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見識過煙火與愛情的人,才懂得人世間一切的美好與悲涼。
費浩然說出江碧的名字的時候,我正站在落地窗前,眼前一片鉛灰色的雨幕裡突然閃過一道閃電,彷彿就劈在身前。雷聲炸開的時候,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雷聲過後,雨勢驟然大了起來。
窗外,暴雨傾盆。我有些恍惚,彷彿沒有聽清一樣地確認:「江碧?」
「不錯。江碧。」費浩然點頭,有些懊惱地說,「江家老爺子一直很中意喬歡。只要喬歡跟江碧訂婚,江家一定會出手相助。憑江家的財力,只要肯出手,喬歡的公司一定會轉危為安。」
事實上,在費浩然說出江碧這兩個字後,我就明白了是怎樣的一個辦法。大概,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江碧喜歡喬歡。但是,天下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
只是,那樣驕傲的喬歡又怎麼會輕易犧牲自己的愛情。
我問:「難道喬歡他喜歡江——」
「不喜歡。」費浩然飛快地打斷我,答得不假思索。彷彿我隨便說出一個名字,他的答案都不會變,都會是「不喜歡」。
我彷彿賭氣一般也用同樣肯定的語氣說:「喬歡不會那麼做。他不會和不喜歡的人訂婚。」
「他會。」
「他不會。」
「會的。」費浩然雙目通紅,彷彿要滴出血來,「為了安然,喬歡他會的。」
窗外,狂風大作,芭蕉折了一地。不知道哪裡的窗戶被吹開,玻璃突然破碎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我一抖,手中的茶杯差點滑落。
費浩然仰頭將杯子裡的烈酒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轉身離開。我心裡驀然生出一絲驚慌,好像費浩然所說的話下一刻就會變成事實。我對著費浩然的背影喊:「喬歡才不會那麼做。」
費浩然不回頭,只是衝我擺擺手,大步走出書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杯烈酒的緣故,他的腳步看起來有些凌亂。
我怔怔地站著,想著費浩然的最後一句話。
我知道,在這樣一個狂風暴雨的惡劣天氣裡,費浩然一臉情傷地出現在喬宅,一定不是為了逗我玩。也許,他聽說了什麼。
「為了安然,他會的。」
費浩然的話聽起來再清楚明白不過——喬歡為了能讓我的姐姐安然醒過來會不顧一切。然而,那樣的一句話,仔細想起來又似乎充滿了玄機。
第二天,是週六。我在嘩啦嘩啦的雨聲中猝然醒過來,抬頭看一眼床頭的鬧鐘還不到五點。伸手摸摸額頭,觸手便是一片黏膩。我的身體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一樣,一身冰涼的汗水。
周圍很安靜,只清晰地聽到空調仍然在運作的聲音,室內的溫度涼爽怡人。如果不是因為熱,那麼我滿身的汗水只能是因為剛剛的那個夢。我夢見喬歡和江碧結婚,在寬敞明亮的教堂,喬歡握住江碧的手,答牧師的問題,說,我願意。
再沒有一絲的睡意,我坐起來,蜷在床頭,聽窗外的雨聲。然後,在心裡默默許一個願,如果天亮之前,雨停了,那麼就表示剛才那個夢是反的。
屬於黎明的第一絲光亮出現的時候,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真的停了,那麼突然,彷彿是特地為了幫我實現所許的願望一般。
一整個上午,天氣一反常態地好。豔陽高照,一掃連日來的陰霾。我在下午兩點的時候出門,去醫院看望安然。
芳姨追在我身後說:「小祖宗,這個時候外面太陽正毒辣著呢,去醫院又不急在這一時。」
我輕快地跑下樓梯,站在院子裡朝她擺手,示意她安心。
之所以選在這樣的一個時間去醫院,是因為,據我觀察,每個星期的這一天,喬歡都會出現在安然的病床前。
果然不出我所料,喬歡在安然的病房裡。透過玻璃門,我看見喬歡的側臉。他枕著自己的手臂側伏在安然的病床上,額前長長的劉海兒散落下來遮住眉頭,一雙眼緊緊閉著,一動不動。
我以為他睡著了。輕手輕腳地開啟門的同時,我看見喬歡動了一下,然後他微微抬起頭來,面向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安然,眼睛裡霧濛濛的,一片醉意。
鬼使神差地,我屏住呼吸,退後一步,站在門外靜靜看著病房裡的一切。
喬歡剛才的那個眼神,是我看錯了嗎?
微燻的神情,眷戀又絕望的眼神,那麼熟悉,讓我想起第一次遇見他時的場景,只是這一次,這樣的神情是對著安然。
大腦高速運轉,記憶裡有什麼東西要呼嘯而來,我不能呼吸。然後,我聽見喬歡低沉又深情的聲音。
他說:「安然,我該怎麼辦?」
他說:「我愛你,安然。」
他說:「安然,你知道嗎,從看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你。你還記得嗎?那一天,你穿長長的白色裙子,輕輕推開教室的門走進來,白色帽子上蕾絲蝴蝶結的長長拖尾隨風輕擺。你站在那裡,像一朵靜靜綻放的蘭花。無法想象看起來那樣安靜的你,在架子鼓前可以迸發出那樣火熱的激情。你握著我的手教我敲最簡單的節奏,一整個下午我將鼓點敲得亂七八糟,那是因為我的心再也無法平靜。」
他說:「你那麼美麗又神秘。而那時的我……」
他嘆一口氣說:「我以為等我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才有資格在你面前說愛你。只是,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如果我知道,我寧願從來沒有認識過你,那樣你也不會認識哥哥,也就不會……」
他說:「安然,不管你愛不愛我,我都一如既往地愛你。」
他說:「安然,別怕,我護著你,別怕。」
他說:「安然,為了你我可以去死。」
……
他還說了些什麼呢?我已經聽不清,思維卻越來越清晰。
原來,安然婚禮的那晚,喝醉了酒的他是錯把我當成安然了吧,因此才會有那樣的舉動。他說,安然,安然,別怕,以後記得待在我的右邊,我護著你。別怕。
我以為他在叫我,卻原來他要護著的是另一個人。
原來,他偶爾深情的凝視,溫柔的呼喚——那些我一相情願地以為是「安冉」的呢喃,不過是他在叫著另一個名字,安然。
原來,是這樣啊,喬歡。
紛紛揚揚,漫天漫地的粉色的奈良八重櫻下,你回頭,那樣緊張地跑過來,那麼認真又小心翼翼地幫我解被樹枝纏住的遮陽帽,只是因為,你認出來那帽子是安然最愛的那頂,或許,也正是你第一次見到安然時,她戴著的那頂。
那一天,你在落英繽紛裡抬頭遠望,含笑告訴我那樣一個道理——愛屋及烏。我現在才明白,你那樣緊張那頂帽子,只是因為它曾經的主人是安然;你照顧我,對我好,只是因為我是安然的妹妹。
愛屋及烏。安然是屋,而我是那「烏」。
還記得嗎?那一次,你握著我的手,毫不掩飾眼中的期待,問我是不是一定不會跟周文走,是不是一定會留下來。我以為你不想我離開你。卻原來,你是擔心周文會將安然從你身邊帶走。
費浩然說,安冉,你不說話的樣子像極了你的姐姐安然。
我早該明白的。那一天,我穿著安然的小黑裙走下樓梯的時候,你驚喜裡又透著沒頂絕望與憂傷的眼神,你在回神之後失望至極的樣子,你揮手掃落棋子時的失控……我早該明白的,你錯將我當成了安然。
費浩然說,喬歡他現在不會喜歡任何人。
喬歡,我現在瞭解了。你再不會喜歡任何人,因為你心裡一直有喜歡的人,而那個人是此刻躺在病床上不能動也不能說的安然。也因此,你才會那麼不假思索地答應那個「我上大學之前你不戀愛」的約定吧?
費浩然說,為了安然,喬歡他會的。
你說,安然,為了你我可以去死。
喬歡,原來是這樣啊。
你一直一直喜歡的那個人,是我的姐姐。
我從來不知道,c城七月的陽光是如此熱辣,彷彿有細小的針芒刺在裸露的皮膚上。用力地眨眼,想為我無疾而終的單戀掉一滴傷心的眼淚,然而努力了半天什麼都沒有。
這個有著熾烈陽光的午後,蟬鳴聲漸漸遠去,所有紛繁喧囂突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聽覺,彷彿從喬歡說「我愛你,安然」的那一刻起,慢慢變得遲鈍,直至最後完全喪失。
可惜的是,我的視覺還在,並且越來越敏銳。我站在那一道薄薄的玻璃門後面,靜靜看著我喜歡的人,而我喜歡的人正看著他愛的人。
我看見很大很大的一滴淚從喬歡的眼角滑下來,落在白色的被單上,很快消失。我的心驀然抽緊,那一瞬,我終於釋懷,他不過只是如同我一樣,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罷了。
推門進去,故意加重腳步聲。喬歡聽到聲響,茫然地側過頭來,幽深的眸子蒙了層水汽,看起來那麼虛幻。我知道他喝了酒,否則他不會任由眼裡的愛慕如此得肆無忌憚。
「對不起。」我說,「我從來不知道你這樣喜歡姐姐。」其實,即使知道又能怎麼樣呢?
他愣住,彷彿跌進了久遠的回憶中,足足有五秒。然後,他笑起來,帶著一絲苦澀說:「其實,只要你稍微留心一下,一點也不難發現。」
「是啊。」我極低極低,卻又那麼清楚地一字一句地說,「只要你稍微留心,也不難發現,其實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歡你,像你喜歡姐姐一樣。」
他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我,一雙眼睛清亮清亮的,如同山澗裡的溪水。
我知道他一定不知道我暗暗喜歡著他,如同我不知道他愛慕著姐姐一般。如果你全心全意喜歡一個人,你的眼裡大概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其他的事,即便有什麼不好的預感,也會自欺欺人地忽略。
低了頭,暗暗揪緊衣襬,驚訝於自己前一刻的勇氣。是因為絕望嗎?所以才有不顧一切要表明心跡的勇氣?也許,只是因為心裡明白,如果再不說就永無機會。
長長的靜默。
我盯住自己的腳尖,固執地不肯離開,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答案是早就有了的。難道一定要聽到他拒絕的話,才肯落荒而逃嗎?
又是長久得令人難耐的沉默。只聽到病房裡醫療儀器的聲響。
我以為自己就快等不下去的時候,喬歡終於開口。他的聲音艱澀低啞到無以復加,他說:「安冉——」
我一直都是鴕鳥加膽小鬼。有些事,我以為我不去聽不去看就是沒發生。有些事,明知道發生了也不敢去面對。
因此,在喬歡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前,我拉開門跑了出去。我幾乎是用盡全力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只是,我還是聽見了喬歡的呼喚。我沒有停,因為我分不清,他是在叫安冉,還是安然。
直到跑出醫院的大門,我的眼淚才淌下來,那樣洶湧,彷彿昨天滂沱的大雨。
仰起頭,將那些眼淚逼回去。微笑著跟自己的初戀說再見。
再見了,我卑微的,一相情願的初戀。
十天以後,喬歡和江碧的訂婚儀式在江家超豪華私人俱樂部舉行。
一整夜,我都沒能合上眼。在天快亮的時候,起床。帶了足夠的食物和漫畫書去那個無人問津的閣樓。
將近中午的時候,我聽見芳姨一邊找我,一邊向喬歡抱怨:「安冉這孩子,真是被你寵壞了,這麼重要的日子不聲不響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過了很久,我聽見喬歡說:「她不想去就別為難她了。」
這是十天以來,我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
我的淚又一次無法遏制地流下來,臉上卻是笑著的。姐姐,你知道嗎?這世上除了我,還有一個人這樣愛著你。他為了你,今晚就要和別人訂婚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過來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我摸索著下樓,偌大的喬宅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不知不覺,又走到那片薔薇花旁邊。曾經很多次,看見喬歡一個人坐在這裡望著那些盛開的薔薇發呆。也曾經很多次,自己坐在這裡假裝看書,卻不時地抬起頭來看向大門,搜尋他回家的身影。
我坐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望著那重重花影苦笑起來。愛屋及烏。安然喜歡薔薇,因此喬歡也喜歡,因此我也喜歡。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亮從雲層裡露出臉來。銀霜一樣的月光下,有長長的影子走過來,默默坐在我的身邊。
我側頭,便對上江舟一雙充滿憐惜的眸子。
「你不該來這裡。」我說,「今天是你姐姐的大日子。」
「跟我無關。」他笑,「你也說了是我姐姐的大日子。不是我的。」
「江舟。」
「嗯?」
我吸吸鼻子說:「可不可以借你的肩膀靠一下?」
他說:「不可以。」卻將肩膀輕輕靠過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想乘人之危。」他答。
「那麼——」我抬起頭來看著他問,「你想乘人之危嗎?」
「想。」
「那為什麼不?」
「因為,我有我的自尊。」月光下,他的笑容那樣恬靜。
我安心地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謝謝。」
「謝什麼?」
我鼻音濃重,說:「謝謝你的自尊心。」
他微笑,將手伸過來攬住我的肩頭,輕輕地拍。
喬宅最後還是賣了出去,買家卻是江家。江家老爺子用高價買下喬宅,轉手又贈給喬歡,但是被喬歡斷然拒絕。
進入八月的時候,我們開始準備搬離喬宅。關於新的住處,在一個空氣清新的早晨,早餐桌上,喬歡特地詢問了我的意見。
我以為,經過了這麼多天,我已經可以平靜地面對他。然而,在我提出要回彼岸巷的舊樓,而他避而不答時,我猛然發現我貌似平靜的內心,實則波濤洶湧。
他說:「我重新買了個公寓。房子很寬敞,住著也舒服,離炳輝也近一點。」
聽了他的話,莫名之間,就煩躁起來,我提高了聲音嚷:「買房子不要錢的嗎?你現在是很有錢嗎?公司日進斗金了嗎?」我看不得他用委曲求全得來的錢為我做任何事,想起來心就一抽一抽地疼得停不下來。
喬歡怔了一下,然後抿緊了唇。我有些懊悔,怕那樣的話傷了他驕傲的自尊心。
良久,喬歡放下咖啡杯不容置疑地說:「就這麼定了,下週搬過去。」說完他起身準備離開。
我不知道中了什麼邪,無理取鬧起來,在他身後叫嚷:「我不去!要去你一個人去。反正我要回彼岸巷,那裡才是我的家。」
喬歡不說話,只留給我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不知道是被他的態度激怒,還是覺得自己沒有存在感的羞恥,我追出去,想要繼續上演歇斯底里,卻被芳姨一把拉住。
「七七啊!」她一臉愁苦地看著我說,「公司的事已經夠他忙的了,你就別再——」
別再怎樣,芳姨沒有說。我卻在瞬間心領神會地安靜下來。
然而,我並沒有因此而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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