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此情·至宇

「爸爸在醫院裡,總是對我笑,他跟我說等他好了,就帶我去遊樂園玩。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為,爸爸一定會出院的,因為媽媽從來都沒有哭過。真的,從她知道爸爸是晚期開始,她一滴淚也沒有掉過。她的堅強讓我覺得,擁有一個這樣的媽媽真是令人驕傲。

我還記得,有一次爸爸說,他很想吃我們常去那家吃的小包子,可是媽媽總是不給他買。有一次我就偷偷買了,結果爸爸剛剛遞到嘴邊,就被醫生打掉了。醫生很大聲地責問我,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死爸爸!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爸爸的病那麼嚴重,嚴重到一個包子就可以讓他死去。

不到兩個月,爸爸就去了……」

原以為時間過去了那麼久,記憶會變得模糊。她從來沒有向誰說過這段往事,第一次訴說,隔了這麼多年,卻清晰得就像是昨天剛剛發生過的一般。

她大口地深呼吸著,將眼角的淚逼了回去,可是眼前卻再次浮現出爸爸最後一次被推進手術室裡,所有人焦急等待的情景。

她記得當時,醫生走出來說了幾句話之後,媽媽就像被抽走了靈魂一般,整個人都搖搖晃晃,那時的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幾分鐘前還能和她說笑的爸爸,突然一臉痛苦地被送進手術室,就再也沒有出來……

證實死亡、火化、葬禮,短短幾天的時間,爸爸就成為一堆白骨,一個生命就這樣消逝了,什麼也沒有留下。在爸爸的墓前,媽媽抱著她坐了很久,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到天黑時,她才親了親于晴的臉頰說,爸爸要休息了,我們回家了。

「那天晚上,媽媽為我做了很多很多好吃的。我當時甚至有些恨媽媽,平常她看起來和爸爸是那麼恩愛,可是爸爸死了,她卻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給我做好吃的,讓我好好學習。正常得就像爸爸只是出差了,過幾天就會回來一般。

我賭氣,不肯吃,哭鬧著把飯菜全都打翻了。媽媽也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收拾好,又幫我做了一桌吃的,讓我餓的時候自己吃。我氣呼呼地回到房間裡,把門摔得震天響。可是……

可是如果我知道,第二天就再也聽不到媽媽的聲音,我一定不會那樣做的。

我會乖乖把飯菜吃完,會對媽媽說不要害怕,爸爸不在了,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她,我會乖乖的,不惹她生氣、不讓她擔心,真的……」

她無法抑制地哭了起來,過於壓抑的喉間發出怪異的聲響,這些話她從來沒有說過,可是她多想讓媽媽知道,她會像爸爸一樣照顧媽媽,只要媽媽不要離開,不留下她一個人……

蕭若宇伸出手,從於晴的身後將她擁入懷中,很緊很緊地抱著她。

于晴微微地笑了。

笑容中帶著月光般美麗的光華!

可是,清澈的眼睛裡,卻有淚光在微微閃爍,她遲疑了一下,輕輕地用手覆蓋在他抱著自己的手背上,淚珠再也控制不住地滴落下來,在蕭若宇的拇指上綻出一朵閃亮的水花。

蕭若宇的淚水掉在她的髮尾,黑玉般透亮的眼眸中,迸射出炫目的光彩,美得令人窒息!

他哽咽著:「你……怎麼發現的?我是說,媽媽的……」媽媽的屍體,那兩個字,他無法說出口。

有一股憂傷在於晴傷痛的眼裡緩緩地流動!

她微微抬頭,看向窗外的世界,瘦弱單薄的身體,在地面上形成美麗的剪影……

【四】

良久,于晴才開口繼續說道:「肚子餓了,半夜起來的時候,媽媽房間的門沒關。我走進去,看到媽媽睡得很香,我替爸爸委屈,就去推醒她。可是,我怎麼也推不醒。她給我留了一封信,告訴我她是愛我的,可是她沒有辦法度過沒有爸爸的日子。甚至沒有問我會不會原諒她,她就這樣跟我爸走了。那一瞬間,我才恍然明白,從爸爸被宣佈是晚期開始,媽媽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跟著他去,所以才會那麼平靜。

只是,我真的好想恨她,恨她就這樣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個世界上……」

彷彿有無數的花瓣托起了她的聲音,悲哀的聲音中帶著微微的低泣,輕靈得彷彿天使的吟唱,那麼悲傷,黝黑的睫毛微微顫動著,美麗得彷彿在空曠的天空扇動的天使之翼一般。

那樣無助的感覺,是蕭若宇不曾感受到的。

雖然媽媽離去了,可是他還有爸爸,一個強大得會為他遮住所有風雨的爸爸,相形之下,他是那麼幸福。

「也許,見到了未必是一件好事……」

那一瞬間,蕭若宇的腦海中閃過她曾經說過的話!

這一刻,他全都明白了!

他將她的身體轉過來面對著自己,擁進他溫暖的懷抱裡,居高臨下地凝望著懷抱中的于晴。于晴怔怔地抬起頭來,她素淨清麗的面孔上帶著安靜的神情,安靜得令人心痛。

他想對她說,不要害怕,他會一直陪著她!

可是他沒有。

他只想用行動證明給她看,他永遠都不會走開!

這一刻,他希望永遠能和她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除非是死亡,否則,這一輩子,誰也別想將他趕離她的身旁……

窗外的大雪積了厚厚的一層。

這是今年最大的一場雪,不過,她知道,這場雪之後,天氣就將轉暖了,開了春,會有嫩嫩的綠芽從雪被下冒出頭,將希望帶到這個死寂的冬天。那時,會有暖暖的太陽,會有嫩綠的小草,會有成片成片盛開的繁花,絢麗多姿,帶著春的味道。

痛哭了一場,于晴竟覺得整個人好像精神了,心裡似乎也充滿了希望,就像生了一場很久很久的病,病好了,整個人都神清氣爽!

她知道,這些心結在心底壓了太久。

她始終不敢面對,如今面對了,才發現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畢竟,她已經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不習慣的早已經變成了習慣。

只是,她沒有想到自己會和蕭若宇說這些往事。

也許是真的悶得太久了,太渴望有一個人和自己分擔,而蕭若宇,正巧就是那個人。

黝黑的睫毛微微揚起,她悄悄地看向蕭若宇!

那一刻,站立在自己面前的蕭若宇彷彿在發出光芒,就像是美玉一般柔和溫潤的光芒,無數的光芒從他的身上放出,爛漫炫目……

「你恨她嗎?」等她稍微平靜一些後,蕭若宇問她。

恨?

于晴覺得這個字眼太嚴重了,她還沒有辦法做到恨自己的媽媽,於是搖搖頭,苦澀地一笑說:「我太清楚她和爸爸之間的愛,就是因為明白,所以才無法恨她,我只怪那時的自己太不懂事,才沒能留住她,才讓她不要我……」

「不是那樣的!」

蕭若宇有些著急,雙手扶住她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認真地說:「你媽媽她一定很愛你,像這麼乖巧懂事的女兒,她怎麼可能不愛!只是……只是我好像懂了,她為什麼會選擇這條路。」

于晴疑惑地看著他。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一步之外的那個女孩,彷彿這樣就可以把她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上,深深地刻入自己的靈魂裡。那麼深刻的感覺,在血液中緩緩流淌,深入骨髓,永遠無法從他心頭擦去……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愛戀……

「因為,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想我也會不知道要怎麼過下去吧?那種情感,是溶在血液中甚至在骨髓之中的。有很多人說,失去了愛情要死要活的人最沒出息,可是我卻覺得,這樣的沒出息,也是一種值得驕傲的勇氣,不是嗎?」

于晴仰著頭,看著他微微地笑了,無比柔和的微笑,帶著溫柔的眷戀,在臉龐悄然流淌,淡淡的光芒從她的眼裡發出,就彷彿是天使的微笑,晶瑩剔透。

明亮柔和的光芒在彼此的眼中靜靜地閃動著……

蕭若宇看著她,慢慢地俯下身,兩人的容顏在彼此的眼睛裡越來越清晰!

就在蕭若宇的唇要吻上她的那一刻,于晴猛地清醒了過來,對上他熾熱的目光,她的臉一紅,立刻低下頭,這才驚覺到自己在做什麼?

她掙扎著要推開他,可是蕭若宇用著蠻力,怎麼也不肯鬆手。

「你的病早好了吧!」于晴沒好氣地問。

「你還想趕我出去嗎?」

于晴正要回答,突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傳入耳中,她皺眉,眼珠轉了轉,疑惑地看向他的肚子:「什麼聲音?」

蕭若宇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我肚子餓了……」

【五】

街道上,白雪覆蓋了兩邊的樹木,道路兩邊的大樹仿若兩排白色的雕飾一路延伸到遠方。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偶爾一兩個人裹著厚厚的衣服呵著熱氣從道旁經過。一連幾天下大雪,道路上的積雪雖然已經被清理乾淨,但依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使得車輛打滑,所以,就連來往的車輛都很少。

可是!

這時,突然一輛銀白色的小車幾乎是橫衝直撞,從白色的盡頭闖入視線!

簡帆的手握著方向盤,似乎想要將它捏碎!

俊逸的臉上滿是冰霜,狹長的眼睛美如妖物,瞳孔深邃漆黑,卻偶爾猛地迸射出鷹一樣犀利的目光!

好幾次,他的車子都驚險地和別的車子相擦而過,惹來一陣陣咒罵聲他都充耳不聞,反而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門。猛地,車子停在於晴家的巷子口,因為速度過快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地上劃過一道深深的痕跡。因為巷子過滑,車子幾乎撞到巷子的圍牆,險險地在距離灰色的牆壁一寸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有些氣急敗壞地推開車門,直接衝向那間小屋。快走近時,心中的怒火就已經消了一大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花盆下拿出鑰匙,直接開啟門,還沒邁出腳步,就聽到裡面傳來歡快的嬉鬧聲。

他心中一緊,渾身猛然僵住!

彷彿是瞬間墮入冰窖之中,如被千年寒冰包圍一般的寒冷氣息突然之間襲來,深入骨髓的涼意,鎖住了他的喉嚨,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廚房那兩個人身上……

客廳的蘭花被門口突然侵襲而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廚房裡,于晴正在打著雞蛋。蕭若宇跟在她背後,探頭探腦地想要看看她究竟做了什麼好吃的。于晴想要把他趕出去,他卻趁著于晴雙手沒空的機會,不停地胳肢她腰部最怕癢的地方,于晴一邊躲閃著,一邊笑罵:「再鬧,就沒吃的了!」

「小氣!」

蕭若宇不滿地皺皺鼻子,卻還是聽話地鬆開手,但依舊不肯出去,賴在她的身旁,東看看西摸摸,皺著鼻子像小狗一樣使勁嗅著:「聞起來好像很香的樣子,我可不可以先嚐一下……」

「喂!還沒有熟!」于晴急忙放下碗,一把打掉他的手。

「你們在做什麼!」

一個森寒的聲音響起,彷彿夾雜了火山爆發般的怒氣!

于晴和蕭若宇同時回過頭,看到僵立在門口的簡帆,他俊美的身影彷彿裹著一層厚厚的寒霜。他僵直著身體,薄唇抿得很緊,雙拳握得咯吱作響,沉沉的悲傷和憤怒從他的眼睛裡迸射而出!

白瓷的盤子從一隻纖細的手中滑落,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而響亮的撞擊聲,然後,摔得粉碎……

「簡帆……」

于晴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沒有料到簡帆會在這個時間出現。

而且,他眼中那種絕望沉寂的哀傷,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簡帆的大腦一陣劇烈地疼痛,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眼神空洞冷漠卻又含著深深的絕望,他抬起頭,看著蕭若宇,緩慢地朝他們走來,眼睛發紅,似乎看不到于晴一般。快要走近時,整個人迸射出一股可怕的力量,猛地朝蕭若宇衝了過去,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咆哮道:「你去死吧!」

蕭若宇憑空捱了一拳,心裡也升起了怒火,他一直不喜歡簡帆,從見到他的照片開始就有一種敵意,現在簡帆先動手了,他沒有理由捱打!

於是,他怒喝一聲,立刻反擊了一拳,兩個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蕭若宇畢竟是學過散打的,加上平常都有訓練,所以就算是大病初癒也沒受多大的影響。而簡帆從來沒有和別人動過手,很快就處於下風。蕭若宇一邊靈巧地閃躲著簡帆揮過來的拳頭,一邊趁他不注意又重重地給了他一拳。

「該死!」

簡帆打紅了眼!

原本想要給蕭若宇教訓,卻沒有料到自己每一拳都落了空,相反卻被他打了好幾拳。怒火越燒越旺,簡帆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順手撈起一個瓶子就朝他砸過去!

廚房的地上,剛剛盤子摔落的地方有一攤明黃的油漬。

大理石地板泛著寒光,跟油漬的光澤映照在一起,將兩人扭打的身影映在上面。

原本想要閃開的蕭若宇,突然一腳踩到了油漬上,腳下一滑,眼看著瓶子就要從頭落下,無處可避,突然看到身後的于晴猛地撲了過來——

「簡帆,你瘋了嗎?」

她怒斥著,用力地將簡帆推開。因為毫無防備,于晴又練過散打,力氣自然比平常的女孩子大的多,簡帆整個人摔到了廚房外,站立不穩,頭磕在桌角上,殷紅的鮮血沿著他的額頭流了出來,泛著刺眼的紅光!

于晴愣住!

「簡帆——」剛想關心蕭若宇的話堵在嘴邊還未說出,她就立刻著急地朝簡帆跑過去,扶起他問,「簡帆,你……你沒事吧,我……我沒有想到會這樣,我,我送你去醫院!」

「為什麼……」

他久久都沒有動一下,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悲哀的眼神絕望空洞,抑制不住的哀傷從眼裡流出來,眼中溼潤晶瑩。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說是你變了,你變得沉默了,為什麼對著他,你卻變回了從前的于晴,你知不知道,為了你我已經和公司翻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失去一切了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現在只有你了,你知不知道!」

他失控地抓著于晴的肩膀,大力地晃著她,瘋狂地咆哮著、質問著,淚水不停地湧出來。此時的簡帆,幾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不……不要……晃了……」于晴只感覺眼前好像突然一片黑暗,大腦殘留的意識讓她斷斷續續發出這句話後,整個人就去了意識。

彷彿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于晴的身體緩緩地朝地面倒去!

「于晴!」

蕭若宇怒吼一聲,從地上爬起來,連手上紮了白瓷片也沒有察覺。他不顧流血的雙手,飛快地奔過去將於晴接住,焦急和擔憂在他臉上出現:「于晴,于晴!你怎麼了?」

「于晴……」

簡帆的心中一慌——

怔怔地看著于晴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彷彿突然清醒了過來,他立馬衝到蕭若宇身邊,將他奮力推開,緊張地搖晃于晴的身體:「晴,你不要嚇我,你怎麼了?」

「住手,你這個瘋子!」蕭若宇立刻衝了過來,又是重重的一拳打在簡帆的臉上,簡帆這次才真正地清醒過來,看著懷中暈過去的于晴,嚇了一跳,立刻抱著她起身。

「你要帶她去哪裡?」蕭若宇追上前問。

「別碰她!」簡帆厭惡地瞪了蕭若宇一眼,飛快地抱著于晴朝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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