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舊時的風景裡,不悲不喜。
夾竹桃開花了,墨綠的葉子細細長長的,簇擁在窗臺上,託著一兩朵花。那些花像是用暈染了胭脂的綢子紮起來的,迫不及待地展示美麗的風姿。
我一手託著腮,一手轉著筆,冷不丁聽見數學老師叫我的名字:「元若瀾!」
我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黑板。那些亂七八糟的數字和符號讓我看一眼就覺得天昏地暗。
周圍都是陌生的面孔,各種各樣的目光向我投來。
我在這個教室裡坐了一年,卻還是感覺如此生疏……日子過得很慢,彷彿比冰山上積雪融化的速度還慢。
不知道老師是不是叫我上去解題,我沒動,只是麻木地看著他。
「請把你旁邊的窗戶關上,風太大了。」老師最後還是給我留了幾分情面。
我起身關上窗,坐下。
整個教室一片寂靜,只聽得見我弄出來的響聲。老師在轉過身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是無奈至極了吧,對我這樣的學生……
一整天的課程結束之後,教學樓逐漸空了,我抱著書本獨自走在小道上。
踩著滑板的少年不時從我身邊擦過,帶過去一陣陣充滿朝氣的風。
我習慣走這條人少的路,它一直通往學校西側的靜河。
靜河上有一座歐式的拱橋,那是劃分初中部和高中部的界線。從前我在對岸看著這邊,現在我在這邊看著對岸。徐徐的風中帶有水草的氣味。夕陽西落,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的金子,也像碎了的鏡子,更像碎了的夢。
這裡風景依舊。我就這樣每日每日地看著它,陷在往日的記憶裡,像是被水草束縛住了,怎麼都掙脫不了。
我曾經以為自己是公主,會永遠住在金碧輝煌的城堡裡,身邊有王子相伴。
可是一年前,家族企業破產,父親為了逃避債務跳樓身亡,我的王子消失無蹤。從此,我的整個世界好像崩塌了。
像是一場夢,一場無跡可尋的夢……
城堡呢?王子呢?一切都離我好遙遠。我的心空空蕩蕩,整個靈魂都飄浮著,落不了地。這種感覺,相信世上沒有人能夠了解。
在河邊一直待到日落,我正要回公寓,手機響了。
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小瀾,週末回家嗎?」
「不回了。」
「你已經一個月沒回來了,錢夠花嗎?」
「夠了。」我機械地回答。
我不願回那個家,因為那不是我的家,住在那裡,對我來說每分每秒都是煎熬。雖然我很想去看看她,可是,我仍然不能原諒她在爸爸自殺不到半年時間裡再嫁。
其實,我也不能原諒爸爸。
回到公寓裡,我煮了碗麵吃。為了省錢,曾經驕傲的公主也不得不自己動手做飯洗衣。
我們這間公寓裡一共住了四個女生。其中,況勤勤是我的同桌,是個心地很善的乖乖女。其他兩個,名字我都不記得,並不是懷有什麼敵意,而是我早已習慣無視周圍的人。
我在餐廳吃麵的時候,她們幾個有說有笑地回來了。
水晶燈璀璨的光照在黃綠格子的桌布上,跟她們的笑聲一樣燦爛。
況勤勤將一個打包的餐盒放在我手邊,輕聲說:「剛才我們跟美術協會的人一起吃飯了,我猜想你可能沒吃飯,就給你帶了點回來。」
我抵不住美食的誘惑,把麵碗推到一邊,開啟餐盒。比薩、甜餅、水果沙拉……這麼豐盛,相比之下,我的面簡直寒酸極了。
我衝勤勤一笑:「謝謝。」
勤勤在我對面坐下,雙手撐著下巴望著我問道:「若瀾,你為什麼老是去河邊?你為什麼老是不吃晚飯?你這麼瘦,不要再減肥了。」
我一邊大口吃著比薩,一邊搖頭辯解:「我沒有減肥。」
勤勤眨巴著眼睛,捲翹的濃黑睫毛撲扇著,小心翼翼地問我:「她們說你在河邊等一個人,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給她一個模稜兩可的微笑。
勤勤是從別的學校考來的學生,並不知道我的一些過往。
譬如我和南鈞言曾是整個初中部最搶眼的一對;譬如我家破產之後,爸爸自殺,媽媽再嫁;譬如南鈞言在我最艱難的時候拋棄我去了國外。
這些流言永遠都止不住,一直在校園裡流傳著,比靜河的水還綿長。
河水映照著我曾經的輝煌,也同樣映照著我如今的落寞。
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慵懶地趴在書桌上聽歌。
書桌的木紋清晰可見,因為只刷了一層透明的漆,這漆是我和南鈞言一起刷的。他說,每棵樹的木紋都是獨一無二的,可以證明一棵樹的年齡和身份,如果刷上了有顏色的漆,就會抹煞它的一切。
於是我們刷了透明的漆,留住了那棵樹的紋理。
只是現在,南鈞言,你到底在哪裡?
我從旁邊的穿衣鏡裡看著自己,整齊的劉海幾乎要遮住眼睛,曲捲的長髮覆蓋雙肩,連睡衣的顏色都是深灰色。我每天把自己保護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臉上永遠掛著不知所謂的表情,不悲也不喜。
隔著耳塞,我聽見手機在震動。這個時候誰會找我?
一條新資訊,一個陌生的號碼。
「元若瀾,我是美術協會的尹皓,你應該還記得我吧?我曾經兩次邀請你入會,但是都被你拒絕了。如果你有什麼興趣愛好,我可以介紹你加入其他協會。不論你想與不想,請給我答覆。」
我在記憶裡搜尋這個叫尹皓的男生,卻一無所獲。我整天渾渾噩噩,別說名字,就連同班同學的樣子都記不清。本想直接忽略這條資訊,可是這個尹皓似乎很誠懇,於是我回了一句:「對不起,我忘了你是誰。」
隔了好一會兒,資訊又來了:「你到窗戶邊看一下,就知道我是誰了。」
我突然覺得很好笑,他不會就為了這個,大晚上的跑到女生公寓樓下來吧?懷著好奇心,我摘了耳機,走到窗邊,拉開淡紫色的紗簾,推開窗戶,探出身子……一眼望去,我愣住了。
夜幕下,墨綠的草地上站著一個清秀白淨的少年。他穿著寬鬆得略顯肥大的淺灰色棉襯衣,純白的褲子鬆垮地拖在草地上,赤著腳。他仰頭看著我笑,即使隔了好幾米,我仍然看清楚了他的眼睛,像是盛滿了被揉碎的星光,一閃一閃,清澈明亮。夜風颳過來,帶著某種花草的清香,他身上寬鬆的襯衣隨風擺動,彷彿整個人要飛起來一樣。
那一刻,我懷疑自己看見了一個天使。
他衝我招了招手:「嗨,我是尹皓。」
我禮貌地點點頭,說:「你好,你是幾班的?」
他笑得有些尷尬:「和你一個班的。」
「對不起,我有健忘症。」我拍拍腦袋,撒謊都毫不心虛。
尹皓笑著說:「今天美術協會舉辦活動,你的室友都出席了,只有你沒到場,我覺得應該關心一下同學,所以給你發了資訊。」
我努著嘴說:「那也不用跑到這裡來。就算跑來,也要穿上鞋子啊。」
「我是翻窗出來的,忘了穿鞋。」尹皓笑起來真的很漂亮,笑容乾淨得不染纖塵。
我怎麼不記得班上有這樣一個男生?或許是太自我了,我已經習慣不去看,不去聽,只想——那種憑空的想,白日夢一般的想。
「你還沒回答我呢,想加入哪一個協會?我可以介紹你入會。」
「我想不用了,我沒有什麼愛好。」我微笑搖頭,再一次拒絕了他,儘管我並不記得之前的兩次。
尹皓擺出一副深沉的樣子,支著下巴說:「那我是不是白跑了一趟?」
我聳聳肩,表示事不關己。這時候,旁邊的窗戶開啟了,一個女生很興奮地喊道:「尹皓!是尹皓!尹皓在樓下!」
接下來,女生公寓的窗戶接二連三地開啟了,唧唧喳喳的聲音頓時使整棟公寓熱鬧無比。
「啊!這麼晚了,尹皓在樓下做什麼啊?」
「會不會是有目標了?」
「尹皓,我愛你——」
「這是誰喊的呀?真討厭!」
「尹會長!你是來找模特的嗎?我行不行啊?」
表白、調侃、鬨笑,尹皓顯然越來越尷尬,但他還是「臨危不懼」地站在那裡。
我抿唇笑著衝尹皓揮揮手,關上了窗。相信他此刻一定應接不暇,也不算白跑一趟。
夜裡失眠已成習慣。
萬籟俱寂的時候,我一個人看著牆上的掛鐘,秒針輕微的聲響都能聽得見。我隨著它的走動數著數,機械地數著,有時候數到幾百睡著了,有時候越數越清醒。
今晚的月光很亮,像空中有盞燈照進我的窗戶,光線透過淡紫色的紗簾籠罩在我身上。在這種清涼如水的光芒下,我覺得有些冷,抱緊雙臂試圖溫暖自己。
我抱得很緊很緊,手指尖都掐到了肉裡面。
就像上次告別的時候南鈞言抱著我那樣。
他個子很高,頭髮長過了耳朵,我喜歡聞他身上清新的味道,因此捨不得鬆手。他用挺直的鼻樑在我臉頰上輕輕蹭了蹭,說:「我只是出國度假,一個月後就回來,不要太想我。」
我閉著眼睛賴在他懷裡,喃喃地說著:「開學之前要回來哦,我們要一起去報補習班,為留學做準備。」
「嗯。」他的聲音從胸腔裡發出來,厚重踏實。
我抬頭看著他琥珀一般亮晶晶的眸子,羞澀地笑著說:「給我打電話。」
「嗯,我一下飛機就給你打電話。」他抱緊我,手指尖都掐到了我的肉裡面。
我站在門前看著他走遠。白藍相間的t恤,淺灰色的休閒長褲,花哨的帆布鞋,他永遠那麼帥氣又可愛。他上了車之後還衝我揮手,我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我沒有等到他的電話,我失去了他的訊息,好像一隻風箏飛得太高太遠,於是就看不見了,想要拉回來,卻發現線並不在我手裡。
緊接著家裡就出事了,爸爸離開了我,房產被查封。在最難熬的那個暑假裡,我不分晝夜地撥打南鈞言的號碼,可是優雅的女聲永遠不疾不徐地告訴我「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區」。每天夜裡,我都跑到他家的樓下坐著,一坐就坐到天明。女孩子最生動美麗的16歲,我卻整日痴痴傻傻,以淚洗面。
沒有癒合的傷疤又被我活生生撕裂開來,痛得鑽心。我咬住被角哭泣,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桌布上有纏繞的藤蔓和零碎的花朵,在這樣的月色下好像被施了魔法,統統變得哀怨起來。
它們都在哭泣,跟著我哭泣。
我掀開被子下床,從床底的盒子裡拿出一雙花哨的帆布鞋。
這是南鈞言手繪的帆布鞋,他一雙,我一雙。他穿著那雙鞋走的,我卻沒有勇氣穿著這雙鞋繼續等他。因為上面繪的圖案已經被我的眼淚化開了,一片狼藉。
我今天早早起來用冰敷了眼睛,梳頭的時候刻意把濃厚的劉海梳得有點蓬亂,然後頂著一頭天然捲曲的黑髮出了門。
我抱著書本低頭走路,匆匆忙忙,直到眼前出現一雙一塵不染的淺咖啡色圓頭短靴。鞋帶系得十分漂亮,藍色牛仔褲的褲腳卡在靴口,不用看人就覺得這人一定很帥氣。
「元若瀾同學,低著頭走路容易撞到人哦。」
我略微抬起頭,看見是身穿米色夾克的尹皓。夾克的立領將他的下巴修飾得尖削好看,蓬鬆的短髮是褐色的,與他的眼眸一個顏色。
他驚訝地指著我問:「咦?你的眼睛怎麼了?」
我匆匆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任由劉海像簾子一樣垂下來。
「昨晚沒睡好嗎?不會是因為我吧?」尹皓呵呵地笑起來,終於給我讓開了路。
我沒有答話,他也不介意,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
朝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經過走廊裡一根根柱子,光影流轉,好似能看見時間從眼前緩緩流過,流過髮梢,流過肩膀,流過手腕,一直流向未知的遠方。在一束束金色的陽光中,塵埃浮動,含著淡淡的馨香——塵埃裡面應該有從花蕊中飄散出來的花粉。
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沒有交談地一起走進了教學樓。
「學長!」剛入學的小學妹興奮地看著尹皓,眼神里充滿崇拜。
顯然,尹皓極容易吸引別人的目光,一路上不停有人跟他打招呼,與他閒聊幾句。而我不聲不響地先走了,把他撂在了後面。
本來我也不認為我們是同伴。
還有幾分鐘早自習的鈴聲就要響起,尹皓終於邁進了教室。經過我桌邊的時候他輕聲說了一句:「元若瀾同學,你太沒有禮貌了。」
我斜眼看過去,他拋給我一個淡淡的笑容,似乎沒有責備的意思。
同桌的況勤勤猛地抬起頭來:「剛才是尹皓吧?他跟誰說話?」
「不知道呢。」我若無其事地翻開書本。
「昨天晚上尹皓跑到女生公寓樓下來了,你知道嗎?」
我故作深思狀,支著下巴說:「我好像聽見動靜了。」
「他連鞋子都沒穿,不知道是來找誰的。」況勤勤圓圓的雙眼眯起來,一副十分陶醉的樣子,「昨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我就坐在他身邊,第一次靠得那麼近,我都不敢看他。」
「你喜歡他嗎?」
「誰不喜歡他呢?」況勤勤說得這麼直接,滿臉幸福的樣子。
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一邊摸著胳膊一邊說:「他有那麼好嗎?」
況勤勤雙手併攏放在胸前,像許願一樣說道:「美術協會的會長啊,長得跟畫一樣漂亮……這學期他們開始畫人像,希望他會挑我當他的模特。」
我看著況勤勤,就像看著一個虔誠的教徒。
鈴聲響起的時候,一個高挑的身影走進了教室,白襯衣、淺紫色的兔毛背心裙,修長的小腿上裹了雙長筒襪,腳下是尖嘴鞋。
是千逸,不過,我忘了她姓什麼。
她曾經瘋狂地追求南鈞言,視我為情敵。
很不幸,我升入高中後就與她同班了。
況勤勤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她又畫眼影了。」
我匆匆瞥了一眼,看見她白皙的臉上有一雙魅惑的眼睛,描了眼線,塗著紫色的眼影。
況勤勤吐著舌頭說:「今天來了新教導主任,一定會到教室檢查的,她還敢這樣。」
「是嗎?」我茫然地看著勤勤,「今天有檢查?」
「你又忘啦?」況勤勤撇著嘴敲了敲我的頭,「你真的要去吃點補腦的藥。」
我若有所思地看著勤勤說:「哦,難怪你今天沒塗睫毛膏。」
勤勤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開始讀英語。
接近中午的時候,太陽從窗邊鑽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有些犯困,書本上的字越來越模糊。
老師講課的聲音在耳邊嗡嗡響著,有時候很遠,有時候又很近。
忽然間教室裡鴉雀無聲,我被況勤勤捏醒了,瞪著眼睛張望一圈,發現一個微微發福的女老師身後跟著幾個年輕的老師走了進來。這個就是新來的教導主任吧,我挺直了腰板,老老實實裝出一副好學生的樣子。
班主任說:「同學們起立。」
大家齊刷刷站起來,當然,也有一兩個不積極的。
教導主任巡視了一圈,然後站在講臺上指了幾下:「你們幾個,站出來。」
這其中有千逸,她的紫色眼影為她帶來了別人的矚目。
千逸不緊不慢地走出來,站在講臺旁邊,高傲地昂起下巴,絲毫不覺得這是什麼難為情的事。
教導主任嚴厲的目光又在下面搜尋,忽然盯緊了我,指著我說:「這位同學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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