揪住那羅爺的前襟提了起來,厲聲喝道,立時那肥胖的身子便離了地。
我定睛一看,正是剛才將我推倒在地,插我們隊的那幾個東北大漢。
那羅爺眼珠一轉,假意道:「這位好漢且放我下來,我現在就去庫糧裡看看,換些白麵來給各位吧。」
那幾人便冷哼一聲,正要放他下來,我上前一步,嚴肅說道:「這位好漢還是先留這位羅爺一留,請餘下的夥計回去調些好的饅頭包子出來吧,以免這位羅爺去搬弄是非,叫些爪牙來,我等在此地等著方為妥帖一些。」
那國字臉冰冷的目光在我臉上又溜了一圈,把那羅爺扔給長臉的,「老七,看著他。」
他大聲對一眾長盛記夥計高聲叫道:「你們羅爺就在這裡,陪我們聊聊,識相的就快點去給爺換些白麵兒,不然老子削了你們家羅胖子。」他聲如洪鐘,底氣十足。
這時,有個夥計一溜煙逃到後面,喝道:「他們抓了羅爺,快叫人來。」
立時,在那些一筐筐的窩窩頭後面,有幾個維護場子的高壯打手持著刀槍棍棒衝了出來,見人就打,拉縴的兩岸變成了混戰場面。
群眾的怒火一經點燃,便是星火燎原,越燒越旺。
飢餓的人群瘋狂地向前擠踩著,我被人踢了幾下,蘭生緊拉著我的手被硬生生地扯走了,我高聲叫著蘭生的名字,但是互相推擠的人群完全掩蓋了我的叫聲。場面完全失去了控制。
過了一會兒,有人驚呼,官兵到了。我抬眼一瞧,陡然心驚,果真有重兵裝甲的官兵到了。有個像是士官長的模樣,對著混戰中的群眾高叫:「眾民聽著,非常時期,快快棄械投降,不然格殺勿論。」
可是那長盛記的羅爺見官兵到了,便指示夥計不要停手,狠狠地將板磚石塊向流民扔去,而後面的人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仍舊往前推擠,有些官兵也被擠倒了。我看得真切,站在前頭的幾個流民,只是憤怒地用手中的武器捅向官兵。我大聲叫著住手,可是已經晚了。那些官兵沒有辦法,終是下令放箭。我心中又驚又怒,所謂官逼民反亦不過如此了,轉念一想,冷汗又流了出來:若是被官兵抓到了,就等於被宋明磊知道了,焉有活路在。
無數的慘叫聲混著血腥氣傳了開來,一向紙醉金迷、綺人遐思的玉人河邊蔓延著無數流民的鮮血,遠處那三艘畫舫已然只剩下一個小點,那美妙歡快的歌舞聲猶在耳邊,卻轉眼被無數飢餓的流民那慘叫聲所湮滅。那些可憐的流民到死也是個餓著肚子的,有人背上中了數箭,卻依然血肉模糊地爬到那堆發黴的窩窩頭那裡,含著血淚一口咬下,死不瞑目。
我胸中血氣翻騰不已,高聲叫著蘭生。然而四處箭雨叢叢,混亂之中有人將我撞倒了,眾人踩踏在我身上,我幾欲痛昏,忽覺有人提起我,對我厲聲喝道:「杵在這做什麼,不想死就跳河走啊。」
卻是那國字臉的北地大漢,一把將我扔向河中。我這才發現無數的人在大叫著往河灘逃命,我奮力遊向河中央,耳邊不停傳來利箭呼嘯之聲還有眾流民的慘叫之聲。
這一場悲劇史稱「汝州慘案」,我往前方拼命游去,精疲力竭之際,堪堪地趕上那三具華麗大舫中的最後一艘,我使力一躍而上,抹了一臉水。再回頭,卻見對岸仍是火把通明,慘叫之聲依然清晰,令人聞之心驚。
我揉著耳朵,把水倒了出來,那舫上的音樂聲喧譁起來,卻聽有一主要歌者,似有二個歌童相和,所奏樂器亦不似中原或是大理,有橫笛、拍板和拍鼓,而那歌聲節奏甚是急速歡快。
這好像是北方契丹之地的音樂,果然是契丹人來此?卻不知可有大理的人在?
我正想摸到暗處,卻感到有人在我後背。我快速回頭,是那國字臉的北地大漢,我這才想起方才是他救了我。
「喂,紫眼睛的,你怎麼樣?」他一邊喘著氣問道,一邊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我沒事,」我向他拱拱手,「多謝相救,不知兄臺可好?」
「能殺我的人還沒有出生哪。」那人直起身子來,仰天哈哈大笑一陣,用力甩了一下頭,水珠就濺了我滿臉,有點像平時給小忠洗澡的感覺。只聽他嘆聲道:「也不知道我那些兄弟怎麼樣了。」
我心中一動,不知蘭生是否也上了這船。
他爽朗一笑,「你姓啥叫啥呀,看你文文弱弱的,方才打起架來倒也兇狠,下次我見著你,自會罩著你。」
我也微微一笑,「區區金木,敢問大哥姓名?」
「我叫法舟,打北邊那疙瘩逃難過來的,」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都說西京天子腳下找食吃容易,卻不想到了梁州遇到潘毛子,哎!世道忒亂哪。」他站起來扯開自己的衣服,露出強壯的胸肌和窄腰。
我別過頭,心想,他的個子真是又高又壯。我見過的人之中,恐是隻有我那于飛燕大哥才能與之相比了。我站了起來,向他抱了抱拳,就要跳上大舫。
他有點發愣,大聲問道:「你上哪裡去?」
我正要讓他小聲些,卻感到有人輕拍了幾下我的後背。我快速回頭,背後空無一人。我疑惑間又有人拍我的左肩,而且還是在我回頭以前已經拍了幾下,我的汗毛豎了起來。
法舟卻又不合時宜地哈哈大笑了起來,好像做小偷的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在偷東西一樣,「看來這船上有扎手貨啊。」
我嚥著唾沫,忽然特別想念沉默的蘭生。
前頭的大舫舟頭正隱隱坐了一人,黑暗中他戴著斗笠更是看不清面目,唯有一雙厲目發著湛湛的光,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目光:殺意。
月亮西斜,露出臉兒來,那人也站了起來,對我們抬起了頭。原來那人乃是一耄耋老者,卻鶴髮童顏,雙目灼灼有神,一雙厲目邊的太陽穴高高鼓起,顯是高人無異。
以這老者的功力,方才要置我們死地,如探囊取物一般,必是看我等乃是無辜流民,放我們一馬,如今想是要我們自動離開。
我思忖著,便向老人家一躬到底,誠摯地開口道:「這位前輩,我等為匪兵所逼,不幸……」
不想話未完結,法舟卻大喝道:「老頭子,你爺爺我被那群操蛋的官軍相逼,方才上了你的船,有什麼好吃的好喝的,儘管拿出來,不然爺爺我把你的船砸個稀爛。」
我的臉皮抽搐著,慢慢轉向我那個不知死活的難友,低聲地喝道:「兄臺慎言。」
法舟斜睨著我,輕描淡笑地嗤道:「堂堂大老爺們別盡說這些文縐縐的話,俺聽不懂,那老頭子便更聽不懂了。」
「哪裡來的野人。」這時從那老者身後又閃出一個面目清秀、氣質桀驁的少年,身姿挺拔磊落,恰好我還認識。
我傻在當場,哎!熟人哪!他怎麼來了?
「仇叔,這種角色,還是讓我來解決吧。」那個少年,睨著法舟,活動著筋骨,眼看就要向法舟撲去。
「沿歌,」那個老者慢慢開口道,「少主讓你看著‘木頭’,你出來作甚?」
沒有人看清老者的手中一根魚竿何時甩出,生生擋住了那個少年。我那最頑劣、最聰明、最有個性,也是曾最令我頭疼的學生——君沿歌。
沿歌伸著懶腰,打了一個呵欠,「在那船底下對著一堆木頭,都快黴爛了,想著出來給您老人家搭個手也好。」
我心中激動起來,難道、難道,剛才在拉縴之時看到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乃是段月容和夕顏?
是了,既是大理同遼人細作見面,少不得段月容出面。這廝又風流成性,定是乘著辦正事的關係前來尋花問柳。既是如此,為何帶著夕顏出來,豈不帶壞夕顏,而且此行又十分危險?
又想到沿歌說到木頭,因為木頭在黔中當地黑語便是貴重的貨物,我便又聯想,莫非是段月容為了某個不可告人的目的,帶了些寶物前來同遼人做交易?
我心思百轉間,法舟又暴出驚人的哈哈大笑,「真沒想到這條船上原來有異族人在,那爺爺我可不客氣了。」他轉眼便攻向那個老者,可是在半道上卻猛地轉向沿歌。
沿歌眼神閃過一絲殺意,冷笑著接下了法舟一擊,口中卻懶散道:「您看,還真來對了。」
那個仇叔一擰身,早已插到法舟和沿歌中間,左手推開沿歌,右腳踢向法舟下盤,快得不可思議,他冷冷道:「回去看好木頭。」
沿歌卻嘻嘻笑道:「出來撒泡尿不行嗎?」
那個仇叔不理沿歌,忽然迅速擋在我的面前,快如閃電地點向我的左肩,幸而有人一把將我拉回來,我抬頭卻見一個戴著頭巾的清俊少年,渾身是水,正對我滿面含笑。
我心中一喜,剛站起來,大舫上隱現眾多矯健的黑影。仇叔夾著凌厲的攻擊奔向我們,蘭生對我使了一個眼色,將我甩了開去。我沒站穩,墜入甲板之下。
打鬥之聲漸消,我睜開眼,卻是已在幽暗的船底。波濤輕輕拍打船身,我細細聽來,前方好似還有孩童低低而喑啞的哭泣聲,我暗忖,莫非是夕顏他們?
鼻間傳來一股隱隱的木香,混著淡淡的酸味。我往前輕手輕腳行去,果然一堆上好的酸枝原木出現在眼前,前面兩個武士正戒備地守著。咦!沿歌講的不會就真是這堆酸枝吧?
古時行船,因怕風雨中船身搖晃,往往隨船帶著很多重木頭來壓船,最常見的是紅黑酸枝或是紫檀木。海南盛產紫檀,以前我前往北地經商往往從南方購些海南的珍貴紫檀壓船,到了目的地便將紫檀高價賣出,再裝些各色貨品倒回南部。確然我從來沒有專門派人看守,因為再好的木頭,亦不過是木頭,不必大費周折,而如今的情況,必有隱情。
我想著如何能再到近前去,不想那兩個武士卻忽地身體一僵,倒地不起,我駭然回頭,蘭生頎長的身影卻如鬼魅而至,兩點墨瞳在黑暗中燦若星辰。
他微挑嘴角,對我無聲而笑,年輕而蒼白的面容在微弱的油燈下顯出一番妖冶的俊美來,我卻無端打了個激靈,總覺得他這個樣子很熟悉。像極了原青江給我生生不離時的微笑,過了一會宋明磊逼我喝秋日散的樣子又跳了出來,那些都是生命裡不堪而可怕,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可憎的記憶,但卻第一次莫名而真實地疊加起來,然後再莫名而強制性地浮現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揮之不去。
「你的臉色不大好,」蘭生卻擔憂地對我皺眉道,「可是受了傷?」說著便探向我的脈搏。
我努力不露出心中的驚駭,搖著頭硬擠出一絲笑,躲開了他的手,快速扭頭跑過去看看那幾個武士是否還有救。還好,還有呼吸,只是中了隔空點穴,看服飾和招數就知道是地道的大理武士,而不是我君氏暗人。
轉身再看蘭生,他的面容已經看不到任何表情,也不看我一眼,只是面向那堆酸枝木淡淡道:「聽說夫人同大理太子感情甚篤,已有了一個女兒。夫人如今難道只擔心這些大理狗的死活?」他的口氣中有了一絲嗤笑,眼中冷冽如冰,「難道夫人不該擔心下,也許那‘木頭’會是踏雪公子本人呢?」
我陡然心驚,他卻毫無預兆地猛地拉起我高高躍起,向那堆酸枝劈山一掌。
巨大的響聲中,酸枝木滾了下來。我們落地時,我感到了蘭生的殺氣,他飛快從我腰間拔出酬情,精光一閃,照亮了一個精鋼囚籠。
那個囚籠中正關著一個重重鐵鏈加身的婦人。那婦人披頭散髮,面無血色,唇色蒼白,俏目緊閉,似是昏了過去,但難掩姿容俏麗,不過二十四五光景,身著上好錦緞的紫紅窄袖魚貫武服,襯得柳腰不盈一握,前襟血跡斑斑。
她的前方正倚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那孩子正抽抽搭搭地低聲哭著。可能是哭得久了,哭聲喑啞,細如蚊蚋,聽見動靜,慢慢轉過頭來。
那是一個極可愛漂亮的男孩,唇紅齒白,兩點漆瞳微現呆樣,小腦袋上梳著的烏髻,壓著一枚碧綠的翡翠,頸間掛著長命百歲銀鎖,襯著一身園壽字白緞公子服,真如玉琢冰雕而成。
那孩子目光漸漸游移在蘭生和我之間,最後被我的臉給嚇著了,轉過頭緊緊抱著那婦人,啞著嗓子哭喊道:「信、信,紫眼睛妖怪來吃重陽了,快快殺了他們。」
那婦人應聲慢慢睜開了眼睛,冷冽的目光掃向我們,然後凝在我的臉上,瞳孔微縮。
「你是什麼人?」蘭生冷冷地走向那個婦人,隔著柵欄問道,「你是原家西營暗人吧,斷金堂的還是重火堂的?」
那婦人冷傲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言語。
蘭生也不生氣,只搜了武士身上的鑰匙開啟了門,走到兩人近前,蹲了下來。
那孩子嚇得緊緊抱著婦人,只差沒有尿褲子了。
蘭生一使勁擰著那個孩子的胳膊把他拉了出來,細細看那孩子的眉眼,然後又移到胸前的銀鎖片上,那無波的桃花眼便起了莫名的洶湧波瀾,亦不管孩子翻來覆去地喊疼。
婦人急道:「要殺要剮衝我來,欺負一個小孩子算什麼英雄?」
「你是昊天侯夫人的陪房初信,原屬重火堂的紫星武士吧?」蘭生緩緩地轉向那個婦人,看那婦人點頭,便沉聲道:「這個孩子,可是、可是他……宋明磊和原大小姐的獨子宋重陽?」
那婦人緊張地看著蘭生,似在猶豫。
蘭生憤恨地抓緊那孩子的下巴,孩子更大聲地哭了起來。
婦人急了,卻掙不脫鐐銬,扭動身子扯痛了舊傷口,血流得渾身上下都是,卻恍若未覺,只怒聲喝道:「既知原氏威名,就快快放我等出去。若敢傷了世子半分毫毛,諒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被我原氏拆骨分肉,我更是做鬼也不放過你。」
我看蘭生面色有些發青,眼看著孩子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著一隻惡鬼,額頭青筋都要爆出來。我怕他真要把孩子給捏死了,便上前硬把孩子拖了出來。
我抱著孩子退了三步,「蘭生,你要把他弄死了,他可還是個孩子。」
月黑風高,一豆油燈隨船搖動,時幽時滅,映著蘭生散亂驚懼的眼神,他跌坐在地上,胸膛起伏,汗流滿面,目光已然沒了任何聚焦,只是翻來覆去地說道:「瘋子、瘋子。」
什麼瘋子?我狐疑地看著他,細細哄著那叫重陽的孩子不哭。
重陽緊緊抱著我,把腦袋埋在我肩膀,再不敢去看蘭生。
他的銀鎖片在我眼前晃著,正面騰雲蒼龍紋樣的龍爪之下刻著「紫氣東來」四個古體,反面則是蓮花圖樣下浮雕著兩排小字:日月同春,三多九如。
「三多九如」是常用的祝頌之辭。「三多」者,即「多壽、多福、多子孫」;「九如」者,即「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如松柏之茂」,連用九個「如」字,意指九種禎祥之徵,歌頌有德之君恩澤萬民,福壽延綿不絕。
信手再翻到正面,仔細一看,卻突然發現上面浮雕的不是一條龍,而是一條蛟,又稱為水龍,有時也被看作是吉祥靈蛇,因為這隻瑞獸的尾巴光禿禿的,且只有一對鋒利的爪子,而不是兩對,雖然吐著紅芯,眼神高貴,卻是前額無角。可這也很好理解,古時龍為天皇貴胄所有,平民百姓或是貴族為避嫌,往往取水龍或靈蛇為符,寓意祥瑞。
正待上前,妖風忽起,一陣霹靂襲來,空中金光乍然閃現,蘭生睜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瞳,駭然看著閃電驚雷,卻忽然捧著頭,發狂似的撕心裂肺地大吼幾聲,然後衝了出去。
我傻在那裡。這人明明要拉我到舫上一探虛實,怎麼好端端的又自己跑了呢?
「屬下西營重火堂紫星武士初信,見過花西夫人。」那叫初信的暗人忽地出了聲。
我也是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只因她的聲音氣如遊絲。
重陽露出小腦袋,看到蘭生不見了,便忘記了我的好,扁著嘴掄起小拳頭輕打我,要掙著到初信那裡去。
我抱著他來到初信跟前放下,「你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重陽爬到初信的懷中,把腦袋拱起來,藏在初信的身下,像是一隻躲在老貓身下的小貓瑟瑟發抖。
初信喘著氣道:「屬下曾經替大小姐打探過夫人在清水寺的下落,故而知道夫人的境況。」
我挑眉,「若我沒有猜錯,你們家大小姐囑你故意將我在長公主陵寢之事,傳給原駙馬爺知道吧?」
初信艱難地點點頭,「屬下之罪萬死難辭,望夫人體諒我等各為其主。」
我皺眉道:「我且問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你家少主會在大理太子手中?」
「侯爺屯兵汝州梁州,本欲與潘毛子一決死戰,可是竇周卻遣川北雙殺暗中劫走小世子,運至汝州,想以此要挾侯爺,不想來至汝州境內,卻為大理暗人所截。」初信苦笑連連。
「三爺與昊天侯水火不容,斷不會前來營救。怎奈孩童無辜,大理段氏向來心狠手辣,」初信吐出一口鮮血,「屬下久聞夫人仁德,且與段氏相交甚厚,只求夫人高抬貴手,放這個孩子一條生路吧。這個孩子是初信從小看著長大的,求夫人救救這個孩子,」初信低頭,輕觸重陽的髮髻,淚如泉湧,「屬下來生變作犬馬亦會結草銜環,報答夫人大恩。」
我揉著疼痛的額角,「你家大小姐心思縝密,手下雄兵數萬,如何好端端地會讓親生兒子落到川北雙殺的手中呢?」
初信正要回答,一陣銀鈴之聲隱隱傳來,在這雷雨夜空內幾欲未聞,我立刻藏到初信身後。不久一個紅綢綃衣的女孩出現在視野中。
那女孩也就七八歲樣子,梳著兩隻高高的總角,每隻總角上纏著四五圈金絲銀鈴圈,一走路便叮叮作響,甚是動聽。她躡手躡腳地從暗中出來,兩隻大黑眼骨碌碌地不停轉著,甚是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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