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接起就是他柔到近乎造作的語調:「想我沒?」

「你喝醉了?」

「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

「我心碎滿地的聲音。」

「不說正經事我掛了啊。」說時遲那時快,時顏「啪」一聲撂下聽筒。

不過一秒,門鈴響了。

時顏的手還按在電話機上,門鈴又響了一聲,不會吧?她猶豫了半晌才去應門,果然是裴陸臣。

恰逢傍晚,西海岸,漫天俱是油畫般的色彩。夕陽紅如楓,他手肘撐著門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裴陸沉是那種行為舉止帶點邪氣的男人,此時他眼裡掬著的暖陽,真不適合他。

她似乎也做過這樣的蠢事,千里迢迢趕去給某人驚喜。

記憶尤深,就在去年,北京的盛夏夜晚。

時顏逼自己思考些別的。

一猜便猜到是誰向他透露了她的住址,她暗暗決定要給身在慕尼黑的席晟斷錢斷糧。

裴陸臣在寬敞明亮的起居室來回走了一輪,見她這裡環境不錯,連連嘖嘆:「你這資本主義的小日子過得不錯啊,不準備回國了?」

她在這裡待產確實有私心,孩子一出生便擁有美國國籍,她何樂而不為?

「那就煩請裴少多拿幾個專案給‘時裕’做,讓我們‘時裕’能在國內多上點稅,替我贖罪。」

時顏對他還算客氣,正暗忖著他千萬別再在她的地盤安營紮寨,他已優哉遊哉地躺在了沙發上。

夏末季節她穿得不多,薄而寬大的連衣裙裡頭空落落的,上二樓臥室加了件披肩下來,見他原樣躺在那兒,「你來這兒幹嘛?」

「傍大款來了唄,」裴陸臣枕著自己的雙臂笑,「你現在可是富婆了。」

「別耍貧。」

在她身上全然不見孕婦的溫婉,橫眉冷對的模樣帶著股狠勁,裴陸臣不得不坐直,正色而言:「你弟說你暈倒過一次。」

「貧血而已。」時顏聳聳肩,完全無所謂。

裴陸臣內心掙扎,他從來不是膽怯的人,可在她手上栽了太多次,耗盡了他的孤勇。

「你什麼時候產檢?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她拒絕的很乾脆。

「時顏,」裴陸臣沉默半晌才繼續,「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走出來,我是說,開始新生活?」

「我這不已經開始新生活了?」

她彷彿沒聽明白,甚至有些自欺欺人的洋洋自得,裴陸臣在腦中搜羅許久,才組織起得體的語言:「你總不能……孤身一輩子吧?」

「為什麼不能?」

她一如既往地逃避,用反唇相譏掩蓋她的真心,裴陸臣苦笑而不自知,她要逃避,他逼她面對:「你是不是還忘不了他?」

時顏愣了一下。

忘?怎麼忘?又或者,需要多久才能忘?

一個月?一年?還是,一輩子?

暮色漸漸偏離了角度,在這女人無瑕的面部輪廓鍍上一層殘陽的光,裴陸臣想,她的沉默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不覺失落。裴陸臣拍拍自己的臉,斂了斂神志:「你等過他五年,從現在開始,我也等你五年,會不會有結果?」

她忽的抬頭看他,有些訝異,終究沒問他是怎麼知道她這些過往的,只是說:「別像我這麼犯傻。」

「至少我不會像你一樣,連對自己說真話的勇氣都沒有。」

是麼?時顏兀自笑一笑,過去的5年間,她曾回到伊豆,本想忘記過去,卻發現那裡的每一次呼吸,都留有自己與他的回憶——

時顏突然意識到,或許自己從沒勇敢過。

她這回連反駁裴陸臣的力氣都沒有,望著窗外的暮色發了會兒呆,裴陸臣攬過她的肩,她破天荒沒有反對。

她想她是累了。

池城想,他是累了。

再忙碌的工作也喚不醒他如今行屍走肉的心。大半年都已過去,當初的驚痛沉澱下來,形成一片死灰。

池城給自己放了個假,帶著冉冉回溫哥華掃墓。

他在溫哥華的房子一直由朋友幫忙打理,得先去朋友那兒取鑰匙。

朋友之前回國參加了他的婚禮,因為婚禮至今沒有下文,識趣地不去提及,只是聽見冉冉喚他「爸爸」時,不可抑制地流露出驚異。

面對他的疑問,池城淺笑帶過。彼此有多年的交情,朋友很熟悉他這種看似親和、實則冷漠的表情,只能笑著掩飾尷尬。

墓園一直由一個來自中東的長者打理,長者還記得他去年這個時候來掃墓時說的話,和藹地看了眼冉冉:「你說今年要帶個人來讓你母親見見,就是這孩子?」

冉冉是個酷孩子,始終不說話。

池城內心苦澀,自己的母親,怕是永遠見不到時顏了。

掃完墓後回程的車上,冉冉板著手指頭算回國的時間,突然揚起小腦袋問:「爸爸,媽媽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他直視前方,專心致志開車:「想家了?」

「媽媽說她想我們了。」

池城驀地剎車,刺耳的剎車聲過後,池城靜默許久,「爸爸有事要去美國一趟,我們暫時不回去。」

「可是媽媽……」

「等我忙完公事,帶你去迪士尼玩好不好?」

冉冉猶豫了下,偏頭認真地想了想,「那……不準告訴媽媽。」

池城笑著摸摸她的頭。

金寰看中了南加州濱海的一塊地,有建度假區的打算,這事本由北美分公司負責,池城主動請纓,必須事先得到老總親批。

「怎麼好好的假又不休了?」

池城只說:「我把那塊地拿走給了別人,公司損失不少,我現在休假都休得不安心。」

其實他只是不知道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冉潔一而已。

冉冉住在西海岸的海景房中,池城忙,冉冉也忙,國內暑假作業很多,孩子得趕功課。

池城儘量不晚歸,可一次華人商圈酒會,都是熟人,他多喝了幾杯,醉醺醺回到住所,幸好孩子已經睡了。

他扯鬆了領帶倒在沙發裡,抬臂遮住眼,不知不覺昏睡過去,他太熟悉這樣黑甜的夢,以至於被手機鈴吵醒之後,三分魂魄還丟在夢裡,毫無察覺地喚了聲:「時顏……」

那邊頓了很久,久到池城的神志終於抽離了夢境。他捏著眉心看看號碼。

是醫院的座機號,「是我。」是冉潔一的聲音。

她漸漸哭出聲來,啜泣著,不只因為化療的痛苦,更因為,他錯喚出口的那個名字。

池城拿著手機,一直聽,一直無言。

「池城,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想死。」

池城腦中那根緊繃的弦,在黑暗裡無聲地斷裂,他終於出聲了,是笑聲,只有一聲,低而短促,然後他說:「我現在,也很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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