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猜 心

記憶中的我們如此清晰,怎麼都不是如斯模樣。

紗簾在清晨的風中飄揚,一個清閒的週末又開始了。一大清早我的手機就遭到了況勤勤的「狂轟亂炸」,她不停地叮囑我吃藥、吃飯、做作業。因此這個早晨不能睡懶覺了,我按時起來到餐廳吃了早餐。

我故意吃得很慢,手裡一直拿著手機玩。本來週末餐廳裡就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等我吃完以後已經空蕩蕩的了。手機震動,我迫不及待地開啟,終於收到了南鈞言的簡訊,我的臉上忍不住掛上了得意的微笑。

我飛快地往美術樓跑去,沒忘了路過河邊的時候給我的花苗拍個照——它們又長高了。

美術樓四周靜悄悄的,我沒有放輕腳步,「咚咚咚」跑了進去。我以為這個時間不會有人,不料竟然在大廳裡遇見了夏時。她揹著一架相機,穿著一身休閒的運動裝,看樣子是要出去採風。

我愣了一下,匆匆打了個招呼:「夏老師,出去啊?」

「嗯?元若瀾,這麼早啊?」夏時笑起來,露出整齊好看的牙齒,也沒有問我來幹什麼。

我倒是先心虛了,笑著回答:「嗯,過來找個同學玩。」

夏時伸手捏了捏我的臉,突然想起什麼要緊的事情來,拉著我去她的攝影室。攝影室裡黑黑的,她開了燈,把相機放下,從抽屜裡翻出一本雜誌來給我看,興奮地告訴我:「照片在雜誌上發表了,你看,還參加了大賽。說不準能拿獎呢!怎麼說你都是主角,這照片你必須留一張。」說著,她又從相簿裡抽出一張裝裱好的照片遞給我。

我心裡想著別被她發現了我和南鈞言的秘密,巴不得早點逃掉,所以沒有推辭,爽快地接過照片,隨手放進了包裡。

我一邊上樓一邊看著夏時的身影變小,消失在林蔭小道的盡頭,才放心地去找南鈞言。

「嗨!」我進了屋趕緊把門關上,還喘著氣。

南鈞言在窗邊畫畫,抬頭看了我一眼:「你怎麼這麼累?」

「剛才碰見了夏老師,她正好出去採風,嚇我一跳。」

南鈞言回頭望了望窗外,那個角度恰巧能看見樹林裡若隱若現的夏時。

「她沒問你什麼嗎?」

「沒有,就是……」我猶豫了一下,沒再說下去。那張照片是我和尹皓緋聞的源頭,我可不想讓南鈞言再看到。

「就是什麼?」南鈞言反問。

「沒什麼,就是隨便聊了幾句。」我沒有看著南鈞言說話,把包放下,從包裡拿出藥和水杯來。

「嗯?你生病了嗎?」

「是胃病,要按時吃藥,我怕自己忘記,還是先拿出來吧。」

南鈞言皺了皺眉。我正好在他的側面看他,發現他眉頭的褶皺順延下來與鼻樑連在一起的弧度特別好看,像畫出來的人。

他問:「怎麼會得胃病呢?我說對了吧,不要喝可樂那樣的飲料。」

我吐吐舌頭說:「是,我以後都不敢喝了。」

「你坐在沙發上吧,像上次那樣。」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低頭看看自己的穿著,一條棉布連衣裙,罩了件外衫。

「我穿得和上次不一樣,沒關係嗎?」

南鈞言觀察了我一會兒,搖頭說:「沒關係,你坐著。」

我靠著沙發一邊的扶手坐下,側身朝著南鈞言,眼睛雖然望著窗外,卻總是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瞟他幾眼。

屋裡安靜得讓人不敢用力呼吸,畫筆蘸顏料的細微聲音都落入了耳朵。我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我說話會打擾你嗎?」

南鈞言已經被我打擾了,他抬頭看著我:「很無聊吧?想說點什麼?」

「我以為你已經畫完了這幅畫呢,怎麼一幅畫要畫這麼久?」

「我畫完了你站在窗邊的那幅。」

我驚訝地扭過頭問他:「那你怎麼不給我看看?」

「等會兒,畫完這幅一起看,你要幫我點評一下。」南鈞言嘴角揚起,笑起來的樣子帥氣可愛,帶著幾分淘氣。

他又在我身上掃了幾眼,隨口問:「你沒覺得鞋子和今天的衣服不搭配嗎?」

我低頭看看,笑著說:「這鞋子穿著舒服。」

是真的舒服呢,身心愉悅,我這輩子都不想要別的鞋子了。

「你喜歡穿帆布鞋啊?那多買幾雙啊。」

我心裡打著小算盤,一句話在腦子裡盤旋了半天才說出口:「商場裡賣的鞋子千篇一律,不如這雙有個性。」

「哈哈,你真懂得欣賞!」南鈞言樂得合不攏嘴,大大咧咧地捋了捋頭髮,興沖沖地對我說,「你如果喜歡,我再給你畫幾雙!」

「真的啊?」

「當然,保管不重複,每雙都是獨一無二!」

我連連點頭:「好啊,那我明天就出去買白鞋。」

得到他這樣的承諾,我心裡跟喝了蜜一樣,臉上是計謀得逞的笑容。

和南鈞言在一起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又快到中午了。窗外的陽光強烈刺眼,我覺得有些困,迷迷糊糊地靠在沙發椅上,不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一看是尹皓的來電,我頓時有些措手不及,趕緊掛掉了。抬頭正好對上南鈞言好奇的目光,我正在考慮怎麼解釋,門突然被開啟了,一陣涼風從走廊裡撲進來,掀起了窗簾。

我回頭,錯愕地望著門外的尹皓。

尹皓手裡舉著手機,愣愣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個笑容:「我剛才打你手機的時候聽見鈴聲,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原來你真的在這裡……我以為這間畫室是空的呢。」

南鈞言放下畫筆和調色盤,站起來走到我沙發旁邊,問我:「你要走了嗎?」

我緊張地搖頭,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尹皓怎麼會在這裡。

「沒事,我就是想提醒你記得飯前吃藥。」尹皓褐色的眼眸裡有東西在閃爍,恬淡乾淨的笑容裡似乎夾雜了幾縷憂鬱。

南鈞言走過來說:「既然碰到了,就一起吃個飯吧。我加入美術協會兩個月了,也該跟會長多溝通溝通。」

南鈞言大方地邀請,尹皓竟然也欣然答應了。

我錯愕地看著他們兩個,弄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處境。

尹皓慢慢走進畫室,不住地點頭說:「這個畫室光線很好,以前一直空著,很多學生申請了,可是主任都不批准。」

「是嗎?我費了很大的力才申請下來。」南鈞言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好像他所說的費力根本不費力,而是輕而易舉。

尹皓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走到畫架前看南鈞言的畫,說道:「我就在隔壁畫室,週末都會待上一天,以後我們互相學習,取長補短。」

南鈞言雙臂抱在胸前站在尹皓身邊,微揚著下巴:「你看我的畫缺點在哪兒?」

尹皓盯著畫看了許久,最終視線落在了我身上。在他這樣的注視下我很侷促,只好低下頭,雙手手指絞著衣袖。

尹皓微微一笑,說:「沒什麼缺點,就是覺得有些失真。」

「怎麼說?」南鈞言臉色一變,不再是漫不經心的模樣。

尹皓從畫前走開了,慢慢走到我面前,再轉身對南鈞言說:「你畫的元若瀾笑得很幸福,我從沒見過她這樣的笑容。」

我猛地抬起頭瞪著尹皓,用眼神警告他別亂說話。

還好南鈞言沒聽出其中的深意,反而跑過來對我說:「元若瀾,你笑起來很好看,平時也多笑一笑,別老是愁眉苦臉的啊!」

我尷尬地一笑,低著頭對尹皓說:「尹皓同學,你週末怎麼不回家?」

「暑假裡有個全國中學生美術聯盟的畫展,我想送兩幅畫去參展,這半年就不能鬆懈了。」尹皓微笑著說,雙手一直插在衣兜裡。

「是嗎?我也有這個打算,所以請了元若瀾來當我的模特。」南鈞言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意無意地將我往他身邊拉了一下。

「其實我也想請她當我的模特。」尹皓看著我,清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壞壞的笑意,「可她總是拒絕我呢。」

「是嗎?」南鈞言淡然地看著他,一點兒也沒有讓步的意思。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僵持住了,誰也沒再開口說話。我弄不清楚這是什麼局面,氣氛好像很緊張,可是又很莫名其妙,讓我的胃都隱隱作痛了。

好在一個電話打破了沉默——南鈞言的手機響了,聲音略微刺耳。

南鈞言拿起手機說:「我出去接個電話。」然後匆匆地跑出去了。

屋裡就剩下我和尹皓,我馬上換了副表情對著他,兇巴巴地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湊巧而已,我沒想打擾你們。」尹皓無辜地望著我。

我生氣地朝他肩膀上砸了一拳:「那你現在快走!」

尹皓有些無賴地在沙發上坐下了:「為什麼?剛才說好了一起吃飯的,再說了,我是來監督你吃藥的。」

「喂,誰讓你坐的?」我拎起包往他身上打,「趁他回來之前你快走啊!」

他卻坐在那兒不動,理直氣壯地說:「這裡也不是你的畫室,除非南鈞言來趕我走,我才會走。」

尹皓的臉皮什麼時候這麼厚了?

我氣呼呼地在沙發前面團團轉,揮舞著手臂衝他嚷嚷:「我要告訴全校女生,你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什麼美術協會的會長,簡直是個……啊!」最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沒說出口,因為我莫名其妙地被絆了一下,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撲去。

說時遲那時快,尹皓伸出雙臂抱住我,塵埃落定之後,我結結實實地摔在了他身上。

他溫熱的身體散發出一陣清新好聞的味道,而我的左臉頰傳來一種細膩而奇妙的觸感……是他的嘴唇,印在我的左臉上。

我嚇傻了,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看到陷在沙發裡的尹皓正傻傻地望著我。

我整個人像被火烤了一樣熱,呼吸也越來越困難,自己都數不清楚自己的心跳。我不敢再看他,一步步往後退,縮到了窗簾旁邊的牆角里。

尹皓逐漸清醒過來,尷尬地坐直了身子,撓著頭說:「對不起……」

這樣一句道歉突兀地飄浮在空氣中,我遲遲沒有答話。他不說就算了,我還可以當做什麼也沒發生,說出來了反而讓我更加不知所措。

不料他又說了句:「我不是故意的。」

我又氣又惱地瞪著他,使勁跺了一下腳,扭頭衝了出去:「你不走,我走!」

南鈞言在走廊裡打電話,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回頭看過來,我衝他揮一下手算是告別,自己沿著樓梯飛快地跑了下去。

我沒有回頭,但是知道尹皓沒有追出來。我懊惱地回到公寓,飯都不想吃了。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我嚇了一跳,看見是南鈞言的來電才鬆了一口氣。

「喂?元若瀾,你去哪裡了?」

「我……回公寓了。」

「尹皓也不知道去哪裡了……你的藥落在我的畫室了。」

「啊?我的藥……」我在包裡摸了一陣,果然是不見了。

「不是說要按時吃藥嗎?你現在出來吧,我正要去餐廳。」

我猶豫了片刻。跟他在餐廳吃飯要是被人看見了又會有風言風語傳出來,我能不能承受得起呢?

明知道是在給自己找麻煩,可我還是不由自主地答應了:「好。」

週日下午,南鈞言的畫作完成了,邀我去看。我在衣櫥裡挑衣服,怎麼都挑不到滿意的,要是勤勤在就好了,她比我更能拿主意。最後我還是穿上了昨天的連衣裙和罩衫,把頭髮紮成馬尾,這樣看上去精神一些。

我拿著手機從公寓出來,想給南鈞言發條資訊,卻看見信箱裡有未讀的彩信,好像是早上收到的。我一直沒看到,因為平時沒有人會給我發彩信,何況還是陌生的號碼。

我想直接刪除,不過還是開啟看了一下。

圖片慢慢呈現在手機螢幕中,畫面很小,不太清晰,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那是昨天在南鈞言的畫室裡,我摔倒在尹皓身上的那一幕,可是圖片完全看不出來是摔倒,儼然一對情侶在沙發上擁吻。

渾身的血液迅速凍結,讓人動彈不得,我僵立在原地。腦子裡像爆炸了一樣亂鬨鬨的……雖然看不出來照片上的人是誰,但是我的衣服太明顯了。

遠遠地有人走過來。現在是學生返校的時間,只怕過一會兒人會越來越多。我突然拔腿就跑,衝回宿舍飛快地換了身衣服。但這樣有用嗎?有人在監視尹皓,有人在存心叫我難堪。

我忐忑不安,甚至不敢去見南鈞言。連我都收到了彩信,他一定也收到了。他會怎麼看我?會以為我是一個隨便又做作的女生吧?我將頭埋進被子裡,真想一覺睡過去,醒來之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但是可能嗎?

手機響了,是南鈞言的來電。我不敢接……可是如果我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不敢接?最後我果斷地按了接聽鍵。

「你怎麼還沒來?」

「我……突然覺得不舒服。」

「是嗎?」南鈞言反問的時候帶著一抹譏誚的語氣。

我渾身神經繃緊,鎮定地說:「改天再看好不好?」

「元若瀾,你昨天和尹皓在我畫室裡做了什麼,難道不需要來交代一下?」南鈞言的嗓音低沉了下去,是發怒,還是憎惡?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沒什麼好交代的,我問心無愧。」

「如果問心無愧,你怎麼不敢來見我?」

我被他問住了。怎麼不敢去見他……是心虛吧?如果那張照片是假象,我為什麼要心虛?可是南鈞言又為什麼生氣?換作是普通交情的朋友,最多他會八卦地打聽一下我和尹皓之間的關係,可是他現在居然叫我去向他交代。

我的心跳得很快,好像都要跳出胸口了。

最後,我緊張地用手捂在胸口,輕聲問他:「你那麼在意我嗎?我只是你的模特,你很介意我和誰在一起嗎?」

南鈞言沉默了,我只能聽見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良久,南鈞言沉聲回答我:「我在意的不是你。那間畫室是我的,如果被人誤會沙發上的男生是我,那你就給我惹大麻煩了。我當初答應你保密模特這件事,就是不希望以雯誤會什麼,可是現在我百口莫辯。」

我聽見有一滴淚落在心田,發出清脆的叮咚聲。他在意的不是我,是夏以雯,所以才會用這樣的語氣來質問我,來指責我。我還要故作無恙地笑兩聲,柔和地說:「那你就多慮了,告訴夏以雯,那個人是尹皓。」

南鈞言結束通話了電話,甚至我在電話裡的尾音還沒消失他就結束通話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邊。陽光那麼好,一切都那麼清晰明亮,可是我的世界一片模糊。

況勤勤回來了,比往常要早。她紅著眼跑到我面前把手機遞給我看,聲音嘶啞:「元若瀾,你解釋一下好不好?你告訴我這個人不是尹皓!」

我無法解釋,同樣用紅紅的眼睛看著她。她那麼喜歡尹皓,就算我再怎麼解釋也沒用。

況勤勤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哽咽著說:「我今天約尹皓出去,他答應了,可是我剛出門就收到這條彩信。我本來打算今天向他表白,可是他承認了照片裡的人是他!元若瀾,你為什麼這麼耍我?我哪裡惹你討厭了?」

「我怎麼會討厭你呢?」我慢慢站起來,走近勤勤,「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會騙你。我是希望你和他在一起的,你不知道嗎?我喜歡的人是南鈞言。」

「可這又是什麼意思?」況勤勤激動地將手機摔在我床上,狠狠地瞪著我。

「反正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那是怎樣?你根本就解釋不清!」

「那間畫室是南鈞言的。」我低聲說。

況勤勤停住了啜泣,愣愣地看著我。

「我利用尹皓去刺激南鈞言,尹皓是在幫我。」面對她那樣天真的人,我又撒謊了,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去安慰她,只能將錯就錯,用一個謊言去彌補另一個謊言。

我看見況勤勤的表情有細微的變化,接著說:「這麼遠拍的照片根本看不清楚,其實我們什麼都沒做,只是靠得很近。」

她有點相信了,防備漸漸地鬆懈下來,在我的床沿坐下,不停地用紙巾擦鼻子。

「若瀾,其實我一直知道尹皓喜歡你,雖然你心裡只有南鈞言,可是我看得很清楚,尹皓太喜歡你了。」

「勤勤,你在說什麼?」這回輪到我吃驚了。

「他看你的表情和看別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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