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清泉悲孽鱗

一個鎧甲上全是鮮血的俊美青年站在崇元殿的大門口,眾人驚異萬分,卻見是東賢王原非清。

原非清趾高氣揚地走進來,傲慢地單腿略施一禮,「兒臣見過父皇。」

皇帝皺了皺眉,「怎麼是你,你妹妹和嘉王呢?」

「他們許是在為您做棺槨,畢竟,您纏綿病榻許久了,應該衝一衝才好。」

皇帝哦了一聲,「嘉王和安年果然孝順。」

「本王自然孝順,」原非清哈哈一笑,語氣一轉道,「可是本王從小就知道您不喜歡我。我和非煙都知道,我們自懂事起,就從不見您到母親那裡去。您好歹抱過非煙,可是您從未抱過我,從未誇過我半句,我終日里只有看著您的臉色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就怕你稍不順心就廢掉我。」

他的俊臉因仇恨而扭曲起來,「父皇,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你在母親難產的時候,沒有叫大夫,甚至沒有產婆,任由她活活地痛苦而死。你為什麼這麼恨她,連帶恨著我和妹妹,還不都是為了那個賤奴謝梅香和那個賤瘸子?」

「實話告訴你吧,父王,」原非清大笑道:「我和安年小時候只要在沒人的地方就盤算著,怎麼弄死你,只要你死了,原家和這天下一併都是我們的,再不用看你臉色,總算讓我們等到了這一天。」

原非清盡吐這一生的憤懣和不平,胸膛不停起伏,雙目噴火地看著皇帝。

皇帝以袖微遮面,垂目平靜地聽完原非清吐著謀逆之言,慢慢地肩膀聳動起來,進而爆發出一陣大笑,我們這才知道皇帝竟一直在忍著笑。

「梅香啊梅香,你總對朕說什麼以心換心,有容為大,朕總笑你東郭先生,不想,」皇帝好不容易收了笑容,兼平息了喘息,嘆道,「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非清啊,以往朕只覺你有些孬,雖喜好些男風優伶,喪志敗德的,尚還對原家有用,不想今日里卻只覺是個愚蠢的膿包。

「你可知道若不是孝賢皇后不計前嫌地想辦法尋來了產婆,你們如何能見你母親最後一面。」皇帝冷冷道,「孝賢皇后一直照顧你和你妹妹,視同親生,可是你們卻同你們那個孃親一樣永遠高高在上,忘恩負義,寡廉鮮恥。」

原非清臉上所有的血色都退了下去,雙手顫抖地握著刀衝上去拼命,沈昌宗輕輕一擋,原非清便跌坐在地上。沈昌宗輕蔑地看著地上的原非清,冷冷道:「賢王放肆。」

原非清冷哼一聲,爬起來時卻也改了口,冷冷道:「我們的母親是秦相爺的獨生女,從小知書達理,賢良淑德,貌美無雙,有哪一點比不上那個謝梅香?您給母后的封號不過孝恭,卻給三瘸子他娘大加讚美之詞彰顯恩寵,什麼孝賢純儀端敏,天下人皆議聖上太失公允。」

「你說你母親知書達理?賢良淑德?」皇帝忽然放聲大笑,在場中人皆嚇了一大跳,「那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讓朕來告訴你,你們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吧,」皇帝的鳳目迸出一絲強烈的鄙夷,「你們的母親同你們想的,恰恰相反,既不知書,也不達理,更不懂何謂賢良淑德,她就是一個淫蕩的賤人。」

「住口。」原非清大吼一聲。

皇帝的臉龐充滿了駭人的殺氣,對著原非清眯起了鳳目,「當年的秦相爺位高權重,聖祖不過是一方刺史,朕更是一個小小的五品校尉,如何能入得了秦相爺的青眼?朕同聖祖都很驚訝,相府千金竟肯下嫁地方官之子。過門之後才發現,她進門時就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那個野種便是你!是那個賤人同府中一個長工的私生之子。」皇帝輕蔑地笑了,成功地看到對面的原非清開始崩潰。

「當年相府千金所謂下嫁不過是為了遮遮醜。好歹其時朕也算高攀了,只要能平安度日倒也無妨。可是她太不知足,就同你一樣,自嫁過來後,處處囂張跋扈,對公婆無禮,且好妒成性。我那些從小一起隨身長大的丫頭,一個個被她找藉口賣到煙花之所,或配小廝,或殘害致死。當年初畫的孃親方生下初畫,還沒有來得及看初畫一眼就被她杖殺了,可憐的初畫連一口親孃的奶水都沒喝過。

「你同你那無恥的娘一樣,荒淫好色,縱慾無度,好歹你畢竟為原家尚了兩位軒轅公主,朕留下你,也算是原家對你的感謝。可是朕不能忍受你的懦弱和愚蠢,你真以為你的好妹子放了永春坊那一場大火,嫁禍給君氏,朕毫不知情嗎?」

原非清面露駭色,馮偉叢早已遞上一個托盤,裡面放著一支晶瑩玉潤的紅玉西番蓮扇墜子,扇墜子的一角似被燒焦,一片烏焦。原非清面色煞白。

「南嘉郡王向來喜歡紅色西番蓮,安年為他所有的內衣袖口都用金線勾了朵重瓣西番蓮,對吧。」皇帝微微笑道,「你喜歡上那個名旦冬哥兒,可又覺得對不起宋明磊,這支扇墜不過是一件你討心上人喜歡的小玩意兒,卻是永春坊陳員外家的傳家寶。你逼死人家上下十餘口,只剩下一個被打瘸腿的兒子陳貴,就因為郡王說了一句漂亮。」

「我沒有,」原非清臉一陣紅,然後又一陣白,駭然脫口而出,「我是讓西營找些陳家的罪證,西營就翻出些囤積鳳翔的證據給大理寺,可我只是想讓大理寺嚇唬他們一下,誰知他們這麼不禁打呢。」

皇帝不理他,繼續說道:「可是宋明磊卻嫌沾了人血不吉利,隨手扔給別人,你知道給誰了?」

「不是賞給初仁了嗎?」

「說你蠢,你卻還不知。他扔給了你的新相好東哥兒了。那東哥兒到處炫耀你們兩個兔相公拜倒在他的裙下,你妹妹故意把這事兒傳到陳貴耳中,那陳貴便到如意戲班尋仇,連夜一把火燒了如意戲班。可是那把大火倒也奇了,戲班不過在富君街尾,卻能借著風勢,結果燒了整整一條富君街。」

「這、這……想是非煙、非煙她氣糊塗了,」原非清結結巴巴道,「陳貴那賤民,自己不要命也就罷了,還連累這許多人陪葬,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皇帝冷哼一聲,「你知道那富君街上是些什麼人?」

「不就是皇商君氏的商鋪嗎?那君莫問不就是三瘸子那女人嘛,就是這個罪婦,這個賤人,」原非清鄙夷地看了一眼我,顫著纖指指著我罵個不停:「整日不守婦道,盡拋頭露面作些奸商勾當。」旋又茫然道,「誰叫那天起了大風呢,也不能全怪非煙哪,更怪不到我啊。」

「那些產業裡,朕已秘密投了一半的內衛,扮作商販,調查幽冥教,一併秘密研製對付幽冥教的武器,」皇帝大喝道,「君莫問倒是勤勤懇懇地為百姓和國家謀福利,可是幽冥教卻早就下了毒手,害死了這些內衛,偷偷搶走了大半財產,不過是借大火掩蓋殺人劫財罷了。」

皇帝微嘆:「你的那個好妹子啊,真是……果然女生外嚮啊。」

「這、這,」原非清面色一下子煞白,駭然道,「難不成,這些全是非煙同光潛兩個密定的嗎?」

「這樣既秘密處決了我的武士,又把監管不利的罪名推到君氏身上,皇貴妃又是晉王妃之姐,去年還秘密在君氏投了些私房錢,自然又連了罪,於是朕不得不把君莫問,也就是晉王妃給關了起來,還驅逐了晉王。他做得太隱蔽了,反正追查起來是大理寺所造的冤案,陳貴早已被逼得瘋顛,大理寺卿是皇貴妃門下,最後一切還會如了他的意,所謂一箭三雕。

「可笑的是你一點也不知道你的枕邊人到底在想什麼。你知道宋明磊是誰嗎?你知道那冬哥是誰嗎?宋明磊的真名是明煦日,是前明餘孽,他到咱們原家是來報仇的,那東哥兒的真名叫明秀,他是明煦日奶孃的兒子。就是因為你盯嘉王盯得太緊了,他只好派明秀來勾引你,引開注意力,這樣他就能有機會躲開你,來佈置最後的復仇。」皇帝對原非清搖頭嗤笑道,「所以我給你取名叫非清,因為你的一生永遠是這樣糊塗,這樣可笑復可憐。」

如果我是原非清,可能會最後再問一個問題:「您老人家既然這麼清楚,姓宋的是這麼一號冤孽,怎麼不把丫的抓起來?」

可是原非清什麼也沒有問,只是痛苦地大叫一聲,衝出門去。殿前人影一閃,穿著鮮血淋漓的黑甲,帶著雪夜的森森氣息,站在殿前,一把擋住了原非清,「平時在床上這麼蠻橫,如今卻被幾句話嚇成這樣。真沒出息,還真像長工的兒子。」

那人正是南嘉郡王宋明磊,他一把把原非清甩在地上,只見他從容地踏進大殿,來到近前,優雅地向皇帝和皇后一欠身,一雙天狼星般的明眸在燭火下更是熠熠生輝。他的俊顏淡笑如初,朗聲道:「我再狡詐兇殘,卻如何能及得上聖上的萬分之一?」

皇帝嘆道:「光潛過謙了,你苦苦經營這十多年,就為了扶植這樣的阿斗做皇帝嗎?又或者你取而代之?」

宋明磊昂藏的身影在燭火下更顯頎長,目光對我一閃,含著一絲得意笑道:「聖上請放心,待聖上歸天,臣自有道理。」

「你身上有一種氣質,是我所有的兒子裡都沒有的,你明明有著異於常人的陰狠毒辣,可奇怪的是人們卻只能被你臉上的笑容所魅惑,而絲毫感覺不到你的殺氣。」皇帝笑了,嘆道:「那是青舞才有的魅惑,你果然是青舞的兒子。」

宋明磊嘆聲道:「聖上果然猜到我的身份了。敢問聖上是何時發現我是明家後人的?」

「從你第一天到紫棲山莊起我就起了懷疑。」皇帝笑道,「自從非煙生了重陽後就更確定了,那時朕非常高興。」

什麼意思?我奇道:生了個傻兒子,有什麼可慶賀的嗎?

宋明磊倒也奇道:「什麼意思,以後非煙總是小產,莫非是你偷偷給她下藥?」

皇帝笑了笑,微傾身充滿興趣地反問道:「你既明知非煙是仇人之女,倒也願意她為你生兒育女?」

宋明磊冷哼一聲,「非煙是非煙,她是我明家媳婦,早不是你們原家人了。我的身份,我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亦無條件地站在我的身邊。我倒是很好奇,你既然一直知道,為何不殺了我?還看著你的一雙兒女被我玩弄於股掌之上?」

皇帝那雙明亮的鳳目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他沒有回答他,反而繼續問道:「朕也很好奇,你既是明家後人,這十餘年來,多的是機會殺朕,為何卻不見你動手?」

我一愣,眾人一愣。宋明磊也一愣,似乎想不到他會這麼說,沉聲道:「天下未定,如何動手?自是天下歸一,明氏才出手,這樣便水到渠成,我明氏成就偉業。」

「朕認為這不是理由,」皇帝好整以睱地淡笑道,「你遲遲不反,是因為你心中對朕欽佩有加,視朕如父。」

不想那宋明磊也沒有反對,俊容掛著冷笑,思考了一會兒,緩聲嘲諷道:「聖上雖害得我家破人亡,確然,文治武功,包藏宇宙,亙古未有,是百年難得的奇才,確實可攬天下宗器。」

是我的錯覺嗎?這時的空氣裡竟然洋溢著一種奇異的融合氣氛,好像兩個惺惺相惜的對手在互剖心思,甚至有點像父子倆或是師徒倆在嘮家常。說實話,就連非白同聖上在一起都沒有這麼融洽的感覺。我偷看原非清,他也是一臉茫然。

皇帝仰天大笑一番,「能得嘉王肺腑之言,朕心中甚是欣喜。讓朕來告訴郡王一個秘密吧,其實,你確實是朕的親骨肉。」

宋明磊睜大了朗目,噎在那裡半日,半晌大聲喝道:「胡說,我乃前朝一等世襲忠靖公,驃騎將軍明寧之孫,明煦日,同你又有什麼關係?」

「我原家之子皆有異能,我們可以喚人入夢。這十餘年來,光潛經常召我入夢對弈,」皇帝笑道,「你昨天不是還召我入夢同我下棋嗎?」

宋明磊皺眉道:「想是聖上病糊塗了,要麼就是死到臨頭,可是說胡話呢。」

「傻孩子,明氏、司馬氏、軒轅氏同我原氏皆為上古神族,我們四大家族皆因在凡間通婚過久,所以神族異稟皆盡消退,但並不意味著就完全消失了。」原青江倒沒有生氣,只是冷冷道,「軒轅氏可探知世間所有的資訊,因為他們能懂獸語,可同禽獸交流;司馬氏傳說中是天宮的建立人,最擅建築,奇門遁甲;明氏原來是天界的戰神,九天箭神,例無虛發,最擅打破結界,是以他們的血可以打破任何一扇大門;我原氏是天帝一族,乃萬神之首,最擅神通,我們可以預知未來。那所謂的三十二字真言,便是我原氏天神先祖的預言,至今我們無法預知未來,但仍可以進入夢中,亦可以呼喚靈魂。」

「甚荒唐,」宋明磊微退一步,面色微白,快速瞪向原非清,「昨兒個的夢,是你告訴他了吧。」

原非清茫然地搖了搖頭。

宋明磊怒極反笑,「真是笑話,那我豈不是你同你親妹亂倫之子,然後你還會看著我同你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妹子生兒育女?」

我的腦中一下子閃現出重陽痴傻的笑容。宋明磊似乎也想到了,他的笑容瞬間凍結,我們所有人的膽開始寒起來。

「說實話,」皇帝長嘆一聲,「朕確實不知非煙是不是我親生女兒,誰叫她有個淫賤的娘。可她是個好孩子,我把她視若親生,」皇帝鄙視地看著坐在地上的原非清,「這孩子無論容工謀略,都比她哥哥強上百倍。」

皇帝不無冷酷地淡淡道:「自從你同非煙生了重陽,後來又有過兩個孩子,可是都未滿月便夭折了,我便讓初仁在非煙的補藥中下了紅花,所以非煙才會一直流產,後來也便沒法再懷孩子了。」

「住口!」宋明磊用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老賊信口雌黃,你若知道我同非煙……我同非煙……你為什麼那時不殺了我,或是把我們分開?」

皇帝傲然一笑,「世俗之見。也許我同青舞不能在一起,既然我能愛青舞,憑什麼你不能愛非煙?即便青舞是我親妹,可是我倆真心相愛,即便血緣相通又如何,我原氏世代信奉女媧,先祖天帝亦是女媧與其兄長所生的神子,也是這人間萬俗之始,可見真愛本身,如何有錯!」

原來如此。難怪宋明磊明明犯了這麼多過錯,聖上卻一心留他在身邊,其實他心中早已知道這是他同親妹的孽子。可是為什麼要這樣折磨宋明磊,如果明風卿已經發現了原青江兄妹的姦情,難道沒有想過宋明磊可能是原氏血脈?不知道也便罷了,如果知道了,那宋明磊豈不是明風卿報仇的一顆棋子?

極度的驚恐湧入宋明磊的眼中,他的雙手開始顫抖。

「你很出乎我的意料,」皇帝看著宋明磊,毫不理會宋明磊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你和非白一樣,才貌過人,智慧超群,在外吃了這許多苦,卻能爬到今天這個地位,同我年輕時候一樣勇敢無敵。

「其實你才是最合適的繼承人,只可惜……」皇帝滿是垂憐道,「你無法生出正常的孩子,這便是為什麼我沒有辦法讓你成為我的繼承人。誰叫你畢竟是我同青舞的孽子。」

「瘋子!」宋明磊發瘋似的大喊起來,舉起雙戟,向皇帝砍去。「你他媽的是個瘋子!」

皇帝只是萬分憐憫地看著他,微帶一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因為他知道身側的沈昌宗早就抽出了那把長劍。

我也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力氣,拼著命地跑過來,緊緊抱住了宋明磊的腰,大聲道:「二哥,不要啊!」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做,我也沒有想到。我也已經很久沒有叫宋明磊二哥了。宋明磊快速地低頭看向我,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理智漸漸地在他的眼神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亂和恐懼,如同被逼到死角的野獸一般。這種眼神,很久以前我見過,原青舞就是帶著這種歇斯底里的眼神回到了原家,可是接下去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做些什麼。

他欲再向前衝去,我更加緊地抱緊了他,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大聲對他說道:「二哥,不要這樣,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的父母,這根本不是你的錯,但是你可以選擇自己以後的路,不要背上弒父的罪名,永沉地獄。不要這樣折磨自己。」

宋明磊看著我停了一秒鐘,就這一秒鐘,瑤姬忽然左手一揮,射出一支銀針,宋明磊一側頭,沒射中,擊落了頭盔,他滿頭長髮一下子散了下來。他彷彿是一隻受傷的獸,大吼一聲,一下子甩開了我,將左手的畫戟使勁向皇帝扔去,咄的一聲釘在皇帝的耳邊,那九龍御座被劈掉一角。

皇帝的鬍鬚微微被風帶過,人卻紋絲不動,慢慢地睜開鳳目,帶著無限的悲辛看著宋明磊。

瑤姬冷冷一笑,「這個弒父的孽子,果然是她的好兒子。」

這時,殿外殺聲震天。有一隊軍官跑了進來,領頭那個,我見過,是宋明磊的心腹——龍禁衛二等將軍王四秀。那人跪下道:「稟主公,大軍現被阻在長樂門外,請主公示下。」

宋明磊從嘴裡狠狠地迸出一個字:「殺!」

那個王四秀,立刻吹起進攻號角,遠遠地傳來廝殺之聲。

原非清弓著背挪過來,滿面汗水混著淚水,膽寒地依到宋明磊身邊,倉皇地東看西看,怯生生道:「磊,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呀?」

宋明磊一下轉過頭來,臉上漾起一種奇怪的笑容,輕輕撫上他的臉,邪魅地說道:「當然是殺了原青江,然後扶你登上帝位呀。」

他好像忽然醒過來一樣,眼神狂亂地快步走向我,一下子拎起我,對我猙獰道:「然後我要把原氏中人一個一個殺光。四妹,我會踩著原非白的屍首讓你成為我的女人,對,就這樣,這樣就能得報大仇了。」

他瘋狂的大笑聲迴盪在崇元殿中,令人無端地感到毛骨悚然。

無論是當年的原青江,還是段月容,都說過這樣一句話:真正的仇恨如何能夠輕易得解啊?

難道,仇恨終將以仇恨來終結嗎?

「來人,放箭!」宋明磊收了笑聲,一指皇帝,立時從殿外闖入一隊弓箭手,他戾聲喝道:「誰殺了原青江,封侯拜將,黃金萬兩,一生榮華。」

貪婪的目光從那些士兵的眼中閃起,他們架起長箭,一撥一撥起射,內幃早就躍出數十名內衛好手,擋住利箭。眼看宋明磊計程車兵一個一個倒下,宋明磊從袖中取出一支小笛,輕輕吹起,立時,那些倒下計程車兵一個一個再站起來,然後不要命地向內衛高手們撲去。

殿外不停湧進士兵來護駕,可是卻被那些活死人偶一個一個活活撕裂,慘叫聲不絕於耳。皇帝凝著臉,巋然不動地坐得筆直,無懼而肅然地看著宋明磊,彷彿那御座扶手上巍然屹立的金龍。

宋明磊的軍隊聯合一部分龍禁衛,衝破了長樂門,闖進大殿。而沈昌宗也不停地吹起號角,呼喚側殿的軍隊。不停有死士衝過來刺殺皇帝,可是未到近前就被內衛一一殺死。沈昌宗和瑤姬出手狠辣,根本無人可近皇帝十步之內。

軒轅皇后本就是一介弱質,如何見識過這等陣仗,嚇得花容失色,滑跌在皇帝腳邊,幾欲昏死,馮偉叢的小細胳膊勉強地雙手舉劍,身體不停地抖著,紅著眼滿含恐懼地瞪著大殿中央,瘋狂大叫著。

可是越來越多計程車兵紅著眼衝進內殿,有天德軍的,也有麟德軍和龍禁衛的,死屍也越來越多,殘肢斷臂堆滿了華貴的金磚。崇元殿漸漸血流成河,鮮血潑濺在四壁,還有那墨梅帷簾上,最後那精美的墨梅帷簾被無情地撕破了,香爐被亂箭射倒,滾到染血金磚上,那早已燃盡的蘇合香,在空氣中殘存著,混合著血腥氣瀰漫在大殿中,令人幾欲作嘔。一切美好和奢華的表象全被暴力所毀滅,只剩下野蠻的殺戮。

宋明磊不時地看殿外,似乎在等什麼人過來。

皇帝從寶座上站了起來,對宋明磊冷笑道:「光潛是在等明風卿的接應吧。」

宋明磊轉過臉來。

皇帝輕輕搖了搖頭,嘆道:「傻孩子,她就是想看我原氏父子相殘啊,她根本不像你還想著為明氏問鼎天下,她只不過想要復仇,可是真正的仇恨如何輕易得解呀。」

皇帝哀傷地嘆道,鳳目流瀉著悲傷,「你在明家長大,難道不知道明風卿是什麼樣的一個瘋子?她把花木槿的眼睛變成紫色,就是想讓非白殺了自己心愛的人。她想讓你殺了我之後,她才會過來告訴你真相,你非死即瘋,傻孩子啊。」

宋明磊雙目赤紅,從喉中發出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憤怒而絕望的吼聲,他從死屍堆中取出一把弓箭,使上功力射向皇帝。那支箭躲過了所有防衛,眼看要射到聖上身上,程中和大叫著護駕,合身撲上,替聖上硬生生地擋了這一箭,死不瞑目。

皇帝冷漠地把程中和的屍體推開。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陣巨大的炮響傳來,殿外殺聲震天,外面有武士大叫:「主公,有一支人馬殺進來,沒掛旗號。」

沒有人知道那個武士是哪一方的,也沒有人再有精力去與他詳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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