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她緊張地拉住我的手:「怎麼了?他們找你了?」
「沒有,我覺得以前我們兩家關係那麼好,媽媽應該去看過他們。」
「以前是因為你爸爸我們才有來往,現在……我也不好去找。」媽媽似乎有些慌張,神情越來越不自然,「小瀾,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從來不主動和媽媽見面的。」
我趕緊說:「真的沒什麼事,我就是想知道南鈞言為什麼失憶了,真想親口問一問南叔叔和阿姨。」
「既然他們疏遠了我們,我們也不好找上門去。再說,今非昔比……小瀾,想開些,不要再想著南鈞言了。就算他沒有失憶,以他的家庭條件也不會再接受你。」
我仰起頭深深吸氣。媽媽說得對,我們現在這麼落魄,南家憑什麼還和我們交好呢?恐怕他們也忘了有我這個乾女兒。
「最近身體還好吧?」媽媽突然問道。
我心裡「咯噔」一下,有點心虛。一定是尹皓告的密……
我含糊地答道:「沒事啊,挺好的啊……媽媽,別聽尹皓胡說。」
「尹皓?誰是尹皓?」媽媽一臉迷茫地看著我。
我愣愣地說:「就是上次在教導處門口那個男生,你不是還和他說話了嗎?」
「哦,好像是。」
看媽媽似乎沒什麼印象,我頓時恍然大悟自己被尹皓騙了。他以給我媽媽打電話告狀來威脅我去醫院做檢查,害我在他面前老老實實的,其實他根本沒我媽媽的手機號碼!我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從銀行出來之後生氣地給尹皓髮了條資訊:「騙子,我媽媽根本不認識你,你再也威脅不到我了!」
按照尹皓一貫的性格,我以為他會客氣地賠禮道歉,沒想到他回了這樣一條資訊:「快回學校,南鈞言約我11點在我的畫室見面。」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好像預感到了有什麼事情要發生。跟媽媽匆匆分手以後,我叫了輛計程車直奔學校。看時間才10點半,我踮著腳爬上美術樓二樓。見畫室裡沒有動靜,我又給尹皓髮了條資訊。
簡訊剛發出去,畫室的門就開了。尹皓朝我做了個「噓」的手勢,飛快地把我拉了進去。
我還以為南鈞言在裡面,定睛一看,屋裡並沒有他的身影,我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問:「怎麼了?南鈞言約你來幹嗎?」
「他說想問我點事情,我覺得一定和你有關。」
「可是讓他看見我在這裡不太好吧?」
「所以我要把你藏在櫃子裡。」尹皓轉身去開啟了壁櫥,裡面裝了些畫布、顏料、畫筆等亂七八糟的東西,他二話不說就把我往裡推。
「啊,這裡好髒。」
「元若瀾同學,你要是想偷聽就只能躲在這裡了。」尹皓舉著一根手指很神氣地問我,「想還是不想?」
我頹敗地點點頭,於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把壁櫥門關上,我陷入了一片漆黑。呼吸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特別響亮,除了潮溼,這裡面還有木屑和顏料的味道。尹皓真會給我找地方躲……我在四周摸索了一陣,找出塊畫布疊了幾下墊在屁股底下坐著。
叩門聲響起,我屏住呼吸,聽外面的動靜。
輕微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接著門關上了。安靜了好一陣子,才聽見尹皓開口說:「你這麼急著找我有要緊的事?」
南鈞言的聲音聽起來很猶豫,輕聲問:「你有多瞭解元若瀾?」
「十分了解。」尹皓回答得自信滿滿。我在櫃子裡撇嘴,連我都不太瞭解自己,他憑什麼說十分了解我?
「你認識她多久了?」
「十幾年。」尹皓說得一點兒都不心虛。
我要是在他旁邊一定會跳起來敲尹皓的腦袋——我怎麼就不知道我認識他十幾年了!
南鈞言沉默了片刻,語調低沉地說:「我不知道該相信誰,我的家人、以雯和元若瀾,他們的說法完全不一致,誰說的才是真的?」
「真假有多重要?如果你心裡有那個人,你就會無條件地相信她。」
「我的直覺是相信她的,但是我又拿什麼去推翻家人的說法?」
「其實你根本就不相信他們的話,所以才來找我求證。」尹皓的語氣中帶著幾絲穩操勝券的把握,「可是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我是元若瀾的男朋友,不會讓你來破壞我們。」
「我也想過你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問你還不如去問別的同學。不過我不希望這件事再鬧大了,而且我這麼刨根究底並不是想和元若瀾怎麼樣,而是要給自己找回一份真實的過去。」
尹皓在屋裡來回踱步:「你家人的說法是怎樣的?」
「他們告訴我,是元若瀾害我出車禍的。還有,因為我們兩家人關係不好,有利益上的牽扯,所以不要與她接觸,更不能相信她說的話。」
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我們兩家關係不好,有利益上的牽扯?他們怎麼會那樣說?我們兩家一直是合作伙伴,而且我爸爸已經不在了,怎麼還會和他們有利益上的牽扯?
「在你看來,我的話應該是不可信的吧?不過我要告訴你,你們家和元家是世交,關係很好,而你和元若瀾青梅竹馬,長輩幾乎都認可了你們的關係,打算等你們高中畢業就讓你們一起出國留學。只是想不到元家出了意外,而你們嫌貧愛富,斷絕了與他們家的來往。現在為了不讓你們在一起,你的家人才編造謊言。」
尹皓說得有條有理,好像比我還清楚當中的細節。難道真是因為他們家嫌貧愛富嗎?這個理由我反而能夠接受,因為我和媽媽寄人籬下,已經習慣了別人異樣的目光。
南鈞言喃喃地說道:「真的是這樣嗎?可是元若瀾有什麼錯,大人何必跟孩子計較?」
尹皓仍然在屋裡走來走去:「大人的想法我們不會了解,而且就算你相信我說的話也無濟於事,你不可能和家人翻臉,更不可能回到元若瀾身邊。」
「謝謝,我想我需要好好想一想。再見。」南鈞言果斷地轉身離開,連一聲再見都說得匆匆忙忙。
門輕輕合上了,我待在櫃子裡麻木得沒了知覺。尹皓將櫃門開啟,光線太刺眼,讓我想流淚。尹皓伸手拍拍我的臉,清新的香味撲鼻而來。我茫然若失地望著他,突然不知道自己這麼執著是為了什麼。
南鈞言真的已經不是從前的南鈞言了,他曾經驕傲輕狂,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情絕不會瞻前顧後。而現在的他,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想要什麼。
尹皓將我從壁櫥裡扶出來坐在沙發上,無奈地笑著:「你聽見了,他需要時間。」
雙手不由自主地絞起了裙子,我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問:「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從哪裡聽來的?關於我家和南家的事連我都不太清楚。」
尹皓撓撓頭,像只小動物一樣,露出無辜的眼神:「是四處聽來的傳聞。」
我不罷休,沒好氣地瞪著他:「那你又憑什麼說你瞭解我?」
「我暗戀你很久了。」尹皓毫不掩飾地朝我眨眨眼,「比你想象的還要久。」
我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把內心所有的情緒波動都收起來,深深呼吸:「這個學期要結束了,接下來好好考試,我會安靜地等他給我一個結果。」
「元若瀾同學,你也要給我一個結果。」尹皓笑得好像沒心沒肺的樣子,但眼神洩露了他心底的哀傷。
我怎麼能夠這樣傷害一個天使的心?我的心簡直像犯了罪一樣難受。鼻子裡酸酸的,我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你應該找個好女孩去愛。」
他側過頭來,氣息吹拂在我額前的劉海上,慢吞吞地說:「再好有什麼用,不是自己喜歡的。」
我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猛地一下站了起來,嚴肅地看著尹皓說:「你既然這麼能打聽傳聞,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夏以雯的背景?」
尹皓為難地攤開手,說:「我能打聽而已,又不是私家偵探。」
我眼珠子一轉,問:「私家偵探?貴不貴?」
尹皓在我腦袋上拍了一下:「你還當真啊?別胡思亂想了,好好複習,準備考試。」
公寓樓裡流傳著我和南鈞言以及尹皓的各種說法,可沒有一種說法是正確的。沒有人相信尹皓那麼喜歡我,都覺得他最多隻是玩玩而已,所以女生們並不算十分擔心,她們覺得過不了多久,尹皓就會看清我的真面目,然後果斷地和我分手。
我感冒了,鼻子塞得厲害,也沒有胃口吃飯,窩在沙發上看著勤勤買回來的五顏六色的食物,覺得有點昏昏欲睡。
同寢室的那個胖女生還在我面前好奇地打聽:「現在你和尹皓怎麼樣了?夏以雯跟南鈞言在冷戰呢!」
身上裹著淡紫碎花的長袖睡衣,我蜷縮成一團,沒有力氣說話,只是對她搖頭,以此表示我不知道,別問我。
況勤勤端著熱水走過來,板著臉對那女生說:「你看她都感冒成這樣了,你別靠那麼近,小心被傳染。」
女生嘟著嘴走了,胖胖的臉顯得更圓更胖了。
況勤勤又回頭來勸我:「若瀾,你吃點飯吧,吃完飯才好吃藥。你看你現在一身都是病,怎麼複習啊?」
我發愁地將頭埋在沙發裡發牢騷:「是啊,作業還沒做呢,怎麼辦……」
「我看你是自己把自己弄病了。」況勤勤滿臉不高興地瞪著我,回頭看隔壁女生的房門都關上了,才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你跟南鈞言怎麼樣了?我真的聽說他和夏以雯在冷戰,所以夏以雯這幾天又在到處說你的壞話。」
我從沙發裡抬起頭,頭髮亂糟糟地耷拉下來:「冷戰?不會吧?」
話音剛落,我的手機就震動了。況勤勤眼疾手快地從茶几上把它抓過去,看了一眼螢幕,激動得兩眼發光:「是南鈞言!」
我撲過去,一把把手機搶過來揣在懷裡,用戒備的眼神盯著況勤勤說:「誰的也不能偷看。」
「哼,小氣鬼!」況勤勤撅著嘴坐在一邊,眼睛雖然盯著電視,但眼角的餘光還時不時瞟過來。
我衝她笑了笑,揣著手機回了房,也沒開燈,背靠著門就開啟手機看。南鈞言的資訊很簡單,但是讓我愣住了。
他說:「聽說你感冒了,還好嗎?」
這樣最平凡不過的問候讓我覺得受寵若驚,我肯定是不可救藥了。我一邊對著手機傻笑一邊給他回資訊:「小感冒而已,不嚴重。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你的朋友在醫務室幫你拿藥。」
「你去醫務室幹什麼?也生病了嗎?」
「我今天長跑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了膝蓋,去上了點藥。」
「沒事吧?怎麼長跑還會摔跤呢?這麼不小心。」
「大概是因為想你吧。」
大腦一片空白,我足足愣了好幾分鐘,是欣喜若狂還是猝不及防?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慢慢合上了手機蓋。如果傳聞是真的,他和夏以雯在冷戰,那於我而言又算怎麼回事?我橫在他們中間算什麼呢?
尹皓說得對,在南鈞言沒有確定自己的選擇之前,我不可以輕率。
我忐忑不安地回了一條資訊:「你考慮清楚了嗎?作出選擇了嗎?」
「現在我把事情弄糟了,元若瀾,我心裡很亂,想見你。」
「這麼晚了不能出去。」
「你跟宿舍管理員說要去校醫室,我在公寓樓外面等你。」
我緊緊握住手機,抗拒著內心的掙扎,透過窗簾看見外面月色如水,南鈞言此刻就站在月光裡等我。他那麼驕傲的人是不會輕易說出這樣的話的,我心裡頭軟軟的,再也經不起他的要求了,毅然換了衣服走出房門對況勤勤說:「我要去醫務室打針。」
「你藥都不吃還去打針?」況勤勤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換了鞋準備出門。
不知道病中的我是不是很憔悴,不過憔悴點也好,或許南鈞言會稍微地心疼我一下。
看我可憐兮兮的樣子,宿舍管理員放行了,我順利地走出了公寓樓。明明是夏天了,我還覺得身上很冷,裹緊衣服在夜色裡慢慢往前走。
南鈞言從樹林裡走出來,漆黑的劉海耷拉在額前,遮住了那雙深邃的眼睛。他沒有向我迎過來,只是孤獨地站在那裡等我。
我加快腳步跑過去,緊張地問他:「出什麼事了嗎?」
南鈞言略略抬起頭,露出眼皮微腫的眼睛:「我把南夏兩家的關係弄僵了,夏以雯不理我,我媽媽現在很傷心。」
我輕輕咳嗽了幾聲,問:「你不是說會好好想想嗎?怎麼會弄成這樣?」
南鈞言煩躁得幾乎要爆發了,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我只想知道真相而已,我問他們每一個人,他們都像背臺詞一樣告訴我相同的內容,可我明明知道那不是真的。」
我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微微一笑問:「你的膝蓋不疼嗎?」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發愣,茫然地點頭:「有點疼。」
「怎麼摔的呢?別用甜言蜜語來騙我。」我歪著頭撅起嘴,故意裝出嬌蠻的樣子。
「那不是甜言蜜語,我真的是在想你,想你說的話、做的事……」他急切之中抓住了我的手,像抓救命的東西一樣抓得牢牢的、死死的,「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去向你的家人道歉吧,家是最重要的。」我仰起頭面對他憂鬱的面龐,臉上洋溢著淡淡的微笑。
可惜這個笑容沒有維持多久,我就劇烈地咳嗽起來,身上覺得更冷了,我用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
南鈞言攬住我的肩膀:「你病得很厲害,吃藥了嗎?」
我一邊咳嗽一邊搖頭,氣喘吁吁地說:「我不是跟宿舍管理員撒謊說要去醫務室打針嗎?反正都出來了,那就去吧。」
「走,我陪你去。」南鈞言不假思索地將我摟在懷裡,用他的體溫溫暖著我冰涼的身體。
我沒有推開他,貪婪地呼吸著他的味道,感受著他的心跳。有一瞬間我想伸手抱住他的腰,可是又怕這美好的夢太易碎了,於是不敢輕舉妄動,只是乖乖地躲在他溫暖的懷裡一直走到了醫務室。
校醫對我都看眼熟了,只瞥了我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說「你怎麼又來了」。不過看見我身邊的南鈞言的時候他的表情豐富起來,似笑非笑地問:「你們倆誰陪誰來看病?」
南鈞言扶我坐下,他自己的膝蓋也受傷了,動作不是很靈活,偶爾眉頭也會皺一下。
「她感冒了,挺嚴重的,打點滴好得快一些吧?」
「嗯,我看看。」校醫拿著聽診器給我檢查了一會兒,又量了體溫,邊寫病歷邊說,「有點發燒啊,進去坐著等會兒,我去配藥給你打點滴。」
南鈞言細心地扶我進去,拿了個墊子墊在冰冷的椅子上讓我坐著。一時間,我開始懷疑校醫那句話了,到底是我陪他還是他陪我?好像是他心情不好才叫我出來的,結果他卻在這裡陪我打點滴。
想起那些傳言,我心裡又慌了起來,不安地催促他:「你先回去吧。」
南鈞言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可愛的牙齒:「別趕我走,現在我覺得看見你才安心。」
看他眼皮腫腫的,臉色也很不好,我心疼了。把他推到這樣兩難的處境裡是我的錯,或許他爸媽就是不希望出現如今這樣的情況才騙他。如果他們沒回國,如果我沒有糾纏,那他也不會陷入我帶給他的苦惱了。
我暗自懊悔,埋怨自己,忽然聽見南鈞言問:「你怎麼了?眉頭皺得那麼緊。」然後,他的手指輕輕在我眉間撫摸。
他的指尖微微有點涼意,摸在我滾燙的額頭上,令我覺得舒服了很多。
我內疚地看著他,聲音沙啞地說:「對不起,是我把事情弄成這樣,你媽媽說得對,我破壞了你們的家庭。」
南鈞言的手順著我的額頭滑下,輕輕托住我的下巴:「你怎麼這樣想?我要謝謝你告訴我真相,讓我不至於活得那麼糊塗。」
面對他這樣的溫軟話語,我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曾經多少次午夜夢迴時,我都幻想著他能回到我身邊,現在他就在這裡,我卻後悔了。
我羞愧得用雙手捂住臉,泣不成聲:「言……我真的沒想到會讓你這麼難過,是我太自私了……」
南鈞言將我擁入懷裡,輕輕拍著我的後腦勺:「不怪你,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快放暑假了,我會抽時間好好整理心情。還有,我給你畫的像已經送去參賽了,等暑假畫展開始以後我帶你去看。」
我愣愣地抬頭看他,臉頰上還狼狽地掛著淚珠:「你帶我去?」
「嗯,我帶你去看畫展,因為你是我的模特啊。」
「可是夏以雯呢?」
「她不懂畫,也不懂我,但是你懂。」南鈞言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我卻覺得心酸,原來他知道夏以雯不懂畫,我懂。一直以來最懂他的人就是我。
原來有些事情不需要我說出來他也能感受得到。
「給我時間,元若瀾,我會找回失去的記憶,給我時間。」他失魂落魄地不斷念著這句話,抱著我的雙手始終沒有鬆開。
冰涼的藥水順著針管注入我體內,整隻手都冰冰的沒有知覺,可是我的心很暖,漸漸忽略了周圍的一切,沉浸在這片刻的溫柔裡。不管明天怎麼樣,至少我現在覺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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