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城大事

都走到門口了,還不忘以姐姐的身份提醒炎涼:「炎涼,怎麼說路先生也是客人,別太任性。」

炎涼連扯嘴角都懶得扯了……

房門合上的聲音。

只留下兩個人的房間,誰也沒急著先開口。直到路徵拿小叉子挑了塊蘋果送到她面前。

炎涼看看蘋果,再看看他,抗拒的神色明顯:「你聽到了多少?」

「不多。」路徵見她不動,竟直接把蘋果送回自個兒嘴裡,邊嚼邊說,「但也不少。」

「堂堂路大少怎麼也學會偷聽這招了?」

「你覺得如果我不想的話,會被你們這麼輕易發現?」

炎涼被他的反問鎮住了,只能聽他繼續解釋道:「我在門外聽你語氣,估計已經不想跟她聊了,我選在這個時候鬧出點動靜,讓她識相離開,也算幫了你個小忙。」

炎涼沒工夫去分辨此番言論的真假,思索片刻,她突然說:「你真打算幫我忙的話,就和我們家劃清界限。」

路徵或許從沒見過有人求饒時態度還能如此強勢,略感荒謬地笑了:「理由。」

「遠離徐家就是遠離麻煩。」

相對於她的緊張兮兮,路徵反倒是越來越愜意,又吃塊哈密瓜才慢悠悠道:「正好,我最擅長解決麻煩。」

「你不會真看上我了吧?」

她皺眉的樣子看得路徵直笑:「看來你和你姐姐有著同樣的疑問。」

炎涼聽後,眉頭鎖得更深了。

他說這話,不就意味著他聽到了徐子青那句「我想不明白,蔣彧南和路徵到底看上了你什麼」?

她現在終於開始好奇這個男人到底聽到了多少她和徐子青的談話內容。

在炎涼沉默不語間,路徵娓娓道來:「你應該不知道,其實我父親也有私生子。」

「你不會想你你和我同病相憐吧?」

「性子別這麼急,先聽我說完。」

炎涼只好撇撇嘴示意他繼續。

「當然,我父親雖強勢,但我母親更強勢,只要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敢踏進國內半步,那他絕對一分錢遺產都得不到。所以只好乖乖躲在國外,不來擾我清淨。」

他應該是說完了,可炎涼——「你該不會是可憐我,想要替我做救世主吧?」

她嘲笑的樣子非但沒有激怒路徵,反倒令他笑得更和煦:「這只是我對你感興趣的原因之一。更多的則是……」

他幽幽地一頓,賣了個關子,炎涼心裡急得要死,卻偏偏要裝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直到他自己如實招來:「我非常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竟會獲得蔣彧南的青睞。」

這個答案……

炎涼真不知是該驚還是該喜。

心裡是各種複雜的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莫非路總想在爭女人方面和蔣總來個一較高下?」

路徵位置可否,繼續自顧自的陳述:「你或許還不太清楚‘蔣彧南’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我父親曾評價過,說他是國內這二十年來最出色的職業經理人,沒有之一。要知道我父親曾經花大價錢想要挖角蔣彧南出任明庭的ceo,年薪和股份加起來,市值是你父親出價的三倍有餘,可還是遭到了蔣彧南的斷然拒絕。我們都以為他這次是要出來單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跳槽到了徐氏。」

路徵這樣的天之驕子竟把個從底層一級一級爬上來的打工仔奉若神祗?炎涼笑:「如果路總是要表達對蔣彧南的欽佩之情,我可以替你代為轉達。」

路徵配合地笑了笑,可轉眼又正色道:「很顯然,蔣彧南接手徐氏,一定另有所圖。」

路徵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炎涼,似乎在暗示這個所謂的另有所圖,就是這麼個鮮活的女人……

炎涼不喜歡他將女人物化了的目光,下意識地避開:「我倒是覺得蔣彧南接手徐氏的爛攤子,只是因為這對他來說更具挑戰性。」

路徵已經無意再解釋些什麼,只半真半假地了結這個話題:「一個有點能力但脾氣極差的女人,除了漂亮這一點之外還有什麼別的魅力?希望跟你再深入接觸些之後,能讓我獲得答案。」

一頓本就糟糕透頂的午飯,因為路先生奇葩的言論而顯得更加糟糕。

徐晉夫原本有意在下午邀路徵釣魚,卻被家庭醫生阻止:「老爺子你剛出院,最需要的是休息,就別到處亂走了吧。」

徐晉夫忖度片刻之後,直接吩咐炎涼:「那你跟路徵一起去釣魚吧。」

破天荒的,炎涼竟沒有當場反對。

她總算沒再在父母臉上看到失望的神情……

可待炎涼跟著路徵走出大宅、去車庫取車,情況卻變了。路徵已經為她拉開車門,她卻在門邊停住了:「路總不介意的話,我就在此告別了。」

「剛才你答應去釣魚,只是為了在你父母面前做做樣子?」

他這算明知故問了,炎涼只朝他抱歉地笑了笑,轉身就朝自己的車子走去。

片刻後炎涼已開著車從還駐足在車門邊的路徵面前駛過。這個男人的身影漸漸從她的倒後鏡中消失,竟顯得有些落寞:估計這是這位天之驕子人生中第一次受挫。

炎涼直接駕車去了蔣彧南那兒。

車子在路邊的停車格內停了許久,思考不出任何頭緒,只能默默下車。

蔣彧南給了她門禁卡,不久後炎涼已站在了他的家門外。

按響這個門鈴之後,往後的日子一定會大不相同。未來……戀情……對炎涼來說都是極其渺茫的字眼。

炎涼的手還懸在門上不知該不該按下電鈴,而就在她遲疑之際,門突然「嚯」地拉開——

門裡的蔣彧南頂著一副已恭候她多時的樣子,直看得炎涼一愣。

「你……」

還不等她問出口,蔣彧南已回身指一指對面的落地窗:「早就看到你的車了。」

隨後進屋的炎涼稍微歪了歪頭,避過蔣彧南的身影望進客廳,就看到了自己的行李。

蔣彧南已經親暱地攬過她,往裡走。

炎涼偏頭看看他,這是她熟悉的側臉。

可她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也不瞭解這個男人。

蔣彧南似乎感受到了她別樣的目光,不多時微低下頭,對上了她的視線。

他皺一皺眉,無聲地詢問著她。

炎涼終究還是沒藏住:「你當初為什麼要拒絕明庭的挖角?」

蔣彧南擱在她腰上的手明顯一僵。

片刻的沉靜之後,他忽然危險地微眯起了眼:「你又和路徵見面了?」

這個男人色厲內荏的模樣格外瘮人,分明是一句轉移話題的話,卻就令她忽的問心有愧起來。

蔣彧南不給她迴旋餘地,即刻又問:「你中午回家,該不會是去赴你父親設的招婿宴吧?」

她可什麼訊息都沒透露,這個男人竟就這樣猜著了?炎涼都快要開始懷疑他僱了私家偵探跟蹤自己。但顯然,炎涼目前最大的疑問並非這個,而是——

「蔣彧南。」

她突然嚴肅地直呼名諱,令蔣彧南不由得眼底一凜。

炎涼咬了咬牙:「你看上我什麼?」

蔣彧南突然萬分嚴肅起來。

這副模樣看起來格外真摯,炎涼以為他這是要說什麼令人動容的情話了,屏住呼吸等著,卻只等到他的一句:「看上你筋開腰軟會旋轉。」

一秒,兩秒,炎涼足足愣了三秒有餘,才艱難的忍住了想要在這個男人嚴肅的臉上狠狠扇一巴掌的衝動。

蔣彧南卻是莞爾一笑,似乎對自己這登徒浪子般的回答十分滿意,在她真的快要忍不住、暴力相待時,他才斂了笑意,正色道:「我當初拒絕明庭的原因很簡單,明庭已經具備十分完善的管理系統,挑戰性遠比不上替徐氏收拾爛攤子,而我又正好是個喜歡挑戰高難度的人。當然,還有一部分原因……」

他刻意地一頓。

「我在回國的飛機上遇上了秀色可餐的徐家二小姐,想要利用工作之便解決一下個人問題。這應該無可厚非吧?」

說者或許無心,聽者卻是有意,炎涼只覺得心中頓時五味陳雜,是該慶幸聽到了這番令人動容的話,還是該為他一貫這麼模稜兩可的戲謔態度而嘆氣?

幾種情緒交織到最後,炎涼也模稜兩可地笑起來,半真半假地詫異道:「原來蔣總是這樣一個公私不分的人。」

蔣彧南微笑著接受了她的譴責。

炎涼裝得越發驚訝:「邊工作邊想著泡妞,有沒有一個職業經理人該有的操守?」

她話音一落,就遭到蔣彧南猛地一攬,炎涼被他擁的幾乎只有腳尖著地,整個身子都被迫緊貼著他的,看他在她極近處似真似假的眯眼笑起來:「這就叫公私不分了?看來你還沒見識過什麼是真正的公、私、不、分……」

很快炎涼就明白了這個男人說此話時,眼中為何會出現一絲近乎陰險的光——

隔日便是週一,蔣彧南沒有安排司機,自然就由他親自擔負起司機的職務,開車送炎小姐上班。

路上堵得厲害,司機先生趁著停車的空檔急急忙忙吃早餐,炎涼倒是第一回見這男人如此大快朵頤的吃東西,實在是想把這一幕拍下來,叫公司那幫唯蔣彧南馬首是瞻的高層們看看他此刻這副狼吞虎嚥的樣子,反差一定很是強烈——

正大快朵頤著的蔣彧南卻在這時忽的抬起頭來。

正偷窺著炎涼碰撞上他的目光,條件反射地一縮脖子。

「幹嘛這樣看著我?」蔣彧南十分警覺。

炎涼支吾了片刻,腦中靈光一閃,直接說:「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什麼?」

「其實,」炎涼險險憋住笑,「你是屬豬的吧?」

成功看他臉色微變,炎涼幽幽地把頭轉向車窗,勾出一抹得意的笑。

這位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炎小姐倒是吃得慢條斯理的,離公司還有半條街的距離時,她剛好吃完,拿餐巾印一印嘴角,悠悠地一吩咐:「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蔣彧南並未應聲停車,只投過來詢問的一瞥,聽她隨後解釋道:「我待會兒直接走過去,被同事看見我從你車上下來的話,不知道又要被傳的多難聽。」

但顯然,蔣彧南並未讓她如願——

車子快要行駛到下一個路口時,蔣彧南明顯把車速放緩,眼看就要在路口停下,可就在炎涼要伸手拉開車門時,此人卻忽的一踩油門,車子「轟」的一聲加速橫穿這個路口。

炎涼當即驚呼:「你!」

蔣彧南卻只是微抬頭,透過後照鏡朝她微微一笑:「這已經是一隻豬開車的最高水平了,見諒。」

把車開得這麼橫衝直撞,果然是報復心極其可怕的人種……氣急了的炎涼雙手環胸猛地往靠背上一靠。

很快車子就駛進了徐氏大樓的地下停車場。通行卡在司機那兒,蔣彧南開的又是自己的私車,保安沒認出,一時沒有放行。蔣彧南只得降下車窗——

保安見到降下的車窗裡現出蔣彧南的側臉,當即一愣,隨後恭敬地叫了聲:「蔣總!」

炎涼心裡七上八下,只得偏過頭去用手擋住側臉,以免被發現。

蔣彧南很快被放行,停好車之後,炎涼迫不及待地解開安全帶,三兩下就已經下車、繞到了車前。

就在這時,突然一隻胳膊橫伸過來,那隻胳膊往裡那麼一帶,炎涼就跌靠在了車前蓋上。

炎涼順著這隻胳膊向上看——蔣彧南。

炎涼都來不及感嘆此人逮人的速度未免太快,蔣彧南已稍稍跨前一步,雙手往車前蓋上一撐,轉眼就與她整個人面對面。

他朝著她微一俯身,就逼得炎涼不得後仰著避開。可惜後腰有車前蓋頂著,炎涼退無可退,只能看著他貼的離自己越來越近。

「你又忘了件事。」

聽他這麼說,炎涼不由皺起眉頭——並非因為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反而是因為太瞭解他說的「那件事」指的是什麼。

果然,在她拒絕之前,他已輕輕鬆鬆地吻上她的唇。

炎涼嚯地瞪大眼,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閃過:這是在停!車!場!

耳邊很快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音,炎涼一邊承受著唇上的撕磨,一邊越過蔣彧南的肩頭望過去,只見一輛車剛駛進他們對面的停車格,很快,那輛車上走下一個人——

那人下車後,自然很快就發現了對面呈現的這香豔一景,嚇得炎涼慌忙去推蔣彧南的肩。

蔣彧南分明也感覺到了有人在身後看著,卻不願結束似的,只是按低了她的頭,將她整個人藏於自己身前,明目張膽地繼續著。

很快那人便識趣地離開,許久之後,蔣彧南才放開懷中這女人。

炎涼狠狠剜他一眼,繞到車身側邊去照了後照鏡之後,又忍不住抬眼剜他:「我的口紅全被你吃了!」

蔣彧南意猶未盡地一抹嘴唇,平靜的表情下是放肆的暗湧:「還請炎小姐慢慢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公私不分。」

言猶在耳,以至於炎涼早上參加例會,看到所有人到齊之後這位蔣總才姍姍來遲的入座,她的心裡總是說不出的彆扭。

炎涼只得不動聲色地低頭翻看檔案。幸而例會很快開始,蔣彧南至始至終都是那樣一副冷靜自若的樣子坐在主席位上,顯然開啟了工作模式,這令炎涼打心裡舒了一口氣。

最近公司的焦點都集中在「雅顏」和「secret」身上,而與「雅顏」一路飄紅的程式形成鮮明對比的,自然是隨後代表secret發言的徐子青。

不過似乎,徐子青這回終於帶來了好訊息:

「經過和江世軍的多次接洽,麗鉑已經答應和我們私下和解。」

完美底妝延遲上市,連徐氏的股價都被波及,連續跌停了幾日,現在股價雖已穩定,但這次慘敗已經給公司帶來了巨大的損失。

蔣彧南表情嚴肅:「和解程式如何?」

徐子青當即面露尷尬,遲疑了一下才說:「江世軍開出的條件是,麗鉑買斷‘完美底妝’的創意,以平息這件事。」

炎涼聽了,險些要拍桌子,答應江世軍的買斷要求,豈不是等於預設了徐氏抄襲麗鉑的創意?可下一秒炎涼就忍住了,只默默捏著拳頭坐在那兒:這是secret的事,與她無關。

蔣彧南一時也沒發表意見,徐子青看了蔣彧南臉色,趕緊解釋:「我還沒有答應江世軍的這個提議,接下來繼續和解的話,相信會有更有利於我們的解決辦法。」

蔣彧南神色緊繃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發言權交到炎涼手裡。

炎涼報告了「雅顏」這一期的銷售情況之後,提出追加廣告投放量和聘請分系列代言人的要求。

在得到了眾高層的認可後,炎涼的助理替她把預算表和同意書交到蔣彧南手裡。蔣彧南看過預算表後,直接在同意書上簽字,炎涼則繼續解說道:「新季度廣告出來之後,各省級經銷商都會配合我們展開新一輪廣告攻勢,相應的,我們也會在各大電視臺和各大城市的明庭廣場滾動播出新廣告。」

同意書很快被交還到炎涼手中,炎涼也已發言完畢,輪到各部門主管彙報,她正好抽空翻開資料夾檢視蔣彧南的簽名。然後她就愣住了——

同意書中竟夾帶了一張字條:「12點,對面餐廳,2號包廂。」

力透紙背的字跡。

炎涼不動聲色地合上資料夾,低著頭醞釀了許久,才成功以一副面無表情的態度抬頭,看向主席座。

主席座上的那位,正支著下巴微側著頭,全神貫注地聽著部門主管的彙報,眉宇間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以至於炎涼幾乎要以為那張字條其實是她臆想出來的。

可當她中午十二點半來到對面大廈頂樓的餐廳,推開2號包廂的門,果然看見蔣彧南坐在空蕩蕩的圓桌後,正皺著眉頭看手錶。

聽見開門聲他才抬頭,略顯不悅:「遲了半小時。」

炎涼撇撇嘴,對自己的遲到沒有絲毫歉意,扯過椅子就坐下,蔣彧南似乎拿她沒法子,扭頭對隨後跟進門來的服務生說:「上菜。」

服務生答應之後很快退出包廂,炎涼隨意地翻了翻擱在一旁的菜譜:「點了些什麼?」

蔣彧南對此不置可否,倒是突然仔細地打量起她來,炎涼感受到他的目光,卻硬是咬著牙繼續翻菜譜,沒抬起頭來。

直到蔣彧南起身來到她座椅邊,單手托起她的臉:「發生什麼事了?」

炎涼避無可避,只得抬頭迎視,卻依舊睜眼說瞎話:「什麼什麼事?」

蔣彧南的手心託著這個女人線條略顯冷硬的下巴,一如她此刻的表情:表面冷硬但暗藏洶湧:「你的表情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說吧。」

說著便放開了她的下巴,給出一個安全的、適宜傾訴和聆聽的距離。看著他此番無害表情,炎涼的思緒不由得被扯回半小時前——

她本來是可以在12點整之前趕到餐廳的。

卻很不巧的在公司樓下碰到了徐子青。

準確來說,是碰到從江世軍的車上走下的徐子青。

炎涼當時站得離馬路有一些距離,但仍能窺見坐在車後座的江世軍正朝徐子青微笑。

徐子青則微微俯身,似乎在對車裡的江世軍說些什麼。之後徐子青就要轉身離開,但被江世軍捉住了手腕,徐子青不得不重新俯身、半個身子探進車後座。

炎涼的目光被徐子青的背影擋住,可依徐子青的姿勢和江世軍的坐姿角度判斷,應該是徐子青給予了對方一個離別的貼面禮。

這不是在國外,徐子青不是洋派作風的人,江世軍更不是和她交情好到需要動用貼面禮的男人……

炎涼當即愣住。

隨後轉身朝徐氏大樓走來的徐子青亦是一愣——她也看見了炎涼。

彼此呆立了足有一分鐘,停在徐子青身後的江世軍的車並未開走,黑色的車身在陽光下泛著流光,就如靜待好戲的看客。

炎涼彷彿都能看見落在那黑色車窗上的、江世軍那不動聲色的側臉。

江世軍的車子隨後才駛離,而幾乎與此同時,徐子青重新邁步朝大樓走來,與炎涼擦身而過時也不沒有多做半分的停留。

炎涼就這樣站在人來人往的大樓前,腦中一直閃回徐子青與江世軍的親暱舉止,又不期然的,回想起徐子青在例會上說的那句:「經過和江世軍的多次接洽,麗鉑已經答應和我們私下和解……」

炎涼的思緒很快回到此時此刻的餐廳包廂。再抬頭看看好整以暇的蔣彧南。

她低了低眸,再抬起頭來時,已經是清冷的模樣,將一絲戒備藏在眼後:「沒事。」

「你……」

蔣彧南正要開口,但被隨後響起的敲門聲打斷。

蔣彧南一時禁言,服務生這時已推門而入,一一為他們上菜。

空蕩蕩的餐桌轉眼被美食佔據,炎涼似是真的餓了,端起碗就盛湯喝。蔣彧南看著這樣的她,眼裡閃過一絲遲疑,欲言又止許久,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接過她的碗為她盛湯。

吃了午飯回到公司,炎涼在自己辦公室坐了許久,終是按捺不住,什麼也不帶的離開了辦公室。而不久之後,她已身處財務經理的辦公室。

看著辦公室門上寫著「周程」二字的名卡,炎涼猶豫了半晌之後才敲響。

很快,辦公室裡傳出她熟悉的一聲:「請進。」

炎涼一咬牙,就這麼猛地推門進去。門已推開,她就看見周程坐在辦公桌後,一邊工作一邊吃著盒飯。

周程急匆匆從檔案中抬頭看了眼門邊,忽的愣了愣,這才放下筷子熱絡地招呼她:「你怎麼來了?」

周程整一副工作狂的樣子,看得炎涼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你怎麼現在才吃飯?」

「沒辦法,最近特別忙。」

周程邊說邊聳聳肩。

財務總監馬上就要到退休年齡,整個財務部門實際上已經是由周程在撐著,月底又最是忙碌,他自然不得清閒。

招呼炎涼坐下後,周程便再度低頭處理檔案,只是偶爾抬抬頭與炎涼這位稀客聊兩句,「昨天你回大宅吃飯,我們都沒時間好好聊聊,老爺子就把你推給了路徵,你心裡肯定不是滋味吧?當時臉臭的……」

炎涼尷尬地笑笑。

見他這麼忙,炎涼坐在客座上沉默了半晌,終於心一橫,直接說道:「我今天中午看見徐子青了,她和江世軍在一起。」

話音一落,炎涼分明看見周程拿鋼筆的手狠狠一僵。但很快他的手就恢復了在檔案上勾劃的動作。

周程甚至連頭都沒抬……

這令炎涼越發狐疑了:「怎麼看你的樣子,一點也不驚訝似的。」

周程的手再度僵住。

頓了頓之後,他放下了筆,抬頭看向對面的炎涼,表情是藏也藏不住的落寞,話卻說得雲淡風輕:「子青雖然看起來柔弱,但是一向很有自己的想法,我……尊重她的決定。」

說完又繼續埋頭看檔案。彷彿要以行動證明他那所謂的「尊重」。

炎涼當即忍不住冷哼一聲,自言自語地重複一遍他的話,「你尊重她的決定……」忽的就怒了,霍然站起,傾身過去扯掉他的鋼筆和檔案,一撒手就扔到了桌邊,「你喜歡的女人要不折手段的爬上一個老男人的床了,你尊重她的決定???」

周程眼底閃過一絲怒意,可他一貫的隱忍自制令那抹怒意很快煙消雲散,對著炎涼,依舊是好言相勸:「子青只是在利用江世軍對她的好感去辦成一些事情,沒你說的這麼不堪。」

「那你以為江世軍那隻老狐狸會心甘情願做冤大頭?想要從他身上撈好處,付出的一定比得到的多。徐子青鬥不過他的……」

周程再無從辯駁。

此情此景看得炎涼頻頻搖頭,辦公桌被她弄得一片混亂,她看著桌面上散落的檔案,頓覺頹敗,失笑著轉身離開。

已快步走到了門口,炎涼又猛地一頓,回過頭去看這個可憐的男人,問出一句註定得不到答案的話:「為什麼你對她的愛可以這麼卑微?」

一個月後,走勢低迷的徐氏終於打了個翻身仗:secret的負責人徐子青與麗伯集團總裁江世軍達成協議,共享「完美底妝」創意,各自發展歐洲、北美市場,互不越界。

secret因風波延遲了近兩個月才正式推出市場,已令公司損失千萬,也使得外界對徐子青的質疑聲越來越大,可漸漸的,質疑聲被一一平息,傳媒對這位徐家大小姐的嘲諷之聲也逐漸消停,原因很簡單:徐子青與江世軍不止一次被拍到共同出入公共場所,兩人異口同聲咬定彼此是忘年之交,礙於麗鉑的面子,媒體們不管是針對這段關係、亦或是針對徐小姐本人,都得留點口德。

炎涼是從母親那裡得知父親對這段緋聞的態度的,聽說父親把徐子青叫回家中,關著門在書房談了整整一個下午,終究是相安無事。

母親猜不到徐子青是如何為自己開脫的,炎涼更是沒興趣去猜——secret的鹹魚翻身意味著雅顏的優勢岌岌可危,炎涼的危機感令她顧及不了那麼多。

她又過起了忙得不著家的日子。

原來炎涼是自己獨住,夜夜加班,把辦公室當家也沒人會說個「不」字,如今狀況卻不同了,她的手機時不時會收到不滿,就比如此刻,她辦公室的座機突然響了——

凌晨一點,誰還會往她辦公室打電話?炎涼接起電話後,一時狐疑地不開腔。直到對方以一副瞭然的語氣開口:「你果然在公司。」

炎涼一愣。

這才暫時放下手頭的工作,把電話線牽長一些以便她靠向座椅舒舒筋骨,特別是發酸的後頸:「你不是出差麼?什麼時候回國的?」

「一個半小時前。」蔣彧南的聲音透著一絲倦意,「回到家見你不在,就猜你又在公司。」

「沒辦法,打算明年開拓雅顏的藥妝領域,就等方案出來之後拿去批,時間緊迫。」

「我出差的時候你在加班,我都已經出差回來了,你還在加班,看來年底我一定要以私人名義補發你一個全勤獎才行。」

這個男人的聲音到底有什麼魅力,能令她的疲憊瞬間被一掃而光?炎涼不想被他聽見笑聲,只是無聲地漾起嘴角。隨後就聽見他不著邊際地問:「你怎麼把你部門的大門鎖了?」

炎涼一愣,反應倒也快,當即狐疑地反問:「你該不會……」

還不等炎涼問完,蔣彧南已經截斷她的話:「出來替我開門。」

他的聲音,透過遙遙的電波,一絲絲的撩進炎涼的耳膜,令炎涼拿著聽筒在座椅上直直坐著,愣了足有三秒才猛地擱下聽筒,起身朝門邊跑去。

跑到一半才想起感應卡還在桌上,又急匆匆回身去取。

以最快速度出了辦公室,穿過空無一人的格子間來到部門的大門邊。

玻璃門外,回了趟家卻來不及換衣服、依舊西裝筆挺的蔣彧南,已恭候多時。

炎涼刷了感應卡,大門開啟,還不等炎涼跨出去,蔣彧南已上前一步一把摟住她——甚至不等感應門全部開啟。

蔣先生出差七天有餘,如今思念全融在了綿長的吻裡。因格子間裡沒有亮燈,蔣彧南身後的電梯間傳來唯一的光源,昏暗中的吻,隱秘而動情,炎涼覺得本就酸澀的脖頸如今仰得更酸,卻不願結束這膩人的唇舌廝磨。

卻在這時,突然一道強光照在她的眼皮上。蔣彧南應該也感受到了什麼,動作一僵。炎涼睜開眼,依稀能看見站在蔣彧南身後不遠處的保安,正一臉疑問地拿著手電筒照著他倆。

炎涼下意識地要分開,可退後了半步就被蔣彧南摟了回來。

蔣彧南把她牢牢護著,微側過半邊臉去,表情冷硬,隨後傳來保安哆哆嗦嗦的聲音:「蔣……蔣總?」

蔣彧南語氣低沉地命令著:「你可以走了。」

巡樓的保安連忙稱是,關了手電筒調頭走了,炎涼聽見越行越遠的腳步聲,長舒一口氣就要從他懷裡出來,可轉眼又被他摟緊。蔣彧南貼著她柔軟的耳垂曼聲提醒:「他還在回頭看。」

唬得炎涼趕緊鐵牢他的胸膛,不敢挪動。

隨即炎涼就感受到這個男人胸腔微微起伏,同時耳邊傳來他低柔的笑聲。炎涼瞬間意識到自己被騙,猛地推開他,往電梯間那邊望去,保安早不見了蹤影,哪還會回頭偷看?

炎涼頭也不回地回了辦公室,雖姿態決絕,但其實一直都在側耳聽著他是否跟在自己身後。回到辦公室,炎涼二話不說就要反手關上門,和她預料之中的一樣,下一秒門就被人從外頭輕鬆地格住。

門外的蔣彧南一臉坦然:「不會真生氣了吧?」

「……」

「就因為一個保安?」蔣彧南一副明知故問的樣子。

炎涼看看這樣的他,咬了咬牙略顯遲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麼在乎:「蔣總這麼忙,出差這麼久連一個電話都不打回來。現在我也挺忙的,還請蔣總別打攪。」

再如何掩飾,也掩飾不了她語氣裡的嗔意,這樣的口是心非看得蔣彧南不由自主的眯起眼微微一笑:「這不是一回國就飛奔來找你了麼?」

炎涼不由回憶起方才在感應門外看見他突然出現時、她那急速跳躍的心跳——顯然這個以行動證明的答案,還是挺令她滿意的。

她抵住門板的力氣稍減,蔣彧南已順勢閃身進來,手在她腰間一攬,二人便胸膛緊貼,炎涼意思意思地掙了掙,便也沉默的就範,聽他問:「還有多久才能走?」

炎涼回頭看看滿桌檔案,估算下:「大概一個小時。」

他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一副舟車勞頓的樣子,語氣裡難得的溫柔估計也是因為過於疲憊,可又抱得她極緊,炎涼在他的桎梏下艱難的仰頭,看看他:「要不你先回家?」

他蹭著她的額角點了點頭,卻沒有任何要離開的意思,迷戀著不願分開似的,又抱了會兒才撒手:「我在沙發上睡會兒,忙完了記得叫醒我。」

說著真就轉身走向角落的沙發。

180幾公分的個子往那長沙發上一躺,半點餘裕都不剩,蔣彧南只能微微蜷縮著身體,看起來就像只大型但溫順的犬類,給人一種想要呵護但又心存忌憚的感覺,炎涼見他沉沉的閉上眼,這才收心回到辦公桌……

牆角的時鐘無聲的走著。

辦公室始終亮如白晝。散落而下的光線映著伏案忙碌的炎涼,在辦公桌上拉出一道妙然剪影。

窗外的夜色由淺轉深,深到極致又漸漸透出曙光——

天亮了。

終於忙完了的炎涼長舒一口氣合上電腦,捏著眉心閉著眼養了養神,突然就動作一滯——這才想起辦公室裡還有一人。

睜眼望向沙發,蔣彧南還睡在那兒,依稀可見睡夢中也嚴肅的蹙著的眉心,炎涼順眼看看鐘——不知不覺間竟已過去五個小時。

炎涼伸個懶腰,輕手輕腳的起身過去,想要拍他的肩叫醒他,心念一動間卻改了主意,改而蹲在沙發旁,細細地觀察他。

炎涼似乎從沒見過他的睡容,他幾乎每一次都比她先醒。他的這副樣子對炎涼來說極其陌生,以至於她看著看著,已經忍不住傾身過去,想要以吻撫平他眉心的戾氣。

雙唇一碰上他的眉心,蔣彧南就霍然睜開眼睛。

即使是夢裡也這般警覺——

炎涼不期然間對上那雙滿是戒備的眼,忽的竟有些慌了,她支起身體,轉眼就坐到了一旁的單人沙發上,蔣彧南此時也已恢復那淺淺笑容,抬手摸摸眉心,略顯失落的說:「早知道我就裝睡了。」

見炎涼沒有搭腔,他穿好西服外套直接來到她面前,一手撐在沙發背上,一手撩起她的下巴:「怎麼又擺起一副臭臉?」

炎涼看著面前這張溫柔的臉,腦中卻是他方才那雙霍然睜開的滿是戒備的眼,女人特有的第六感

令她實在笑不出,隻眼一低,問:「我們現在到底算個什麼關係?」

蔣彧南一愣。

遲遲沒得到回答的炎涼抬頭看他,這個男人的這副樣子看得她心中驀地一緊,頓了頓,試探地問:「床伴?」

她話音一落就看見蔣彧南的眉心狠狠一皺。

炎涼完全猜不透這副表情背後隱藏的深意了,只見他看了看她,繼而十分嚴肅的扯了扯嘴角:「你覺得我會為了一個床伴花大把的時間和精力,擔心你和別的男人有染,由著你發脾氣,聽你一遍一遍的抱怨,討好你的父親,應付你的姐姐,大晚上的跑來接你?」

炎涼不是沒見過他暴怒的樣子,卻是第一次遇見這種狀況:一個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歷來沒有事情能夠將其難倒的蔣彧南,似乎敗在了女人的患得患失之下。

「還是我應該理解成,陷入熱戀的女人都會這樣患得患失?」蔣彧南低聲說。

這回,換炎涼愣住。

「我……」

炎涼不知如何說下去,張了張嘴又索性收聲,起身去拿了自己的包,這就朝門邊走去:「走吧!」

蔣彧南看著她背影,眸光幾度閃爍。他並沒有急著跟上,而是給李秘書打了個電話,邊囑咐李秘書做件事,邊抬步走向門邊。

已是清晨,蔣彧南負責開車,炎涼坐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

若回去補眠,也只能睡一個多小時,炎涼估摸著回家洗漱一下再吃個早餐之後就可以直接回來上班了。

迷迷糊糊的快要陷入淺眠時,炎涼被手機鈴聲吵醒,驚醒過來才聽出這並非她的手機鈴聲,眯開眼瞧瞧身旁——蔣彧南正掛上藍牙,接聽手機。

不知對方說了什麼,蔣彧南只頤指氣使的「嗯」了一聲便結束通話電話。說時遲那時快,一個急轉彎就將車拐到了反向車道。

這突然變了方向的行駛令炎涼好半天都沒摸出個所以然:「不回家了?」

蔣彧南的聲線略顯緊繃:「先去個地方。」

炎涼直覺的聯想到他剛才接聽的電話,不由問:「剛誰打來的?」

「李秘書。」

他這般嚴肅的模樣令炎涼頓時失了繼續交談的興致,悠悠的側靠回窗邊,能多睡一會兒是一會兒。

不知何時,車子猛地一剎住。

半睡半醒間的炎涼好不容易蓄滿了的睡意一下子就被車身的顛簸給震散,她睜開眼下意識的看看窗外。

路邊行人稀少,車也不多,臨街的店鋪也都門閘緊關——

也並非所有店鋪都關著,有一家店鋪的門閘剛剛被服務生開啟,已徐緩的升起了一半。

這邊廂,蔣彧南提醒道:「下車。」

那家店鋪的服務生還在焦急的等著門閘全部升起,炎涼已經被蔣彧南拉了過去。

服務員看見他倆,立即叫了聲:「蔣先生?」

炎涼在看清店鋪的招牌時,徹底的醒了。

也徹底的糊塗了。

這是一家以婚戒定製而聞名的珠寶店。非營業時間裡,服務員急急忙忙的開門營業,且只專門接待這對男女。

炎涼驚訝的目光在店鋪招牌與蔣彧南一臉的篤定表情之間徘徊又徘徊,在她還沒理清頭緒、更沒來得及說半個字之前,蔣彧南已將她拉進店裡。

身後的服務員趕緊小跑著趕超這二人,開啟成排的展櫃燈。另一個尾隨在蔣彧南與炎涼身後的服務生則柔聲解釋道:「由於李先生是臨時告知,兩克拉以上的,我們同事已經去保險庫那兒取了,還請您再等一刻鐘。」

炎涼站在璀璨奪目的展櫃前,腦中一片空白,那邊廂,蔣彧南已經挑了兩款戒指,由服務生拿出展櫃。

蔣彧南拿起其中一枚,看了看之後似乎挺滿意,目光便轉向了炎涼。

炎涼皺著眉看看被遞到自己眼皮底下的那枚戒指,又抬頭看看蔣彧南——

她看到蔣彧南薄唇微啟,徐徐地說出三個字。

炎涼確實在等這個男人對自己說三個字,但絕非他此時此刻脫口而出的這三個:

「訂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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