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當冰雪遇見陽光,就算逃避閃躲,也終會被消融殆盡。然而在漠漠寒夜裡,雪水又會再次無聲累積,封印成根深蒂固的城堡。
日出消融,日落凝結。如同我這日復一日,快樂或悲傷的等待,再次與你相逢。
可是——
囚禁在你我半是希望,半是淪陷的宿命裡,你曾期許過的再見,是不是再也消失不見了?
01
高達五十多層的萊氏集團大廈,醒目的橘黃logo,佇立在城市最繁華的中心。它通體是淺茶色玻璃外牆,再加上週圍附屬的萊氏樓宇,陽光下,如同一座晶瑩剔透的水晶宮殿。
星夜翎走過一間間辦公室,直到最後那間,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入。
濃濃的玫瑰味道,如同踏入了玫瑰花的海洋,整個房間是粉紅色的,各式各樣的水晶花瓶裡插滿了粉紅色的玫瑰花,它一點也不像一間辦公室,而是像一間十六歲少女的夢幻香閨。
辦公桌是一張乳白色雕著復古花紋的西式書桌。
桌後並沒有人。
星夜翎在窗旁的貴妃榻上看到了萊婷芳。
萊婷芳正躺靠在榻上,半眯著眼睛假寐,她穿一身淡紅色的套裙,頸戴珍珠,豐脂白肌。貴妃榻旁,一個美容師模樣的女孩子正捧著萊婷芳的右手,用玫瑰精油細細地按摩著。
一盞華麗繁複的落地薰香燈伸出十幾根枝丫,每一簇火苗都在明明閃閃。
「honey——」
星夜翎懶洋洋地靠在門上,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眼眸閃爍的星光撕裂如揚花,「我來了。幾天沒見,你是不是很想念我呢?」
萊婷芳彷彿沒有聽見,繼續假寐,直到美容師將萊婷芳的左手也保養完畢,萊婷芳才懶洋洋地坐起來,拿起榻旁的玻璃杯,喝了幾口水,撩起眼瞪星夜翎:「說過你多少次了,不要這樣叫我。」
不動聲色地站定到她面前,星夜翎的眼神里一下子充滿了溫暖:「可是姐姐對於我而言就是honey呀!」
說完,星夜翎的腦中閃出一些塵封許久的片段——
雪白的牆壁。
床上躺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小男孩。一雙如碎水晶澄澈透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打量著身邊的一切。
一群人圍在病床邊,陌生面孔齊齊望著他。他害怕地往被子裡縮,眼神里盡是惶恐害怕……
他們是誰?是誰!
忽然一隻溫暖的大手握住了他冰涼的小手,一張和藹可親的臉映入眼簾:「小夜翎不要害怕,你的爸爸媽媽很快就會回來的,他們不是不要你了,他們只是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了,你只要住在姐姐家裡一段時間,他們就會帶著你喜歡的玩具來接你的哦!而且,姐姐家裡還有一個小哥哥,讓他陪你玩,陪你一起等爸爸媽媽回來,好嗎?」
那樣柔軟的眼神,像溫暖的陽光灑滿了星夜翎全身。他感到不那麼害怕了,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這位擁有溫暖笑容的姐姐。
……
「真拿你沒辦法。」萊婷芳看著星夜翎微露憂傷的神情,不由皺眉,喟然長嘆,「總像是長不大的孩子。」
「是。」他還是凝視著她,不動聲色地,眼神里充滿了溫暖。而那隻被握著的手,卻被握得更緊了。他微微一笑,美麗得彷彿是飄落的雪花,「所以姐姐才要永遠照顧我哦!因為你的小夜翎是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孩子。」
「你呀!」
「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助理的聲音從外面響起:「大小姐,sandy來了。」
「都快到午餐時間了,怎麼還過來找麻煩!」萊婷芳一扶額角,聲音裡有幾分寒,半晌,才冷冷哼了一聲,「告訴她,我馬上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嗎?」星夜翎眯起眼睛,溫柔地笑著問。
萊婷芳搖搖頭,卻說:「你跟我來吧!」
02
滿屋的陽光直射過來!
光芒刺眼。
這是一間小型的製衣車間,一箇中年女人倨傲地坐在裡面。
從她看向萊婷芳的眼神,星夜翎能夠猜出萊婷芳為何那樣不高興與她見面。
「五萬單的貨,不是個小數目——」
萊婷芳端秀美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身黑色的裙裝使她看起來冷靜而鎮定,她嚴厲地審視著眼前的人,一字一頓地加重了語氣:「你說要訂下就訂下,說要退掉就退掉,當我萊婷芳是擺設嗎?」
房間裡一陣安靜。
萊婷芳將手中的一本冊子扔給那位儀態嚴正的中年女人:「sandy,之前你們對這批玩偶的配飾著裝諸多不滿,以為只是跟我口頭協議,想毀約也不會有損失,不過你們也要先看看萊氏的最新設計,然後再做決定!」
sandy認真地翻看了幾頁,唇角有抹譏諷:「你的這個圖紙真是令人失望啊!現在很多不入流的設計師都這樣!只管把設計圖畫得天花亂墜,騙客人上當,實物出來卻一塌糊塗。比如這幅畫稿,美則美矣,可是,你覺得這能裁剪出來嗎?這樣的設計圖紙,就是一張垃圾!」
垃圾?萊婷芳眼神一冷。
「就是說,你完全看不懂,這張設計圖應該如何剪裁,是嗎?」明亮得近乎晃眼的滿室陽光中,一個修長的身影從萊婷芳身側的椅子上冷淡地站了起來。
星夜翎冷漠的面孔上隱隱有著孤傲的氣息,微帶嘲意的目光迎住sandy的視線,慢聲說道:「雖然會有些失禮,不過,我很樂意為你展現它的剪裁方法。」
「你?」sandy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聞所未聞,不知道哪裡跑來的臭小子,剛才是在嘲笑她擁有的國際知名設計師的身份嗎?
「哈,好啊,就讓我來欣賞一下萊氏從設計圖稿上走下來的作品吧!」驚愕之後,sandy目光沉沉地盯著星夜翎,譏笑起來。
幾十匹布料堆在房間的窗邊。
星夜翎走過去,像觸控情人的肌膚般,他的指尖在紅色的布料上輕輕滑過,然後一伸手,他將其中一匹從布料堆裡抱了出來。
sandy冷冷嗤笑了一聲。
萊婷芳站在窗邊,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抱著布匹向工作臺走去的星夜翎。對於設計作品而言,如果選擇錯了材料,就像廚師做菜選錯了食材,無論怎麼做都很難做出想要的美味。
所以,她嚴格要求手下的設計師們在選擇面料時一定要謹慎再謹慎,必定要完全將面料展開,透過陽光或者燈光去看,再用手指將它揉捏,感覺它的厚薄,考察它的展性和垂性。
而星夜翎,只是手指碰了碰,在每匹布料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
走至寬大的工作臺前。
星夜翎手一揚,暗紅色的布料在陽光下應聲飄揚著展開,透過縷縷光芒,如同舊年美麗的紅葡萄酒,光芒漣漪般閃動,帶著光滑潤澤的絲感,又有挺括矜持的厚度。
顏色同設計稿上面的一模一樣。
那是德國制重磅光面真絲。
sandy眼神一動,又見星夜翎站在鋪平的真絲面料前,凝神沉思了將近一分鐘,然後見他拿起一塊劃粉。
白色的劃粉。
選擇在幾處點了一下,做上標記,星夜翎沒有去選擇任何一把尺子,直接拿起一把鋒利的剪刀。
……
「嚓——」
剪完最後一寸,星夜翎放下剪刀,雙手輕輕一抖,那美麗如紅葡萄酒般的真絲從工作臺飛揚出來,那是一片完整的剪裁,也是一片完美的剪裁,線條極致的流暢,沒有任何脫絲或偏扭。
星夜翎將剛剛裁好的衣料拿到一具立體布偶模特身旁,裹上去,暗紅色的真絲,從肩部、到胸部、到腰部、轉過來,從後背、到後腰、再到婉轉而下的臀部,他用別針一一固定好。
「哦,天哪!」
sandy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這簡直是一件藝術品,每一寸線條都那麼的完美服帖,彷彿是第二層肌膚一般,而且,這居然是一氣呵成的剪裁。
星夜翎將最後一根別針釘在立體布偶模特的腰臀部。
曼妙的腰部線條,冗出的暗紅色真絲垂下,恰好在那裡堆疊成一朵美麗的花。
房間裡鴉雀無聲。
星夜翎轉過身,他笑了笑,目光再次看向sandy,問:「剩下的縫紉工作,需要我繼續演示嗎?」
sandy的神情都有些尷尬,不過她還是抗拒不了眼前作品帶給她的驚豔,清了清嗓子,尷尬地說道:「咳!萊董事長,貴公司的設計作品完美得超乎我的想象,所以,希望我們能按照原計劃合作,我馬上派人過來簽署正式的合同。」
「是嗎?不好意思,我們需要時間考慮是否繼續跟一家誠信度不夠的公司合作,請等我們訊息吧!」萊婷芳高傲地笑笑,挽著星夜翎轉身離開了。
03
萊婷芳帶著星夜翎走進辦公室,開啟收音機,莫札特的第三十九號交響曲緩緩響起,水漣漪般的音符一波又一波拍打靜謐的空間。
萊婷芳似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走到酒櫃邊,倒了兩杯伏特加,然後將其中的一杯遞給了星夜翎。
星夜翎接過水晶酒杯,倚坐在窗邊的軟椅中,他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杯底的伏特加,仰首慢慢飲下。
「夜翎……」萊婷芳輕喚。
「嗯?」星夜翎嗡聲應道。
萊婷芳清澈的眼眸中帶著淡淡的寵溺,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星夜翎,微笑著說:「夜翎,你這麼有才華,姐姐希望你畢業以後能來萊氏上班。」
星夜翎眼中閃過感動的光,垂下眼,說道:「謝謝你,姐姐,我會考慮的!」
收音機裡的音樂戛然而止,隨之是一個略顯漠然的聲音流出——
「曾看過一本書,說即便是要經歷無數的痛苦悲傷,即便是要面對千百次無望的尋找,我還是要重新回來,因為這個世界上,你是唯一。因為再也沒有人,可以取代你!因為我曾經如此單純的,深愛過你。而那份幽幽的愛,牽扯著你我,越過天上人間,幾千萬裡的距離……」
「以這段話作為今天與大家見面的開場白,似乎太過於憂傷,可……」
聲音像清泉般空靈澄澈,如一隻羽翼透明的蝴蝶飛進了星夜翎的心裡。
「不知道有沒有聽眾,遇到過那樣一個陌生人,跟你心心念唸的朋友長得非常非常的像……就因為這個陌生人,讓你想起很久不見的朋友,所有的回憶都湧上心頭,不管過了多久,你和他之間的事,都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星夜翎詫異地擰緊了眉,思考著,美麗精緻的側臉被陽光渲染了一層淡淡的金。忽然,眉梢微微一動,他想通了。
他即刻站起,握著酒杯的手緊緊攥起,似是要把酒杯握碎。
「大姐——」星夜翎蹙眉道。
「嗯?」萊婷芳切下一塊鮮美的鱈魚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你臉色不對,怎麼了?」
「我在想……」星夜翎唇角勾起笑容,眼眸深深地看著萊婷芳,指著收音機,開玩笑般地說,「萊氏需要家電臺。」
「電臺?」萊婷芳蹙眉,「電臺對於萊氏的宣傳並不會起到太大的作用。你怎麼會想要買下這家電臺呢?」
星夜翎似笑非笑著用餐巾拭了拭唇角,走到酒櫃旁為自己又倒了杯威士忌,他慢慢地飲下這杯酒,說:「不知有沒有遇到過那樣一個陌生人呢?跟你的朋友長得非常非常的像,就因為這個陌生人,讓你想起很久不見的朋友,所有的回憶都湧上心頭,不管過了多久,你和他之間的事,都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陽光照耀進他澄澈的藍眼睛,他拖長了音調,像是在思考,聲音中有著暴風雨般的濃烈:「這個聲音我似乎在哪裡聽過,我想,主持人就是她……」
「所以——」星夜翎握著空酒杯的手指早已僵硬得不能動彈,「萊氏有必要買下這家電臺。」
04
又下雪了。臨近傍晚的時候,紛紛揚揚的大雪好似頑皮的精靈一般從空中降落。
天地之間一片晶瑩透明。
風不是很大,撥出的氣息在涼涼的空氣中形成了不規則的白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來,司音瞳仰起頭看著飄雪的天空,看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自己的眼前落下。
今年的雪似乎特別地多,天氣也比往年冷了很多。
司音瞳白皙柔嫩的小手靜靜地平舉在半空中。
雪花,寂靜地從空中飄落,落在她的手心裡,帶著淡淡的涼意,化成透明的水珠,水珠的涼意似乎可以滲到她的手心裡去。
晨曦,又下雪了,你看到了嗎?
深深吸了口氣,司音瞳走進電臺大樓。她一直在這家電臺兼職「mumiu時間」的電臺主持,可因為最近電臺換了老闆,新老闆調整了廣播時間,將原本在週末下午播出的時間改為每天的下午。臺長郝琳通知音瞳,好心提醒音瞳要遷就一下新老闆,可是司音瞳因為平常的下午要上課,時間上無法遷就,於是準備去找新老闆商討,看能否調整時間。
整棟大樓呈半圓球形,所有的走廊都被包裹在玻璃之內,一進入大樓彷彿就像進了溫室,絲毫感受不到外面凜冽寒冷的天氣。
司音瞳站到新老闆的辦公室門前,準備敲門,可手剛抬起,門竟然吱呀一聲,自己開啟了。
她只好趕緊尷尬地喊了一聲「老闆」,希望能夠提醒室內的人她要進來了。
奢華瑰麗的水晶燈下,司音瞳冷涼的聲線忽然響徹整個辦公室,空氣霎時凝固。
辦公室裡,原本曖昧攀談著的少男少女也就此打住話題。
風帶著深雪的冰冷吹動窗紗,白色的窗紗輕輕揚起,在剎那安靜下來的辦公室裡悄無聲息地曼舞。
那道正雙腿疊交,倚坐在雙人沙發上的身影,一襲白衣,彷彿是一顆璀璨的水晶,亮得耀眼,亮得眩目,亮得空氣都迸裂出熒白的碎光!就如同一隻青色的飛鳥,拖著它長長的尾羽,劃破蔚藍如洗的天空。羽毛華麗飄落,所有人都無可救藥地沉淪在那種華美中。
漫畫定格般——
她對上一雙純淨如海水的深藍眼眸。
那雙眼眸純得透徹,純得明亮,眼底卻隱隱跳動著灼熱的火焰,彷彿在她凝視他的那刻,那種火焰會刺透空氣傳遞過來,將她的眼睛狠狠地灼傷。
司音瞳的眼睛裡漸漸迷濛出一層霧氣。
晨曦……
「你進來都不敲門的嗎?」
坐於藍眸少年身側,長髮及腰,著白色蕾絲花邊外套,頸間系一條白色蕾絲緞帶的少女正倚著藍眸少年的胳膊,抬頭對司音瞳嬌聲說:「你也太沒有禮貌了吧!」
少年的藍眸閃出邪魅的光:「露西,你這樣的要求,對於主持mumiu時間的人而言太高了。」
胃部在抽搐,司音瞳的額角沁出點點虛汗:「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我是來找電臺的新老闆。」
她看向那雙深藍色眼瞳。深邃而明亮,有著鷹的犀利與敏銳,像一個正在旋轉的藍色玻璃球,所有的東西在碰觸那層玻璃膜後便被吸引進去,然後在黑暗和光明的夾縫間迷失得不顧一切。
「哎呀,都怪她打斷了,剛才你不是說要送我禮物的嗎?」露西笑眯眯地說,腦袋親密地偎在藍眸少年胸前,期待地望著他,「是什麼禮物?」
而藍眸少年的臉卻緩慢側轉過去——
就如同烏雲緩慢遊移時,露出的躲在雲後閃耀著萬丈光芒的星星。星星,他是一顆絕美而耀眼的星星。
彷彿靜候已有一個世紀那般久遠,才終於等到她來問他,可他的聲音仍是懶懶的,笑道:「我就是你的新任老闆——星夜翎。」
「……」
司音瞳的身子明顯一怔。
這無異於驚雷炸在耳邊。
「喂!」
露西的表情僵住,她看一眼司音瞳,又看向星夜翎,終於忍住心裡的火氣,撒嬌地倚在他身邊說:「親愛的,人家在問你話呢!現在可是你我的私人時間,可不可以讓你公司的小職員先到一旁等著去?」
「這樣子啊……」他的眼底出現一股淡淡的霧氣,像是迷茫,又像是困惑,睨了司音瞳一眼,聲音低沉地說,「那你先到一邊等著吧!我跟我的親愛的,還有些話沒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