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紫川埋仙骨

我猛地看向他,卻見他的鳳目正目不斜視地看著原青江,滿目堅定。他轉向我,「我與木槿失散八年,再不能讓人欺凌於她。」

他瘋了嗎?先不管原青江知不知道我這八年的生活。八年前為了救我,已讓原青江認真考慮他作為繼承人地位的問題了,更何況單是這樣在原青江和其心腹眾人前維護我,已是給原青江下了面子。他難道真的不想爭霸原家的天下了嗎?

我滿心想的就是原非白這個大傻子,可是他卻回我微微一笑,再單腿跪下,沉聲道:「請父王原諒孩兒私去汝州援助,容後單獨向父王呈報。」

原青江面色一凝,看向我,慢慢收回了手腳,驚訝之色一閃而過,立刻被長時間的沉吟所代替。身後幾個侍衛過來,把我們圍了起來,原奉定首當其衝,看著我陰晴不定。

我恭敬地一低首,靜靜地伏地行了大禮,「花木槿見過武安王爺和諸位壯士。」

眾人都屏聲斂息,一片奇異的沉默。

原青江冷冷道:「去上藥,寡人在品玉堂等你。」

我先扶著非白進賞心閣裡上藥。這兩巴掌真狠,齒頰都流血了,肩膀上又掙出血來。

我心疼地給他上藥,他卻攬住我的腰,看著我的眼睛,「木槿,不要再回頭了。」

我怔在當場。

他輕輕道:「我決定了,我不想再錯過你了。你我之間蹉跎了多少歲月,人生能有幾個九年?」

我搖搖頭,淚水洶湧而出,道:「你須知,你要面對……」

「我知道我要面對什麼,」他冷冷一回頭,目光冷如冰霜,「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

我一滯,他的手一緊,將我緊緊地納入懷中,堅定道:「若有人要將你從我這裡奪走,就先殺了我,你也一樣。」

我心頭莫名地害怕了起來,手也抖著,人有些侷促不安。

他一抬我的下頜,犀利地看了我許久,終是目光柔和了下來,吻去我的淚珠,笑道:「答應我,同我一起面對,好嗎?」

我微點頭,他的笑意更甚,「木槿,相信我。」

夜風吹動他的一絲亂髮,他輕輕拂去我額頭的劉海,對我綻出一絲無比溫柔而堅定的笑容,「我要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和薇薇被帶到西廂房,沒想到林老頭和蘭生早在裡面等著我們,素輝坐在一邊陪著我們。外面早被原青江帶來的高手團團圍住,那些人個個都身手矯健,腰帶上掛著紫星玉牌。

蘭生鎮定地打著坐;而林老頭喝著葫蘆裡的酒,老眼無波地看了看我,對我微微笑了一下。

「看樣子這次主公真的生氣了,」素輝有點緊張,肅然道,「外面這些黑梅內衛,乃主公的直隸,只聽主公號令,不但是原家武功最強的高手,亦可謂是整個天下一等一的好手,突圍是不可能的了。」

薇薇的小臉煞白煞白,巴巴地看著素輝和我,渾身打著戰。

「木丫頭……夫人別擔心,」素輝體貼地為我和薇薇各暖了杯茶,趁遞給我的時候,輕聲道,「大理的朋友我們都已經秘密藏入暗宮了,你放心。」

我握著茶杯的手略有一頓,心中鬆了一口氣,使勁擠出一絲微笑,「多謝素輝。」

這時有一個健壯的錦服老者走進西廂房,身後跟著一個華服美少年,兩人對我恭敬地一揖首,「小人沈昌宗見過花西夫人。」

素輝趕緊站到我面前,行了大禮,「沈教頭安。夫人,這位是現任東營子弟兵沈教頭,亦是王爺座下首席紫星武士。」

我還了一禮,然後注意到那沈教頭正用犀利的目光盯著我看,而他身後那個美少年非常眼熟。

「小人沈昌宗見過夫人,」那沈教頭非常客氣地問候了一下,然後躬身道:「小人少時曾習過醫術,可否容在下為夫人請脈?」

林老頭向他皺著眉走了過來,「老朽不才,林畢延,夫人一直由我來診脈,這位沈大人有任何疑問,問老朽便知。」

沈昌宗卻冷冷道:「主公之命,望夫人和林大夫體諒一二。」

我看了眼沈昌宗,淡笑道:「沈教頭是想檢視我身上的生生不離嗎?」

沈昌宗可能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出來,臉上竟然一紅。

林老頭和素輝一臉了悟。林老頭的眼中有絲不忍,素輝皺著眉頭想要說什麼,可是我也知道反對無用,便伸出手來,大方道:「請。」

那沈教頭微紅著臉略探我脈搏,眼中狐疑了幾分,然後鬆了口氣,恭敬道:「請夫人早些安歇,今夜三爺應是要同主公商議一夜要事了。」

他走時對美少年說道:「你且留下好生伺候,不得有誤。」

那華服美少年彎腰臉更低,恭敬地諾了一聲,留了下來。

素輝等那沈昌宗一走,立刻全身放鬆,走到美少年那裡,「這啥意思?」

看樣子他同這少年很熟悉。

「估計是來看看花西夫人長什麼樣的。」那美少年木然道,然後一摘帽子,露出一張充滿風情的俏臉,還有那滿頭青絲,「平時那些子弟兵們同我在一起,最愛打聽的就是花西夫人長什麼樣。」

「那為何讓一個男教頭把脈,也不怕逾矩?」素輝跟著那少年急急問著。

他既不回答他,也不正眼看他,上上下下很沒禮貌地打量了一番快嚇哭的薇薇,輕嗤道:「就這熊樣,也配伺候主子?」

然後大喇喇地走到我面前,沒形沒狀地福了一福,嬉皮笑臉道:「青媚給夫人請安。」

她悄悄對我一攤手掌,裡面赫然寫著原非白的筆跡:青山永延,媚我倉渡。

這時薇薇跑過來,叉著小蠻腰瞪她。

「誰怕了,」薇薇扁著嘴對著青媚的背影嚷著,腳步卻不停,快速地繞過她,挪到我身邊,含怒帶懼地看著青媚,向我投訴道:「夫人,青媚這個丫頭老是仗著比薇薇進苑子早幾日,欺壓薇薇。」

青媚橫了她一眼,然後用手狠狠推了她一下,掌心的字跡乘機給擦化了。薇薇給推坐在地上,青媚蠻橫道:「你個不知道死活的賤蹄子,若是主公動了怒,西楓苑的奴婢一個也活不成。此誠非常之變也,你不思護主,倒還躲在主子後頭搬弄是非,我先給你個窩心腳,把那黑心黑肺黑腸子的給血淋淋地踹出來。」青媚作勢就真要踹她。

素輝以為青媚真要動粗,趕緊過來拉著。

薇薇嚇得跪爬著撲向我的懷中,號啕大哭,「夫人,青媚這壞蹄子又要殺我了。」

青媚一邊推擋著素輝,向薇薇蹬著腳,一邊向素輝的懷中快速地塞進一塊紫色令牌,那眉毛明明倒豎著,眼神閃著興奮,嘴角亦使勁憋著笑,好像在做一種遊戲一般。素輝皺著眉,但眼中毫無異色,估計這種戲碼西楓苑時常發生。

我明白了,青媚忽然過來,定是原非白已經做好救我們的準備。他那八個字的含意應是囑我可信任青媚、林畢延。倉指倉促,同遽相近,應該是告訴我那司馬遽已經做好準備,會從水路送我們走。

可是非白,那你怎麼辦呢。我抱著痛哭的薇薇,不知為何,鼻子卻發了酸。非白,你一個人留在這個萬惡的原家又要面對什麼樣的家法呢?

這時外面又起了一陣混亂,只聽圍著我們的子弟兵警惕地喝道:「來者何人,通報姓名。」

幾個軒昂的身影飄過碧紗窗,未見人面,已聞爽朗的笑聲,「沈昌宗,你個狗奴才,連本王也不認識了。」

然後是沈昌宗的諾諾之聲,「宣王駕到,小人有失遠迎。」

厚重的簾子被兩個太監掀起,一個氣度不凡的青年慢慢踱了進來。

卻見那青年穿著江牙海水五爪雲龍白蟒褂,露出裡面夾穿的一件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金線蝶繡的黑緞寬腰帶上束著金絲攢花結長穗宮絛,那腰帶上掛著金珠算、銀魚袋,兩邊側腰上又各掛著一對黃玉麒麟,烏髮上戴著紫金冠,冠身正中鑲著顆圓潤的大東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映著燭火下,面如美玉,鬢若刀裁,目似點漆,雖怒而笑。

王袍青年那雙明亮的眼快速地掃了一眼賞心閣眾人,最後落到我身上,微微一凝。

薇薇像看到親人一樣撲過去,改跪在他腳邊,抓著他的王袍哇哇哭了,「宣王陛下,救救薇薇吧。」

素輝肅然地大聲道:「見過宣王殿下。」領著眾人一陣下拜。

我也趕緊跟著跪下。心想這青年應是永業二年在玉北齋見過的宣王軒轅本緒了。

這位看似紈絝風流的俊俏王爺,卻是三國南北朝有名的辯士和說客,嚴格意義上說來他也算是我的幸福終結者之一了。他的兩位雙胞胎妹妹:軒轅淑環和軒轅淑儀,是戰國時代赫赫有名的兩位美人,連帶當年慘死的前朝公主軒轅淑琪,史稱軒轅三姐妹,皆以貌美多智而聞名於世,而她們的婚事,他有幸全部參與了。

據說他早年遊說了先朝英宗撮合了軒轅淑琪和原非清;然後把他其中一位親妹妹成功地推銷給了我的初戀情人原非珏,成為了當今大突厥最有權勢的可賀敦;又差點把另一位嫁給原非白,眼看著非白不允,他又神奇地把手指一揮,瞄準了前朝駙馬原青江,化皇女恥辱為政治聯姻的奇蹟,可謂鬼斧神工,實乃軒轅皇室的一枚智多星。

奈何其不是皇后所生,而生母孔妃慘死在己酉宮變中,永遠被太子軒轅本昱壓得死死的。也許正是因為同是庶出之理,在原氏大族中,他同原非白相交甚厚,如同其兄同原氏長子原青江和宋侯走得很近一樣。

我收回思緒,只聽那宣王嘿嘿地笑了幾聲,偷眼望去,他正扶起哭得稀里嘩啦的薇薇,「可憐見兒的,我讓你來好好伺候墨隱,誰知成了這光景呢。」

薇薇哭聲微收,而我的眼前飄來了那片繡著龍爪的白袍角,好一會兒,我的頭頂上方有人微抬手,對我柔聲道:「這位想必是弟妹吧,聽說身子不大好,薇薇還不快把你主子攙起來。」

一雙柔荑比薇薇更快一步地扶著我爬將起來,側頭看去卻是青媚。她低垂的美目中看不到任何神色,只是扶著我的手微緊,微拉著我後退一步,離那宣王稍遠。

那青年滿眼審視地盯著我的紫眼睛看了一陣。屋裡除了薇薇輕輕的啜泣聲,出奇的安靜。

「本王渴啦,」那青年忽然大聲嚷嚷著,像入無人之境,「西楓苑的奴才們,快點把好吃的好喝的端上來。敢怠慢我,本王便叫你們主子把你們的屁股打爛嘍。」

眾人一下子反應過來,一陣答應。西楓苑的人也仗著他的話,得了自由。那林老頭便拉著蘭生下去了。素輝趁著這個空當面色凝重地大步走了出去,估計是按照青媚的傳話去佈置了。

薇薇歡天喜地出去了。出乎我的意料,青媚並沒有走,她為我和宣王遞上暖手銀燻,早有宣王的小太監接過青媚手中的銀燻,沒讓她近身貴人。青媚溫順地垂手恭立在我的身後,仍是一身男裝,卻儼然我的貼身女侍衛一般。

宣王也不驚訝,想是同原氏親厚,素知凡原氏高位女眷身邊必有兩個女侍,平時裝扮必一文一武,一男裝一女裝,兩者交替,以護其主。想是那青媚得非白囑託,暫做我的貼身武侍,隨機應變。

這時薇薇託著泥金盤進來,上面放著兩盞青花。

「薇薇還記得本王愛吃紅豆沙呀。」宣王狀似輕鬆地同薇薇聊著。小姑娘手託金盤,巧笑倩兮,那小臉卻不由紅著低下來。

青媚的美目中露出一絲不屑,轉瞬即逝。

「弟妹這眼睛瞧著傷得挺深的哪。」宣王看向我的左眼眶,一隻修長的手也摸向自己的眼眶,好像感同身受似的倒吸一口氣,皺著眉道:「啊呀,女子向來重貌,弟妹恁是不小心,想是要好好養護才能好。」

我微微一笑,恭敬地低頭答道:「多謝王爺掛懷,皮外傷罷了。去歲春光裡為歹人所囚,出逃時不慎遇襲,能活著見到三爺,也算值了。」

宣王似乎沒有想到我會這麼說,又沉默了下來,漂亮的眼睛閃過一絲陰沉,他依舊瞪著我,忽然出聲大叫:「來碗燕窩。」

我表面上鎮靜,卻也被他這麼一叫唬了一大跳。

一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過來,怯懦道:「王爺容稟,娘娘囑咐了,王爺胸口之傷未復,不可喝燕窩。」

他俊美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眼神一陣尷尬,嘴角綻出一絲微笑,微傾身柔聲道:「蠢奴婢,那是給花西夫人的。」

那小太監臉都嚇白了,拼著命叩頭,一會兒腦門便腫了起來,還在那裡拼命叫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另一箇中年太監尖著嗓子無奈道:「沒眼力見的東西,還不快下去給夫人端來呀。」

那被責罵的小太監飛快退下去,一會兒又端了一碗青花湯盅上來。這回輪到青媚擋在我面前,娉婷地自太監手上接下,轉身放在我的桌几之上,背對著所有人,用銀色小指甲尖飛快地沾了一下,然後才轉側身,掂起銀叉攪動瑩潤的液體,櫻紅小嘴替我吹了吹涼,才向我遞來,像以前在瓊花小築伺候我一樣,柔聲道:「夫人放心,奴婢已經吹涼。」

這時素輝進來了,後面又跟著兩個小太監,其中高個的那個捧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放著一捧厚厚的雪狸襖,另一個拿著拂塵的太監躬身道:「稟王爺,王妃聽說西楓苑冷,王爺身子骨又弱,差奴才給王爺送件雪狸子披風來。」

宣王多看了那個捧著托盤的小太監兩眼,那風流俏目便眯了一下,「可是皇上今年新賞的那件嗎?」

那太監啞著嗓子諾諾稱是。

宣王哦了一聲,哈哈一笑,轉頭看向我道:「弟妹可曾聽墨隱提過,吾妻沅璃十二歲便許給了本王,比本王還要大三歲。在她面前,本王老覺得像個孩子,你且說說你們女人可是老把夫婿當孩子,管頭管腳的,好生囉嗦!」

我微微一笑,「宣王妃出於晉陽王氏,乃晉中第一大族,當年宣王娶宣王妃,乃是京都城一大盛事。」

宣王對我的讚美不置可否,只是輕搖了搖頭,抿嘴一笑,「她快要了我的命了。」

他看向那個託著托盤的太監。那個太監直起黃金比例的大個子身材,面容清秀,回我淡淡的一笑,那是齊放特有的自信笑容。

那件大狸襖子又大又長,還帶著大大的風帽,在燭光下流動著奇異的光芒,下面也放著一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褂,同宣王身上的王袍一模一樣。

青媚明顯目光閃爍,對我點了一下頭。我對宣王了悟地笑了。

宣王也打了個手勢,那個同齊放一同進來的小太監便把托盤向我遞來,薇薇略一打眼便滿臉緊張地過來替我穿上那件王袍,不再同青媚撒潑打鬧。難為他們想得周到,那件王袍竟然為我貼身打造,著裝完畢後,這宣王便道:「天色不早了,弟妹先請歇息罷,本王先回紫園看看墨隱怎麼樣了。弟妹萬萬勿憂,武安王同墨隱畢竟親生父子,再說梅姨到底是原叔最愛的妻子,弟妹處還有錦妃的求請哪。」

趁這個當口,青媚同後頭進來的小太監也易了裝,那個小太監也將青媚的衣服穿上身。她輕輕走到我身邊,「青媚伺候夫人休息吧。」

我戴上風帽,向他揖首道:「木槿多謝宣王。」

宣王呵呵笑了一下。那個中年太監忽地跪在他面前,嘴角微微抽搐著仰頭看他,老眼含淚。宣王含笑地拍拍他的肩膀,對他點了點頭,然後再不看我一眼,只是悄無聲息地伸了個懶腰,昂首走向裡間。薇薇沉默地走過去,為他掀起床帷,伺候他睡下,舉手投足,老練嫻熟,彷彿經常這樣做一般。薇薇的眼中下了決心,可是小臉卻憂鬱地看著我,慢慢流下淚來,彷彿是在看我最後一眼,小身子微微發著抖。

那個中年太監抹了一把臉,起身時,早已是一派清明恭順,「長順伺候殿下回府吧,不然王妃可又不高興嘍。」

小太監戰戰兢兢地掀開簾子,他便大步昂首走出,一甩拂塵大聲道:「宣王起駕。」

他高高掀起自己身上的披風,看似為我擋去風雪,同時亦擋住眾人的視線,沈昌宗領著眾弟子跪安,我坐進大轎中,一路行去無人阻攔。

行了約半個時辰,轎子停下,齊放讓我換上高頭大馬。那長順向我們躬身道別,自己領著宣王親衛往紫苑趕赴去。我們向南馳了一陣子,卻見前方一隊人馬迎接我,正是朱英、沿歌他們,還有法舟的身影也在其中。

「夫人見諒,青媚只能送汝等到此地了,小人將回去了。」青媚對我沉聲說道,「方才青媚同三爺秘密見過,三爺的境況不好,如果一時半刻宣王造訪,必是……主公下了格殺令了,且……方才青媚見到了內務府管事的太監,秘密調了一瓶極樂散。」

我奇道:「王爺這是要賜我死藥?」

「非也。」青媚忽然淚如泉湧,看著我哀哀道:「這極樂散是隻有皇室或是原氏宗親才能用的極品毒藥,夫人怎麼還不明白嗎?三爺一心想同您雙宿雙飛,那又為何忽然送夫人走呢,還要請動宣王幫忙啊。」

青媚說得對,就在一刻以前,非白還信誓旦旦要同我永不分離。

法舟愣愣地走到我們面前。只聽青媚泣道:「夫人……這是主公要賜死三爺啊。三爺本來想等於將軍攻下晉陽,同於將軍匯合,再向主公稟報夫人的事,以軍功抵罪。可是,錦妃娘娘的紫星武士向主公告發了夫人還在西楓苑的訊息,她是算準了三爺會拼了命地護著您。」

我只覺腿腳一軟,幸虧齊放扶起我。青媚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紫玉瓶遞給我,「這是三爺給夫人的,這便是生生不離的解藥,從此以後夫人便是自由之身了。」

這便是生生不離的解藥?我卻沒有去接,只是愣愣地看著。為什麼?非白,為什麼原青江要賜死你,就因為我嗎?

「對不起夫人,卑職是東營暗人之主,即便三爺放卑職生路,卑職也要回去與三爺同生共死!」青媚對我大聲說道,「這是青王的選擇。」

「夫人,小人也要回去啦。」法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笑呵呵地走過來,向青媚施了一禮,「小人碧水堂外侍法舟,見過青王。」

青媚微微一笑,「原來是法侍衛。傳言法侍衛曾列紫星武士,只因生性剛烈,不事阿諛而被外放,果然名不虛傳。」

「多謝青王,」法舟轉向我的大眼在漆黑的夜裡異常明亮,「夫人,我等這一去,便是永別啦。」

「方才小人有幸得見上家踏雪公子,公子囑我定要終生伺候夫人。」法舟下跪道,「小人雖是個外放的暗人,但仍是東營的暗人。暗人天職便是在看不見的戰場之中,與主子同生共死。」

我手微顫,雪貂披風掉了下來。

他挺起胸膛慷慨笑道:「請夫人成全,小人亦要回西楓苑以身殉主,這是小人畢生的榮耀。」

青媚的眼睛亮得驚人,也跪倒在法舟身邊,道:「自永業三年夫人流落亂世,多少貪生怕死、背信棄義之人逃離西楓苑,背叛三爺,使得西營還有錦妃的走狗害死了我們多少夥伴、多少親人?青媚的家兄、家嫂,還有父母全是暗人,可是小侄兒小侄女一個六歲一個七歲,何其無辜,全部被那個西營貴人給活活燒死了。這刻骨的仇,這切膚的痛,」青媚咬交切齒道:「如何能忘?而這一切唯一的希望便是三爺,如今主公要賜死三爺,那便是青媚報仇的最後時機,也請夫人允諾,讓青媚隨法舟壯士一起多殺幾個西營狗賊吧。」

大理眾人一片噤聲,皆滿面敬意地看著西楓苑的二人。

我早已淚流滿面。這兩年西楓苑犧牲這麼多家臣僕從,細細數來,始作俑者捨我其誰?

「青媚、法兄,快快請起,」我抹了一把淚,將他們二人扶了起來,「這九年來,連累西楓苑諸位壯士,皆是木槿之罪也。如今三爺有難,為妻者豈能獨活?我與諸位一起回去便是了。」

法舟豪氣地大笑道:「踏雪公子果然好眼力。」

青媚愣了一會兒,終是對我綻開一絲純然而開心的甜笑,「請夫人上馬。」

青媚扶我上馬,轉頭看向齊放道:「你家主子既做了決定,亦請君等早做打算吧。」

我重新跨上馬,對著朱英道:「謝謝諸位多年的照拂,讓莫問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和快樂,可是如今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原三爺就這樣死去。」

紅鼻子的朱英在西北的大風中鼻子被吹得更紅,他喃喃道:「夫人難道是要與我等永別嗎?」

我搖搖頭,示意他過來,在他耳邊輕輕說道:「請替莫問給太子殿下帶句話,來世再見。」

沿歌在一旁呆呆地看著我,我走過去抱住我的弟子,在他耳邊流淚道:「沿歌,先生對不起你,沒能保住春來。先生這一輩子最不想見的便是大理同漢家相鬥,因為兩邊都是自己的親人……請你一定替先生保護好夕顏還有同學們好嗎?」

沿歌虎目含淚,牙齒磨得格格響,「先生……」

我輕拍沿歌的肩膀,對他微笑道:「記著先生說的話,為自己的心而活。」

我沒有再看沿歌,只是抹著臉復又騎上馬,同青媚、法舟從原路返回。不出所料,不過一刻,一身勁裝的齊放跟了過來,他對我點了一下頭。青媚輕嘯一聲,立刻周圍有無數的人影在周圍湧出。

「夫人勿驚,這些都是三爺的鐵衛。」青媚傲然笑道,「主公想不知不覺處死三爺,然後再滅了我東營青木碧水二堂,卻是痴心妄想。」

我心中一動,勒住了馬,「你要拉著大隊人馬回去救三爺?這萬萬不妥。我且問你,是從哪裡得來的訊息,主公要賜死三爺?可是三爺親口相告?」

「我同三爺分手之時,只叫我們好生保護夫人出西安。我方才出了紫園,便得了在紫園的親信來報,錦妃娘娘私自派了很多黑梅內衛前來,且宣王的探子也送來同樣的訊息。」

「不對,很不對。依王爺的實力,如果要賜死三爺,那必先把軍隊調走,然後是你們這幫子暗人,而且絕對不會用東營的人馬來圍住西楓苑,哪有拿自己兒子的兵士來圈禁兒子呢,分明就是鼓勵兒子造反啊。我看王爺這是在保護三爺,絕無賜死之意。」我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必是有心人在背後攪局,如果你貿然帶著一群暗人前往,必會讓王爺以為是三爺真的謀逆了,到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此人為了讓你相信這個訊息,故意讓宣王也得了這個訊息,正是如此更顯可疑。你想想,做父親的鐵了心要處死兒子,哪會那麼容易讓兒子的家人,還有讓親信族人統統知曉的?且以王爺之力,想要處死三爺,何必要等上一天,還這麼輕易地將訊息傳了出去?」

青媚也面色煞白,「難怪錦妃娘娘沒有同司馬一起陪著主公回來,卻派了黑梅內衛隨侍,想是要洗去幹系。」

我的心一沉。錦繡,你果真要對我趕盡殺絕嗎?

我對青媚附耳道:「快請於大將軍秘密回西安來一趟,什麼人馬也不要帶。」

青媚點點頭,又吹了一個口哨,那群人又忽忽地閃回了原地,只有兩個極高個的人影,施著絕頂輕功來到我們近前。其中一個身材細長,雖有喉結,面容極俊秀,那似女子柔媚的五官上似是輕打了層薄粉,眼上還繪了精緻的眼線,鬢邊簪了朵銀水仙。而另一個肌肉強健,髻上插著一朵小小的金流星錘。我眯著眼認了半天,正是把我打落水的武士,好像叫什麼燦子來著。

「赤木堂金燦子見過青王和夫人。」那金燦子抬首眯著眼看我,特地拜倒在我面前,磕了半天響頭,「前番卑職錯傷夫人,罪該萬死。」

「碧水堂銀奔見過青王和夫人。」那銀奔斜目看了眼那金燦子,目光如嘲似諷。

青媚的坐騎不停地來回跑動,似是忍著極強的不安,她使勁按住坐騎,低聲同他們耳語幾句,那二人面色不變,隱了回去。

「我已安置妥武士,隱在附近,先勿輕舉妄動。」大風吹起青媚的髮絲,拂向她的明眸,「眼下青媚還是要回去看看三爺,就怕連累到宣王,那三爺便少了膀子了。夫人意下如何?」

我點頭道:「還請青媚帶路,我們先回西楓苑把宣王換回來吧。」

「今日之戰若得全身而退,青媚便一心一意視夫人為主子,」青媚睨著一雙媚眼上下瞅了我兩眼,桀驁一笑,「若不得,夫人可想好了,三爺若有好歹,青媚必先殺夫人,然後再自殺以殉主人。」

齊放聽了,連連挑眉,冷笑著正欲開口,我笑著止了他,說道:「好,隨你便!」

心中暗罵你個臭丫頭,我為你花了這麼多銀兩,你還好意思看情況才認我做總經理,你便是那史上最難搞定的打工仔。

你不是那刁民,誰是那刁民?

黎明的腳步近了,一隊清瘦的僕婦提溜著一堆大桶小桶沿著屋簷下神出鬼沒地湧出,擋到我們面前,看到我們幾騎殺氣騰騰地飛馳而來,皆屏息驚恐地看著。那領頭的管事有張熟悉的胖臉,我便對她微一點頭,她看著我的眼睜得老大。

果然是周大娘!不愧是紫園見過世面的老人,幾秒鐘後,她立刻肅著臉喝退雜役房的大隊人馬,全部退到一邊,給我讓出大路。

溫暖的晨光開始躍出地平線,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這是紫園很平凡的一天。

青媚同我們飛快地下馬,帶我們抄小道來到一處有一眼活泉的垂花門洞那裡,我記得是那個孩子逃命時來過的,果然亦是另一個入口。

青媚道:「這裡其實是一個出口,因我身上沒帶紫魚符,且我等無法從賞心閣入口進去,只好取巧從此入了,不過此處有百年高手把守此門,我等需小心了。」

我剛點頭,青媚在那眼活泉中探手一撈,立時那扇牆向一旁移動了。我們進來,眼前盡是冷峭危崖,怪石陡立,同我們上面溫柔寶貴的紫園截然相反。低頭,眾人皆駭了一跳,原來底下卻是萬丈深崖,唯見一條深色的河流奔騰而過。不等我發話,青媚早已一拍我的後背,把我打落山崖,然後飛身而下,在半空中追上大叫的我,捉住我的左手一起下落。幾乎同時齊放飛馳而下,拉住我的右手,帶我平穩落地。

「喂,你……」我估計齊放想抗議青媚的粗暴手段,但是立刻有無數的一寸小箭射向我們所到之處,連帶那附近的山石都被夷為平地。那箭似長了眼,跟著我們一路射下。青媚便拉著我們躲在一塊巨石之後,等呼嘯之聲過了,這才小心翼翼地出來。

我這才發現我們已到了谷底,我眼前卻是一片顏色極深的水面,紫瑩瑩的急流翻滾著白沫流過河中央一塊昏慘慘的巨碑。這巨碑早已被沖刷得圓頭圓角,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四行古字:

緣得貪嗔痴疑欲,

紫沙妖冢埋仙骨。

彼岸魂歸忘川水,

此地生人猶歌舞。

這看上去是一首勸誡到此地的闖入者,凡是犯了貪嗔痴欲之人,來到此地,無論是仙是妖盡埋於此,在此地汝還可歌舞人生,一旦闖入過了彼岸便登鬼界了。可見此地的兇險。

「這是忘川,又名紫川,因其色深紫而聞名。傳說飲下此水便可前塵盡忘。」青媚緊張地看著四周,解說道,「不過至今無人敢試,因為這河裡還住著一種可怕的護宮大蟲。」

話音未落,卻見那河水忽然慢慢平靜下來,水勢也緩了下來。那寬闊的河面如同一塊紫色的凝碧,偶爾那紫色水面上有巨大的鱗身顯現,卻見一條條水桶般粗的金蛇蜿蜒地滑開水面,漸漸向我們這邊游來,有幾條竟然扭曲著湧上岸來,高昂著身體對我們齜牙咧嘴,露出一寸長的大尖牙。細細看來,同莫愁湖中的金不離極像,只是都比莫愁湖中的要大許多倍,沒有血紅的大眼,唯有巨大的鼻孔和嘴巴。

齊放就要下手擊殺,青媚拉住他,「不可,這地宮的金不離比之上邊的兇惡百倍,你若攻一,必群起復仇。不必驚慌,我自有辦法誘退它們。」

她巧笑倩兮地自懷裡掏出一物,我們幾個定睛一看,當時便臉色全變了,就連齊放也白著臉退了一步。原來青媚竟提著一隻斷手,那手斷處血漬未乾,想是從剛死之人處切下。

「它們的嘴可刁了,不吃不新鮮的。夫人放心,這是西營細作的,可不是普通僕役百姓的。」青媚認真地解釋一番,我們的臉更白。青媚挑了挑眉,攜著那斷手向幾條金不離走去,「蟲蟲、畢畢、如如,快來呀,姐姐給你們帶好吃的了,要吃也吃那個大理的白面書生,可別吃姐姐哦。」

小放額頭的青筋跳了一跳,夾仇帶怨地看著青媚。青媚卻回他一個媚笑,一邊嬌柔地哄著一群巨蛇,一邊用那隻斷掌誘著那幾條金不離。而它們好像聽懂了她的話,嗷嗷叫著扭曲著身體,爭先恐後地追隨著她手中的斷手。

到了離我們足夠遠的地方,青媚奮力將那斷手遠遠一扔,果然一堆金不離跟著躍進河中,爭相遊向那隻斷手。

她若無其事地走回來,在下襬上揩揩雙手,我不禁嚥著唾沫小聲道:「哎,那個,青媚,我等如何渡河?」

青媚嫣然一笑,「夫人稍候,艄公快來了。」

沒想到這裡還有艄公。果然,不一會兒,河面飄來一陣蒼老哀傷的歌聲,「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寬闊的紫河河面上漸顯一個戴著破斗笠的老者,撐著一葉極窄的扁舟,臉上的面具傷痕累累,似是經年刀斧砸痕,露出五分之三的乾枯麵皮來,包括一隻黃褐色的老眼和一張枯樹疙瘩一樣的嘴皮子。

此地陰溼寒冷,那老者瘦骨嶙峋的身上衣衫盡破,依稀可辨是一件絳色的精布薄衫,腰間粗粗地用一根麻繩繫緊了,勉強蔽體。可能是久不更換,一股刺鼻的惡臭陣陣傳來。

那老者極慢極慢地將船撐到岸邊那塊巨碑旁,那舟邊的麻袋一散,卻見一堆人體肉塊,河中的巨型金龍開心地一搶而空。果然這裡專以人肉豢養這些巨大的金不離用來看守暗宮。

我們的眼睛微花,卻見那個老者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近前,略伸頭,細細看了我們一陣,然後伸出一隻近似骨頭的長手,對著法舟很慢很慢說道:「你……是這群小鬼的頭吧,來此地是來做這金龍的食物嗎?」

法舟正要開口,青媚早已冷冷地亮出一塊刻著紫星的紫玉腰牌,「我乃紫苑家主座下紫星武士青媚,今天特地要借小舟一用,還請老丈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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