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unique一週一次的例行會議。
營運總監和財務總監相繼發言之後,廣告部公佈了一則好訊息:「我們已經投到了衛視臺黃金時段的十五秒廣告。」部門負責人一邊說,一邊命人將相關檔案發放給與會的諸位。
這是unique第一次突破麗鉑的圍堵,爭取到有利的廣告時段。
可這也是炎涼在整個會議流程中的第四次走神。
直到助理提醒:「炎總?炎總?」炎涼才猛地回過神來,四下看看眾位,驚覺該輪到自己總結髮言了。
會議結束後炎涼回到辦公室,電腦的辦公系統裡、辦公桌上……全是等著她去處理的檔案。兩年前被擱置的雅顏新品專案如今重新啟動,夠她忙碌好一陣子了。一想到下午要去視察新品研發中心,晚上的飯局她還要和那些路徵替她牽線的老滑頭們周旋,炎涼就頭痛。
一晚上沒睡,看檔案看得眼皮打架,腦子不知不覺的又開始走神,等到猛然回神,一看自己在紙上寫了些什麼東西,炎涼當即被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你不能有事。
千萬。
千萬不能有事……
不對。這是報應。
報應……
報應……」
炎涼煩躁地將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用力捏一捏眉心,一邊開啟一份檔案一邊撥內線電話給秘書:「幫我泡杯咖啡。要特濃的。」
「好的。」
很快就有人敲門進來,應該是秘書送咖啡來了,醇厚的咖啡豆香氣由遠及近,炎涼餘光瞄到咖啡杯被放到了她手邊,因為正簽著檔案就沒顧得上抬頭。
直到遲遲沒能聽到秘書離開的動靜,炎涼才疑惑放下筆,抬起頭來。
路徵就這樣抱著雙臂斜倚著桌邊,等著看她什麼時候會發現自己似的。她驚訝的模樣引得他淡淡地失笑。
「你怎麼來了?」
「正好路過這裡,就上來看看。」
炎涼笑一笑算作回應,又撥內線給秘書:「給路先生泡杯咖啡進來。」
掛了電話又抱歉地對路徵笑笑:「我手頭有事要忙,就不招呼你了。」
路徵對此倒是極無所謂,只是掃一眼滿桌的檔案,免不了替她擔心:「我聽你秘書說你最近幾天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再忙也得多注意休息。」
「還有……」路徵慢慢地湊近,突然就朝她俯下身來,頸項一向是最敏感的的地方,炎涼當即連人帶座椅往後退了退,如此的戒備令路徵眸色一暗,但也很快被他粉飾過去,繼續道,「你身上怎麼一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能告訴他自己最近每晚都去醫院,卻什麼事都沒做,只是乾坐在那兒一整晚又一整晚麼?不能。於是只能笑笑。她知道他是紳士、不會追問。
晚上的飯局雖有路徵這個牽線人在場,unique的市場部經理等一幫子人也一直在旁陪同,可炎涼作為東道主,還是免不了喝得頭暈耳熱。
在座的都是些手握資源的大型分銷商,許多unique目前無法觸及的二三線城市的市場都握在這些人手裡,雖然這些人都是明庭集團的老朋友,也與麗鉑無直接的利害關係,但炎涼如今有事相求,還是要親身上陣,奉陪到底的。
要的也不過就是他們口中的一句:「行!沒問題!明天就去你們公司籤合同。有路總這麼大的面子在,咱們合作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麼?」
酒酣耳熱後一眾老總被助手攙扶著走出飯店,炎涼接下來還為他們安排了後續活動,一群人一邊在夜風中散著酒氣,一邊等座駕開到面前。
炎涼的司機很快也把車開到了飯店門口,她上了車剛要告訴司機夜總會的名字,路徵不期然地走到她的車旁,俯下半個身子吩咐司機:「送你們炎總回家。」
炎涼這才轉過頭去看他。
「我跟他們說了,放你先回家。我繼續陪他們喝下一場。」路徵撥了撥她額前的頭髮,輕聲說完便要關上車門。
可這時候他又想起了還有事情沒有囑咐,只好俯下身:「睡前記得喝杯蜂蜜水散散酒氣。」
炎涼想了想,點點頭。
司機很快發動車子,炎涼手臂擱在窗稜上,額頭則枕在手臂上,連司機都以為她是睡著了,卻不料車廂內突然就響起了她幽幽的聲音:「去市醫院。」
司機還以為聽錯,回頭一看炎涼已經坐直了身體,眯著一雙醉眼確認道:「送我去市醫院。」
說著便降下車窗,任夜風灌進。
車子駛進醫院大門時炎涼的酒氣已被風吹清了大半,下了車,抬頭望天,只見一片星空璀璨。她每晚都來,已經是輕車熟路,很快就來到了重症病房外,直接癱坐在了牆邊的長椅上。
重症病房的大門她至今還未曾有勇氣推開,只是每晚坐在門外,只要沒有看見醫生因病人突發意外而面色匆匆地趕來,天一亮,她便可以安安心心地離開醫院,回公司上班。
來去的時間都掌握得很好,她不用擔心會與李秘書碰到面。
不免有些值夜的護士上前詢問她:「您是哪位病人的家屬?」
她也不回答,起身去吸菸區抽完一支菸再回來,護士早已離開。今天依舊有護士從她一旁走過,估計因為她一身酒氣,護士免不了狐疑地打量她一番,炎涼也不與對方目光相觸,直接起身離開一會兒,抽支菸再回來。
不料一回到病房外就聽到等著換崗的護士站在那兒聊天:「聽說之前一直在私人醫院治療,這次是突然發病才被就近送到咱們院的。」
「這就難怪了,他明明有自己的醫療團隊,按道理說不需要借用我們公立醫院的設施才對。」
「我問過林主任,林主任說怕現在轉院把他的命都轉沒了,估計要等到病情穩定,才會轉回私人醫院。」
「哎,也不知道他活不活得到病情恢復穩定的那一天……」
炎涼全身的力氣被一瞬間抽乾了似的,倚著身後的安全門一點一點地跌落在地。
怕現在轉院把他的命都轉沒了……
也不知道他活不活得到病情恢復穩定的那一天……
言猶在耳,炎涼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彷彿只是眩暈了一瞬,又彷彿是已經昏睡了數年,炎涼再醒來時,睜開眼睛看著自己面前的一片昏暗,一時之間腦子一片迷茫。
依舊是沖鼻而來的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她試著動了動手指,這才發現自己並不是癱坐在安全門邊冰涼的地面上,而是柔軟的病床上。
炎涼又動了動手指,發現有一股力量正緊握著她的手,才低眸看去。只見一個人坐在床邊,趴著睡在那兒。
就是他,正握著她的手。
手被握的發麻,炎涼試著抽回手,原本趴在病床邊淺眠的路徵就這樣被驚醒。一雙惺忪睡眼在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對上炎涼的目光——頓時,路徵欣喜地站了起來,將她的肩膀緊緊地攬了過去:「你終於醒了……」
他的擁抱用力到令炎涼頓時感到一絲頭暈:「你……」
「我打電話給你,想確定你有沒有安全到家,結果一直不通,最後護士接了電話,說你昏倒在醫院走廊裡。」
炎涼試著推了推他,路徵才反應過來,放開雙臂,小心翼翼地扶著她靠向床頭架。
「你足足睡了兩天。」他現在說起來還是心有餘悸的樣子。
炎涼沒說話,只是頭暈。
「醫生診斷上說你是極度缺乏睡眠,神經衰弱。你這段時間到底是怎麼過的?而且,你怎麼會在醫院裡昏倒?」
太多疑問,太多關切,太多擔憂,以至於一向思路清晰的路徵都有些語無倫次了,最終在看到她毫無血色的臉時,路徵才猛地止住聲音。
頓了頓之後,路徵習慣性地撫了撫她的額頭:「你先休息,我去叫醫生。」
路徵焦急的腳步聲消失在了門外,留她一人呆在昏暗之中,自言自語地說道:「兩天……」
兩天了……
那他……
路徵很快帶著醫生回來,醫生替炎涼檢查了之後對路徵說:「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她的問題就是太過勞累,最好再留院觀察幾天。」
路徵卻還放不下心,一直詢問醫生需要注意些什麼。醫生被他一個又一個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直失笑,只好無奈地對炎涼誇:「你先生真的很緊張你。尤其是你昏迷的這兩天,我就沒見他合過眼,就這麼一直守在病床邊。」
先生?
炎涼想要糾正的時候,醫生已經轉向路徵,打算道別了:「我待會兒要帶實習生巡一次房,就先走了,有事隨時叫我。」
路徵送醫生到門口,回頭就見炎涼正沉默地盯著自己。他似乎立即就猜到了炎涼想問些什麼了,在她開口之前,一邊走向窗邊一邊解釋:「我沒特地向醫生說明我們的關係,沒想到他竟然誤會了。」
說著已將窗簾拉開。炎涼望過去,原來此時並非深夜,而是傍晚,窗外的天空還透著最後一絲餘暉。炎涼看著那片天空,心早已飄到了其他地方。
一個堂堂上市公司的執行總裁,目前的全部職責就只是為她張羅一頓晚飯,路徵打電話迴路家讓廚師準備,僅僅是四菜一湯,炎涼就聽到他一大堆的囑咐:不能放辣,不能過鹹,不能放蔥,米飯要煮得更鬆軟……
路家的司機第一時間把晚飯送到,路徵也只是看著她吃,自己不動筷子。
炎涼吊著營養液瓶,手用了一會兒就酸,她只是隱隱的皺了皺眉頭,不曾想這就被路徵察覺了。他二話不說拉過凳子坐下,接過她手裡的湯匙,替她舀湯。
這隻能令炎涼越發的食不下咽。
炎涼低眸瞅瞅他遞到自己嘴邊的湯匙,想了想,突然就拿起筷子端起碗,狼吞虎嚥起來。這種變相的拒絕,路徵早已習慣,也習慣性地什麼也不說,只悄悄地放下湯匙。
炎涼轉眼就把飯菜全消滅了,放下筷子就對路徵說:「我一個人在這兒就行了,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他笑一笑:「真的這麼不想見到我?」
語氣雖是打趣的,目光卻透著易碎的光。面對這樣一個男人,就算她真的沒有心肝,也再說不出殘忍的話了:「我現在什麼都得靠你,我不能想象你如果累倒了,我該怎麼辦。」
路徵仔細思量了一番,終於笑著起身:「那我明天再來看你。」
炎涼也不知道看著他的背影即將消失在門邊時,自己到底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加的內疚,而就在這時,路徵突然停了下來,回過頭來說:「你曾經說過,你的心裡不可能再住進一個人。但只要是我認定的事,我的字典裡就不會有‘放棄’這個字眼。我會一輩子的時間來證明,你是錯的。」
他的聲音,溫和得彷彿真能化解掉一切過往的傷痕。
真的能嗎?
有那麼一秒鐘的時間,炎涼幾乎要相信了。
可是幾個小時後,夜深人靜時,當炎涼從噩夢中驚醒,一閉眼就再度看見躺在重症監護室裡的那個身影時,某些無形的傷痕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種微弱但綿長的疼痛驅使著炎涼拔掉輸液針,趿上拖鞋離開病房。從這裡到重症監護區,不足三分鐘的路,炎涼卻走了足有十幾分鍾,眼看重症病房的房門已近在眼前,她卻已經累得再挪不動半步,只好扶著牆歇一歇,緩一緩這滿腦子的頭暈目眩。
就在這時,炎涼耳邊悠悠地響起了一個陌生的聲音:「你好……」
炎涼抬頭,只見一個護士模樣的小姑娘帶怯地看著她,又打量了她一會兒才繼續道:「你是前幾天在這兒暈倒的那位小姐吧?」
炎涼也打量打量她,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護士卻彷彿已經認定了是她,繼而說:「我只是想告訴你,重症病房的那位病人已經轉院了。」
「轉院了?」
這是否就意味著他已經安穩渡過了一劫?炎涼已經分不清楚她此刻的震驚是因為欣喜還是因為不甘了。
「我每次值夜的時候都能看到你坐在那兒——」護士回頭指一指炎涼常坐的那道長椅,「你應該是想進去看望他的吧?」
千言萬語哽在喉間,炎涼唯獨能對護士說的只有:「謝謝。」
蔣彧南轉去私立醫院,意味著她再一次失去了他的訊息。這時候炎涼才後知後覺地回想起某一次他消失了近半個月,或許……那時候他已經是疾病纏身。
而這一切,炎涼不能對任何人說起。
只能對著一座墳訴說心事的感覺是怎樣的?她也已經不想去分辨了。
「我現在開始有點相信因果報應這一說了。你當年那樣對待宋錦鵬,最終令徐家落得如此下場。蔣彧南這樣對徐家,現在也落得重病在身的下場。徐子青現在還在取保候審的階段,相信她這次也逃不掉了。那江世軍呢?上天會怎麼收拾他?」
回答她的,只有她對面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中,徐晉夫那漠然的眼神。
但似乎上天真的漏掉了江世軍這個人,始終在任由他胡作非為——
這一天,炎涼正在開會,助理替她替她接聽了一個電話。不過聽了兩三句,助理的臉色已經變了,立即焦急地快步走到會議桌邊,打斷了正在發言的炎涼:「炎總。」
炎涼一朝助理抬起頭來,助理便湊到她耳邊低語:「是研發部經理打來的,急事。」
炎涼接過電話,起身走到窗邊接聽。
研發部經理語速十分快,處處透著焦慮:「炎總,我們得到了可靠訊息,麗鉑正在研發一款和我們雅顏的藥妝相似度極高的新品。」
「什麼?!」炎涼當即忍不住低呵出聲。
「而且他們還打算搶在我們之前做新品釋出。」
失態嚴重性可見一斑,炎涼腦子迅速運轉之後立即問:「你從哪裡得到的訊息?」
研發部經理並未回答,只是繼續說道:「我們拿到了他們的部分樣品,剛送去實驗室比對。」
炎涼這時候已經完全顧不上開會了,直接拿著手機快步朝會議室大門走去,「比對結果出來以後立刻送回總公司。」
不出半天比對結果已經放在了炎涼的辦公桌上,炎涼迅速閱覽之後,頓時就回想起當年徐子青被江世軍用同樣的方法擺過一道。惡果不僅僅是令secret在北美市場受阻,進而使徐氏損失了一大筆資金,更是徹底離間了她、徐子青以及徐晉夫的關係。
徐氏內部的派系爭鬥最終令江世軍得了漁翁之利。
腦中如有怒雷劃過,炎涼劈手就把檔案狠甩在桌上:「竟然又打算故技重施!!!」
炎涼很少當著下屬的面如此暴怒,研發部經理坐在她對面,半聲都不敢吭。
直到炎涼自己冷靜下來:「現在唯一慶幸的是這事兒發現的早。二者的成分如此相近,不可能是巧合,你的研發團隊裡絕對有內鬼。」
研發經理十分同意地點頭:「我們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趕緊揪出內鬼。」
未免真的被江世軍搶先舉行新品釋出會,研發程式不僅不應該停,反而要加快才對。可是一天不揪出內鬼,一天就不得安寧
炎涼想了又想,終於說:「當年江世軍對付secret的完美底妝時,不僅是配方抄襲,就連產品包裝和對相關係列產品的定位,也都抄襲了。這次也不可能只是在配方上抄襲,內鬼很可能不止一個,但我只能給你十天的時間。」
炎涼沉著一口氣坐了回去,一邊勾起桌邊的聽筒撥號碼一邊說:「我現在打電話專案總監和產品總監,大家先開個會,排查一下各自手底下哪些員工有可能涉案。」
十天?時間雖緊迫,但畢竟火燒眉毛的事,研發部經理並沒有過多的時間思考,見炎涼打完了電話,他當即說:「好的,我會先暫停研發程式,揪出內鬼之後再恢復……」
「不!」炎涼否決道,「揪出內鬼之前,研發程式必須照常推進。」
顯然研發經理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兀自領會不出結果,只能求助炎涼:「您的意思是?」
「如果現在暫停研發程式,江世軍那邊很快就會收到訊息,他要麼決定中斷抄襲,要麼決定加快步伐,徹底趕在我們之前將產品推出市場。無論他是哪種決定,都將陷我於不利。」
研發部經理看著炎涼嘴角隱隱勾起的那抹笑意,頓時恍悟。而這時炎涼已經收起了笑容,恢復一臉冷意:「既然他那麼愛抄襲,我就讓他們抄襲出一個問題產品出來。」
內鬼隱藏得極深,未免江世軍有所察覺,研發部經理又不能明目張膽地查,以至於遲遲沒能揪出內鬼,就這麼坐以待斃,倒不如主動出擊一次。
不枉費她在麗鉑任職了兩年,就她所知,麗鉑內部也並非真的無堅不摧。炎涼很快把目標鎖定在了麗鉑的研發中心副總監朱成志身上。
朱成志其人,不肯卑躬屈膝地去配合江世軍那些無奸不商的理念,自然得不到江世軍的重用,可他又絕對是個人才,江世軍不用他,也不會允許他落到別的公司手裡,為別人創造效益。
吊著他,卻不重用他,這成了朱成志鬱鬱寡歡的源頭。
炎涼很快摸清了朱成志閒暇時常去的幾個場所。
尤其是麗鉑集團大樓附近的一家潮汕餐廳,朱成志常去光顧。
炎涼拉著周程去那兒吃了幾次,周程不是傻子,很快就猜到了不對勁,炎涼本也沒打算瞞他,可週程知道了她的計劃的之後,只有反感:「炎涼,你現在……太可怕了。」
炎涼決心已定,只不為所動地朝周程笑笑。
「你這樣做,和江世軍又有什麼分別?」
炎涼被他逗笑了:「徐子青做了那麼多壞事,你不照樣愛她愛得要死要活?我現在只是耍點手段去懲治我的仇人,你就對我感到失望透頂了?」
徐子青是他的死穴,周程當下臉色一白。
「如果你還是不贊同我的所作所為,大可以不再陪我去那兒吃飯,我不會怪你。」
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難道真的要他袖手旁觀,任由她孤軍奮戰?周程卻也做不到,最終只能妥協,繼續配合她。
這一天中午,當朱成志走進餐廳,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醒目位置的炎涼與周程時,他似乎也不感到意外了。
當朱志成走進餐廳的那一刻,炎涼其實就已經注意到了,朱志成猶豫片刻之後,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走到炎涼桌邊時,炎涼當即做出一副詫異表情:「朱副總監?」
「炎總,又在這兒碰到你了。這已經是我第三次了吧?」
「哦是麼?前幾次是什麼時候?我都沒怎麼注意。」
朱成志模稜兩可地笑笑。
炎涼一邊默默判斷他這番表情有何深意,一邊聊開:「對了,您也別再叫我炎總了,我已經不在麗鉑上班。叫我炎涼吧。」
面對她的笑臉相迎,朱成志神情卻是一變。
頓了頓,他竟微微湊近了,在炎涼耳邊輕聲說:「炎小姐,我今天可不是一個人來吃飯的,江總他很快就也會過來。」
炎涼眸光一緊。臉僵硬了片刻,複雜的目光看向她面前的朱成志。
「你應該不會想讓江總知道你和我‘偶遇’過這麼多次吧?」朱成志已有所指地提醒。
經過之前的幾次「偶遇」,對於她的目的,朱成志估計已經心知肚明瞭,他現在這樣提醒她,倒像是某種示好了,炎涼咬牙想了想,很快站了起來朝朱成志點點頭:「謝謝。」
不等她對周程說什麼,周程已經會意地起身替她拿了包,二人迅速離開,眼看就要走出餐廳大門,炎涼想到了什麼似的突然駐足下來。
周程疑惑地回眸,就見她咬著牙齒在權衡著什麼似的:「怎麼?落了東西?」
炎涼抬眸迎向周程,目光之中有什麼在熠熠生輝,末了,她竟說:「我想賭一把。」
說完便調頭往餐廳裡跑。
還站在原地的朱成志目送這個年輕女人去了又回,他還未開口,手裡已經被塞進一張名片。
炎涼語速很快,但字字明晰:「朱副總監,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負,一直想自主研發產品。可江世軍硬是逼你們抄襲雅顏的藥妝,而你的頂頭上司金總監,他不過是江世軍身邊的一條走狗而已,你在他們手下工作,一輩子都不會有施展才乾的平臺。」
朱成志看著手中的名片,慢慢地抿緊了唇。
「這是我的名片,希望你想明白了以後能聯絡我。」炎涼朝他笑笑,「再會。」
站在餐廳門外的周程目睹了全程,見炎涼快步走回他身邊,周程除了嘆氣,已經不知道要如何表示自己的無奈了。
直到大步流星的他們一同走進了電梯,周程頗感無奈的聲音才幽幽地迴響起來:「萬一他沒有被你說動,還把這件事報告給了江世軍,那你就前功盡棄了。」
炎涼只是笑笑,彷彿在對周程說:既然敢賭,就不怕輸。
多麼有感染力的笑容,直看得周程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沒錯,江世軍這種人,做盡壞事自有天收,這次老天絕對會站在我們這邊。」
伴隨著周程那豁然開朗的聲音,電梯門徐徐關上,自那越來越小的門縫中無意向外一瞥,炎涼當即隱了笑容——
她看見了從隔壁電梯裡走出來的江世軍。
雖然從炎涼的視角看去只能看見對方的一點點側顏,可她絕不會認錯。忍不住咬牙切齒的同時,又不由得暗自慶幸自己離開得足夠及時。
電梯門關上之前的最後一瞬,正當炎涼打算鬆一口氣時,另一個身影跟在江世軍身後走出隔壁電梯……
這個身影……
一股無形的力量奪去了炎涼的呼吸。
電梯門在她眼前無聲地合上。
平緩下行的電梯裡。
周程皺起眉頭,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對了:「剛才那兩個人是江世軍和……蔣彧南?」
炎涼恍若未聞,她的雙眼仍舊直愣愣地看著正前方,所見的,卻只剩那扇冷冰冰的電梯門。
電梯很快抵達一樓,周程率先走出,見她沒跟上,疑惑地回頭,只見炎涼還站在電梯裡,失了魂魄般。
「炎涼?」
他的一句輕言彷彿猛地驚醒了她。
炎涼看向周程,目光中的迷茫漸漸被驅散:「你先走吧。我突然想起我得去個地方。」
「我送你去吧。」
炎涼斷然拒絕:「不用,不順路。」
周程狐疑地大量了她好半晌,最終還是無法參透她突然的反常是為了哪般,只得依她所言,道別了獨自離開。
炎涼叫了輛計程車,守在露天停車場出口不遠處。車外烈日炎炎,車內空調響著細細的「嗡」聲,司機一下一下地敲著方向盤,不時透過後照鏡看看後座的這位女乘客。
計價器上的電子時間跳動著跳動著,轉眼已是近一個小時之後。終於,一行三人從大樓裡走了出來。
朱成志、江世軍、蔣彧南三人很快分道揚鑣,分別駕車離開。炎涼瞅準了其中那輛向麗鉑大樓反方向行駛而去的車,囑咐司機:「跟上那輛車。」
那輛賓利在烈日的照耀下泛著墨黑的光,車後不遠的計程車內,炎涼一直緊握雙拳,目光緊緊鎖定前方,腦中卻是一片空白,更別提要為正做著這件事的自己找一個合理藉口了。
最終看著賓利駛進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車場,炎涼感覺到自己大大地鬆了口氣。
她鬆開拳頭,滿手的汗。從皮夾中一股腦抽了多少張鈔票,她數也沒數,遞給司機之後立即就拉開車門快步離去。
司機探出車窗要叫住她:「喂!我還沒找錢呢!」
飄進炎涼耳朵裡的,卻是那麼一句:她不能再跟丟,不能……
從停車場到電梯,藉助同乘電梯的其他人的遮擋,炎涼最終踏上套房外那條悠長的走廊。走廊鋪著地毯,高跟鞋踏在上頭無聲無息。炎涼卻聽見自己如雷般鼓動的心跳聲。
只要看著他安全無虞地走進套房,她就能安安心心地把這個叫做蔣彧南的男人徹底剝除出自己的人生。此時此刻的他們只相距十幾步路的距離,但這也是……
永遠也跨不過的鴻溝。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無形的力量,頃刻間朝炎涼壓了下來,沉重地令她不得不停下腳步。就這麼一晃神,再抬眸看時,竟失了蔣彧南的蹤影。
空落的走廊,轉眼間只剩她孤身一人,炎涼頓時慌了,四處張望著往前疾走,眼裡滿滿的不信,不信她竟在最後關頭跟丟了。
就在這時,她斜前方那扇虛掩的門突然被人拉開,轉瞬間一股力量就將她扯進了門。
眼裡的背脊撞上門背。
房門應聲關上的同時,一陣熟悉的氣息朝炎涼撲面而來。
炎涼失措地抬起頭來——
「為什麼跟蹤我?」
蔣彧南正無表情地看著她。
手裡還攥著這個女人的胳膊。
那一刻他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炎涼整個人本能地愣在那裡。他以一種審視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兩相靜默,他像在等著她的答案,炎涼卻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直看得蔣彧南也微微一愣。
她有多久不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了?彷彿帶著某種想念,某種恐慌……覺得他轉眼就會徹底消失似的。
彷彿有一道邪風在耳旁一刮,四目相望間,蔣彧南緩緩低下頭去吻她。
她竟沒有躲開。
和記憶中的順序一樣,他會輕吮一下她的下唇,再逐漸加深這個吻,直到他的舌尖抵住了她的牙齒,炎涼這才猛地醒了過來,下一秒,猝不及防的蔣彧南被她豁然推開。
蔣彧南被推開半步之遙,站穩之後忍不住抵著唇冷笑。
他早已習慣用這樣的冷言冷語偽裝自己。誰也看不出來他心中其實早已默默地鬆了口氣。
早在那間潮汕餐廳外他就發現了她,或許這就是冥冥之中註定了的,即便她站在電梯裡,即便他的目光只能透過那麼一條細窄的門縫望過去。他不動聲色地引江世軍走進餐廳。
他真的很瞭解她,他派人將麗鉑抄襲的蛛絲馬跡透露給她,她的應急舉措就真的和他之前預料的如出一轍,也不枉費他提前和朱成志打好了招呼。這個女人確實是很有經商天賦,只要她一直按照他為她布好的局往前走,就終將完勝江世軍。
「千萬別告訴我你跟了我一路,就是為了勾引我再推開我。」
炎涼卻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眉目間有什麼一閃而過,她突然就上前一步,狠狠地吻住他。
蔣彧南的冷笑融化在了一片震驚之中。
她從沒試過像現在這樣發了瘋似的吻一個男人,彷彿要把一切的不能言說都化在兩片薄唇之中,逼仄的玄關,到底是誰心中的圍城先一步坍塌?
在一片原本被以為是早已死亡的枯草上點火,誰都不曾想到轉瞬之間火勢就已燎原——慾望燎原。一路跌錯著腳步,玄關、沙發,飾物櫃,直到最後臥房的門砰然關上。嘴巴說不出來的想念,不如都交給身體吧……
結束那無休無止的吻,蔣彧南一抬眸就看見這個女人正以一種他不敢直視的目光看著自己。
她的樣子分明有話要說,蔣彧南彷彿能猜到她想說些什麼,可他沒有勇氣去聽。
早已絕望到麻木的人,哪怕是給予他一丁點的希望,那希望也如同利刃一樣把人傷得片甲不留。
「蔣彧南……」
炎涼微微地張了張嘴,卻只是脫口而出了他的名字,就被他捂住了嘴。
蔣彧南翻過她的肩頸令她背對自己,一手仍死死捂著她的嘴,另一手,順著那赤裸的背脊一點一點地向下撩撥,直到最後褪下她的最後一層屏障。
一片迷茫之中,炎涼彷彿聽見有什麼叫囂著要釋放的聲音,可與此同時,她還聽見了……
敲門聲。
「叩——叩——叩。」
炎涼豁然驚大了雙眼的同時,感受到捂在自己嘴上的那隻手微微一僵。
敲門聲很快隱沒,一門之隔的外頭緊接著響起的是轉動門把的聲音。蔣彧南目光一緊,立即伸手反鎖上門。
下一秒,門把就被外頭的人轉到了最底。
激情還未真正開始便已戛然而止,幾乎是在蔣彧南收回雙手的同時,炎涼已經蹲身撿起了自己的連衣裙。
敲門聲驟然大作,李秘書焦急萬分的聲音隨即傳進臥室:「蔣總!」
「蔣總!!」
蔣彧南迴眸見炎涼抱著衣物閃進浴室,浴室門關上的同時,蔣彧南開啟了臥室門。正用力拍著門的李秘書見到他,足足愣了三秒,這才垂下拍門的手,順著胸口大鬆一口氣。
他把套房的副卡給李秘書的那天就玩笑似的宣告瞭:「如果哪天我死在家裡沒人知道,有了副卡你起碼還能進來幫我收屍。」以至於方才敲不開門的李秘書,滿腦子迴響起的就是這句話。
「謝天謝地,我真怕你又犯……」
蔣彧南當即打斷了他:「和向律師的會面往後延半個小時,你先去律師行,我待會兒再過去。」
李秘書向來百分百執行命令而不多過問其他:「好的。」
蔣彧南關上房門,握著門把不知正想著些什麼,表情有些沉重。那邊廂,穿戴整齊的炎涼已經從浴室走出。
彼此之間的距離,是五步還是四步?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率先跨出哪怕一步。
他看看她,眸色深深:「你不會無緣無故跑來找我,說吧,你想怎樣?」
你想怎樣?
炎涼不無苦澀地想,是啊,她到底是想怎樣呢?告訴他,她不是真正的徐家人,他之前對她的一切算計都是白費?還是告訴他,她不想他死,一點兒也不想?
可是說了又能怎樣?是會回到互不相識的最初,還是回到相愛的最初?只是這個男人,哪裡真心的愛過她……
「告訴我江世軍安插在我這邊的奸細都有誰。」炎涼聽見自己說。
他像是詫異於她竟會提出這麼個條件,皺了皺眉:「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知道奸細是誰?又憑什麼覺得我知道了就會告訴你,而不是把這個情況報告給江世軍?」
這個男人又恢復成了此前她一直恨著的那個蔣彧南,這讓她覺得冷,但是也有些慶幸,自己沒有蠢到把那些一笑泯恩仇的想法說出口。
「我沒必要回答假設性的問題,我的手機號碼沒有變,等你電話。當然你也可以立即打電話向江世軍報告,我也見怪不怪。」
好一個「見怪不怪」,箇中透著的失望淺淡到讓蔣彧南都難以捉摸。炎涼說完便走過他身邊,撿起掉在門後的她的包,看也沒看他就走了。
只是這一切的武裝,當獨自站在套房外的走廊上時,便一片一片地從炎涼身上掉落了。她靠著牆站了一會兒,再捨不得,終究還是要抱著自尊心離開。
炎涼沒有打車離去,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想要讓當頭的烈日曬幹某些盤亙在她腦子裡的不切實際的想法,一直流汗,總好過忍不住掉出一滴淚。
不知過了多久,炎涼的手機響了起來。
一接通就聽見路徵問她:「在路上了嗎?」
炎炎夏日之下,炎涼晃了晃神才猛然想起,下午確實約了高勝的鍾總。高勝是目前國內最大的連鎖免稅店,路徵為她拉到的絕對是最優的資源。
炎涼立即看錶,
幸好離約定的時間還早,她環顧下四周:「我在金融街這邊,現在打車過去,很快的。」說著便開始搜尋計程車的蹤跡。
「我的車正往金融街方向開,你在金融大廈那兒等我,我去接你。」
炎涼一仰頭便望見了不遠處的金融大廈,她掛了電話朝那兒走去,不出十分鐘,路徵的車就停在了她面前。
炎涼坐進後座。
同坐後座的路徵不禁問她:「你怎麼大老遠的一個人跑這邊來了?」
炎涼卻沒聽見似的,即便車內的空調很足,她卻仍熱得直扇手風:「有沒有水?」
路徵看一眼她曬得通紅的臉頰,很快就遞了瓶礦泉水給她。
炎涼扭開瓶蓋仰頭悶灌,心裡也在默默地捫心自問。是啊,她大老遠的跑這兒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到頭來不過是自取其辱。
不遠處的車道上,一輛車原本正緩慢地行駛著,也不知在配合著誰的腳步。那個女人駐足在金融大廈外時,那輛車也配合地停了下來,直到她最後坐上了來接她的那輛車,始終靜候在角落的這輛車,才最終加速離去。
該車半小時後停在了律師行所在的辦公樓。
李秘書早就到了,向律師也已恭候他多時。
蔣彧南沒有寒暄幾句便入了正題:「李秘書把檔案都給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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