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冬閒站在井口前面,看著那一面奇怪的石鏡,久久沒有回來。
我沒去理會冬閒,在我的印象之中,冬閒有時候性情太過古怪。
風波短暫,似乎這個時候就平息了。
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很久,我覺得自己修煉已經太久了,睜開眼的時候,正好聽見了刀劍落在人身體之中的聲音,那種骨肉都被人切開的聲響……
睜開眼,世界一片黑暗,靈識散發開去,忽然之間爆發的封印,相互殘殺的人,轉眼之間全部氤氳成一片血紅。
道修跟佛修決裂了,站在最前面那個人,曾經是我至交好友,可是在我感知到他的那一瞬,我知道——再也不是了。
再也不是了。
冬閒,
——這曾經的朋友。
對他來說,不曾有過什麼道義,只有他自己。
就像是他時常開玩笑說的那樣,就算是有人在他身邊被凌遲,他也照樣地下期吃酒。
於是現在,旁人的生死與他無關。
冬閒在走之前,只停下來,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靈識,然後俯身貼著密道的石壁,說:「魔鬼要出來了。」
然後他走了。
我還在裡面,看不見外面的光芒,也看不見冬閒。
我閉上眼,便是完完全全的安靜。
我驚異於自己竟然沒有出去阻止冬閒——對他們來說,那是他們的選擇;對我來說,這是我的選擇。
無法阻止旁人做什麼,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我,只是我,尹吹雪。
轟然一聲巨響,整個井口忽然炸起一團亂光,於是整個洞中都死寂起來。
我在安心地等死,可是修為太高,到現在也死不了。
這種逼仄的時間,並非閉關打坐便可以過去的。
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我開始感覺到一絲不對勁——靈氣。
靈氣開始變得越來越稀薄。
在開放的空間之中,絕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所以,是冬閒他們走的時候,在洞口做過了手腳。
剩下的人,只能在這裡等死。
閉眼,心冷。
我不曾覺得冬閒是什麼好人,卻沒想到,他可以做到這個地步。
可是我依舊不覺得自己會去阻止他,就像是我,即便重新給我一個選擇的機會,讓知道此刻結局的我,回到之前出發的時候,我依舊會選擇跟冬閒一起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選擇,我們都是怪物。
想死嗎?不想死嗎?
所有一切的動靜似乎都消亡了,吹雪劍被我拿起來,又放下了。
有一個聲音對我說,憑你的實力,一定能出去;另一個聲音則對我說,等死吧。
這兩個聲音,其實是一個聲音。
我把手指按在自己的眉心,已經隱約知道冬閒說的是什麼了。
於是我把自己所有的神魂,散落成千千萬萬的碎片,緩緩地滲入周圍的石縫之中,從這一個狹窄的洞中,興許過去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一個甲子兩個甲子……這些碎片能從地面之中出來,匯成新的我——
還是我嗎?
或者說是——他。
於是六十甲子之後,我站在吹雪樓前,滄桑變幻,已經物是人非。
冬閒已經入了大荒,成為那地位最崇高的人,而我,樓前飛雪紛紛,抬手接住滿手的雪,也是滿手的冷——我,不過重頭再來。
只是那備受我期待的魔鬼,並沒有出現。
一路走來,是我知道的舊路,從東山到小荒十八境,再到四方臺會,大荒……
我入了道閣,甚至開始期待與冬閒的再遇。
提著劍,一步步從道閣去劍閣,找人比劍。
於是我看到了他,殷雪霽。
大風吹不散飛雪,飛雪晴。
大風吹不散飛雪晴。
我叫尹吹雪,他叫殷雪霽,也是個使劍的好手。
在見到他第一眼的剎那,我知道冬閒對了——
只可惜,這一點,我沒機會告訴冬閒了。
我的吹雪劍,被折斷,刺入我的身體,冰凍了我的血肉。
漫天都是飛雪,我看到冬閒對我笑了一聲,說:果然還是出來了……
他最喜歡用「果然」這個詞,彷彿天下沒有事情能逃脫他的預料。
殷雪霽,是另一個我,是我在洞中為他取的名字。
我割裂神魂,也不過是為了他的重生。
冬閒,既然世上無事能逃出你的預料,那麼——在殺我的時候,便該知道自己會有幾分悵惘,何不將你這幾分悵惘,藏得更隱蔽,莫要讓我發現?
劍落,無聲。
雪落,無聲。
風吹雪,無聲。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