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b裴陸臣番外之:結盡一世情思結/b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週三中午,照舊堵車的二環,照舊糟糕的天氣,裴陸臣照舊在自己參股的會所吃午餐,照舊要應付那些拉贊助或找專案的不速之客。

不過或許,這一天其實並不尋常。

正和不速之客周旋著,裴陸臣的手機突然響起。聲音甜脆的女子自稱是他「老朋友」,至於她叫什麼——菲菲、莉莉、雯雯亦或其他,裴陸臣早已記不太清了,但是他記得特別清楚,當他執著手機踱出包廂時,在走廊聽到的那一把女聲:「陸經理,我們一直是按照貴公司的要求在走流程,這都已經進入後期籌備階段了,您怎麼能突然就把我們排除出備選名單?」

那女聲如上好的小提琴,清洌中帶著緊繃,裴陸臣不禁頓住腳,循聲望去,只見隔壁包廂門口站著兩個人,男人顯然已經不耐煩,繞過女人就要往洗手間方向走去,無奈再度被攔住去路,有些慍怒:「時小姐,我剛才在電話裡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我們是不會和有剽竊前科的設計院合作的。」

「我只懇請你看過我們的設計之後再做決定。」

「不必了,我們是不會拿自己的信譽開玩笑的。」

男人邊說邊從裴陸臣身邊走過,女人尾隨其後,焦急的神情、精緻的側臉、玫瑰紅的嘴唇和身上淡淡香水味,就這樣從他面前悄然,而過。

裴陸臣足足愣了三秒,再顧不上去聽電話裡「老朋友」越發甜膩的嗓音。

他權當這是一次驚鴻一瞥,不料半小時不到,他們又再次遇見——

確切來說,是從洗手間跑出來的她,撞到了他。

她的包被撞掉了,東西散落一地,她只顧著撿東西,頭都沒抬,更別提道歉。一款合適的香水對女人來說有多重要,裴陸臣算是領教了,因為他僅靠嗅覺就辨出她是半小時前那女人。

而她,東西撿著撿著,竟然蹲在那兒不動了。一滴又一滴的淚水透過她垂下的髮絲落在地上,無聲無息,卻看得裴陸臣心尖一抽:「你沒事吧?」

他作勢扶起她,她卻受驚般格開他的手,抬頭看看他,隨後迅速站起,飛奔而去。留給裴陸臣的,只有一支滾落在角落的口紅。

多年後回憶起那一幕,裴陸臣不得不認命,只那一個短短的對視,女人那一雙噙滿了淚的眼睛就已如鬼魅在他心頭根植,再也揮之不去。

裴陸臣把口紅收好,想著或許哪天可以再遇見它的主人。

之後的日子,不知為何,他過得有些渾噩,自小和他一個大院長大的邊緣最是詫異:「喲呵,裴二少一個人跑這兒喝悶酒來了?」

「……」

「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呢?你的那些妖童媛女呢?」

他左手把玩那支口紅,右手一揚,灌下一杯酒潤潤嗓:「邊警官,能不能幫我找個人?」

「誰?」

「女的,姓石,或者……時,20來歲,1米7的樣子。」

邊緣仔仔細細看他,像是失落,但很快恢復尋常儀態:「還有呢?」

「就這麼多。」

「給我這麼幾條破線索就想讓我找人?你瘋了吧?」

裴陸臣苦笑,他想他確實是瘋了。

有時候,車開到一半會突然停下,只為看看那女人會不會偶然經過這兒;或者閒暇時開著車到處轉悠,一轉就轉到日落西山,最後連自己身處何地都不知道;甚至好幾次,突然覺得她還會去那間位於世貿天階的餐廳,於是就坐在外廳的卡座等,一等就是一箇中午。

他連那款口紅的其他顏色都漸漸集齊了,她卻始終沒再出現。裴陸臣唯一能做的,只是任由口紅被朋友們瓜分一盡,留到最後的,只剩他最先撿到的這支。

可是連最後這支,都險些不保。

彼時,他已在上海落戶。那樣註定沒有結果的尋覓讓人疲累,他寧願離開。只可惜換了地方,他似乎也不順遂,在夜店竟然被個小姑娘搶走了口紅。

「哥哥送你別的,這支不行。」

裴二少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三有一無」,有人脈,有資金,有名氣——沒良心,哥們兒從沒見他這麼緊張過,紛紛起鬨,小丫頭更不肯把東西還給他,鬧到最後,他必須用一支舞換回自己的東西。

酒精,靡靡之音,還有摟著他跳得肆無忌憚的小姑娘,這一切都讓夜晚變得燥熱。這麼偶然,和她再一次相遇,竟就是在這樣一個燥熱的夜裡。

懷裡的小姑娘毫無徵兆的被扯開,裴陸臣猝不及防地正對上這個風風火火趕來的女人。那雙曾經噙滿淚的眼,如今氣勢洶洶地瞪著他。

彷彿遺失多時的珍寶突然回到自己手中,裴陸臣人生頭一遭體會到什麼叫欣喜若狂。或許是被他幾近貪婪的目光嚇著了,她倏地收回目光,指著舞池外某個中年女人示意小姑娘。

「她現在想起來要管我了?晚了點吧!」小姑娘衝著她嚷,她卻二話不說,拽起小姑娘就走。

裴陸臣頓時有些慌,下意識攥住她胳膊,緊緊攥著,絲毫不敢鬆動。

舞池裡光線閃爍,他看著她,眼裡淬著明滅不定的光。她卻不理他無聲的挽留,甩不開他的鉗制,索性反手一揚,似要給他一巴掌,趁著他抬手阻擋的空檔,掙開他,轉眼溜得無影無蹤。

裴陸臣下意識要追過去,卻中途改了主意,在原地駐足,嘴角微微一揚:「後會有期。」

往後的接觸中,裴陸臣終於為自己的念念不忘找到了理由。

這女人糖衣的外表下是一顆辛辣的心,精明的她,不服輸的她,為了成功費盡心思、用盡手段的她,對於無需努力便應有盡有的自己而言,有種怪異而致命的吸引力。

第一次,裴陸臣那樣期盼一個人的成功;也是第一次,他不遺餘力地幫助一個人,不求回報。她想要得到金寰的專案,他便用盡關係幫她鋪路,甚至最後親自把她領進金寰的酒會。

玫瑰、鑽石她統統拒絕,那麼他的關懷、疼惜和不遺餘力的幫助呢?他終於打動她了麼?否則怎麼會有華爾茲的共舞,怎麼會有她迎向他的巧笑倩兮?

面對她飛揚的笑容,裴陸臣驀地體會到什麼叫,怦然心動。

那一晚,這女人無疑是酒會最美的風景,沒有之一。

一曲結束,裴陸臣就這樣踏在全場男士豔羨的目光上,保持著擁她入懷的舞姿,親暱地湊到她耳畔:「祝你成功。」隨即目送她去見金寰總監池城。

當時,在座所有人都將池城冷冽的表情看得分明,唯獨裴陸臣覺得異樣。

事後多時裴陸臣才恍悟,外表冷冽的男人往往都很危險,因為沒人會知道他內心深處的火焰能燃燒的多麼猛烈——如池城;更如池城看著她時,那平靜無瀾卻志在必得的目光。

可惜他真正明白過來的時候,為時已晚。

她的傷她的痛,每一道都刻著池城的名,裴陸臣從沒那樣無能為力過,除了放棄,他還能做什麼?

然而,明明已經打算放棄,明明發誓再也不要見她,為什麼聽聞她受傷的訊息,他會那樣迫切地從上海直奔南進,一秒都不願多等,只為親眼確認她安然無恙?又為什麼看到她赤腳去追池城時,他會那樣痛?

為什麼看著她舉手示意她手上的婚戒,聽著她堅定地說「我會幸福」時,他會慌張得不知該往哪兒看?為什麼即使前幾晚都在拼命買醉,卻還要如約出席她的婚禮,坐在最遠的角落,不肯錯過她臉上每一個幸福的表情?

為什麼聽到她說「救我……」時,他會那樣失控?為什麼看到昏倒在地的她,他要咬緊牙關才能忍住渾身顫抖?為什麼看著她被推進手術室,他會恨不得殺了那個叫池城的男人?又為什麼在手術室外等候的時間裡,他只能靠一遍遍默唸她的名字支撐自己?

時顏……

時顏……

時顏……

從北京到上海,再到加州,他一路尋覓、一路跟隨,如果不是因為小魔怪得病,她還是會避他唯恐不及吧。

她的堅強令他心疼,更令他心折,可她終究是累了,終究需要一個肩膀依靠了,終究說出:「裴少,你贏了。」

這樣已經足夠了,即便她說得那樣不甘願,即便他聽得那樣心如刀絞。

這樣一個驕傲的女子,僅僅因為感動而勉強自己接受他,該有多辛苦?做了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會不會自責?又為什麼迎接他的親吻時,要始終睜大眼睛?

他想自己是知道答案的,可他總以為時間會撫平隔閡,讓一切都好起來。然而他還沒等到那一天,那個男人就回來了。

他已不求她愛他,但哪怕她會被他的謊言激怒一分一毫,哪怕她對他能有一點點恨,他也不會如此絕望,可當她在良久的沉默之後終於說出「對不起」時,他的自欺欺人,徹底結束了。

這個女人,拿走他愛上其他人的能力,留給他的,只有一副靠宿醉度日的軀殼……可惜再多的酒精,也沒能把他胸腔裡那一塊空缺填滿。

彷彿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他走不出去,有人又硬要擠進來——

又一個醉酒的夜晚,邊緣破門而入,駕著一灘爛泥似的他到浴室,開啟花灑直接往他身上噴。

裴陸臣頹然地坐在地上,任由刺骨的水當頭淋下。

最後連邊緣都敗給了他的沉默,她揪起他領子,手卻在顫抖:「你鬧夠了沒有?要麼好好活,要麼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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