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古道上,出現了一個戴著白色斗笠的人,看著穿一身粗布衣服,很是樸素。
他一臉的風霜之色,看得出這些年在外面沒有少受苦。
眼見得已經從西山進入南山的地界兒了,白鈺在水邊停下腳步,將斗笠摘下來,捧了水將一身塵土疲憊洗去,他離開門派也算是有不少的時間了,不過修為也有了很大的精進,轉瞬便已經是元嬰後期。只是走再遠,洗墨閣也都是白鈺的家。
他覺得自己此刻乃是歸巢的倦鳥,有像是衣錦還鄉。
有一話叫做「近鄉情更怯」,他嘆了一口氣,將畫裳換上,整理頭髮,衣物,直到一絲不苟,又恢復成原來那個翩翩公子模樣的白鈺,他才笑自己最近過的簡直是野人的日子了。
這一段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只是白鈺速度快,基本上已經走遍了小荒四山,增長了不少的見識。偶爾有大荒那邊的訊息傳出來,其中有一些關於唐時的,也大多都是好訊息,看樣子他們的師弟在大荒還不錯。
只是大荒小荒之間的訊息傳遞,對一般人來說,有一個滯後期,白鈺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都是已經發生過許久的了。
前些天說唐時幫助是非,進行第十三閣的建閣挑戰,已經出發往下一站了。
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白鈺也不清楚,大荒的事情一向是離奇古怪又無法言說的。
一下進入到南山,抬頭便能瞧見這一片山巒。
興許是白鈺穿著的畫裳太過招眼,竟然有不少過路看到白鈺的修士格外多看他兩眼,白鈺也沒覺出什麼奇怪來,只是忽然有人看了他一眼之後便遠遠地避開了,這就讓白鈺覺得有些奇怪了。
眼見得距離招搖山越近,白鈺心中的不安也就越加強烈起來。
他皺緊眉頭,忽然之間騰空而起,只化作一道白光,轉過兩座山巒,記憶之中的招搖山,便該出現在他的眼前了。
只是——招搖山……
滿山祝餘草消失了個乾乾淨淨,他眼前的只有一座已經被燒焦了的山頭。
火,看著早已經熄滅,可滿山的建築早已經被火吞噬得乾乾淨淨。
原本是墨溪的那一條蜿蜒的痕跡裡,早已經見不到半分水跡,而下面的洗墨池之中更是一片狼藉,光禿禿的樹木,燒焦成一片黑炭,哪裡還看得出昔日模樣?
白鈺完全愣住了,山上有人,看著卻不是洗墨閣服飾的弟子,他只慢慢走向前去,那些人身上的服飾有些眼熟,白鈺用了很久,才想起那是明陽門的服飾,這些都是明陽門和百鍊堂的弟子。
他們像是認得白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都跟白鈺遇到的那些路人一樣,看了他一眼,不敢說話了。
前山的位置,有一名長老正在看弟子們將洗墨閣弟子的遺骸裝殮好,方嘆了以口氣,只覺得完全不理解,怎麼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他轉過頭,便看到站在山前的白鈺,頓時一驚,快步走過去:「白鈺?」
白鈺只覺得跟做夢一樣,抬起頭來,「許長老?」
百鍊堂的許長老……
許長老知道,白鈺很難接受,即便是陽明門跟百鍊堂得知山下村民們報信的時候,才知道已經出了事情。洗墨閣慘狀,他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根據蛛絲馬跡推斷而已。
「十餘日之前,我們接到山下村民的報信,說是洗墨閣這邊出了事情……」
許長老慢慢將事情的經過,全部告訴白鈺,「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大火早就已經熄滅。這裡有過佈置陣法的痕跡,想必是有人藉助洗墨閣的護山大陣,直接在裡面放了一把大火,又將護山大陣反轉,裡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看不清裡面發生什麼事情,所以這大火約莫燒了幾日,燒光了整座山……至於……至於……」
「掌門呢?」
白鈺木然站在那裡,問了一句。
許長老默然。
白鈺又問:「二位長老呢?」
許長老依舊默然。
白鈺接著問:「內外門弟子呢?」
許長老還是說不出話。
於是白鈺大笑了一聲,大步往前面走去,那裡擺放著無數的棺木,這個位置,是昔日的棠墨殿,此刻卻面目全非。
一口口的棺木,數不清是多少。
白鈺看到前面的三口,看到了下面刻著的名字,跪下去磕了九個響頭。
百鍊堂跟陽明門派來收拾這裡的弟子,見了也是一陣唏噓感慨,好好的洗墨閣,秀美招搖山,一朝變化,竟然得了今日這樣的下場,當真讓人無言以對。只是更可怕的是,在這樣近的地方發生這樣大的一件事,陽明門與百鍊堂竟然是毫無知覺,想起來更讓人背後冒冷汗。
到底是是對洗墨閣下此毒手?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又為什麼要這樣做?
洗墨閣很少對外結仇,門內上上下下都是一派的和諧,天下怕是找不出第二個門派有這樣和諧的門內氣氛,可是現在……
即便是與洗墨閣交集不深的他們,旁觀之時都覺觸目驚心,更何談眼前這人是白鈺呢?
一口口的棺木,白鈺一步步走過去,都是有些熟悉的名字,掌門與二位長老沒了,昔日傳授他知識,交給他道理,如今安靜地躺在那凡人躺的一口棺木之中,也不再開口。彷彿他們覺得,他們該教給白鈺的都已經說完了,到了閉嘴的時候了。
於是,他們變得安安靜靜,任由白鈺磕破了頭,也一語不發。
白鈺從無數的棺木之中走過去,外門弟子的名字一個個地過去,無一倖免,無一倖免……
他的腳步,始終不曾停頓,彷彿已經麻木了。
直到他看到那了那個名字——宋祁欣。
宋祁欣?
白鈺走不動了,像是已經走累了,他停下來,走過去,直接將那棺蓋給掀開。
宋祁欣乾乾淨淨地躺在那裡,似乎不曾受這一場大火的任何影響,她還是漂漂亮亮的……
白鈺喊她:「師姐。」
宋祁欣沒有回應,只是躺在那裡,端莊冷豔,身上還穿著那傲雪紅梅的畫裳,雙手交握在一起,似是已經沉睡。
「二師姐……」
白鈺顫顫地伸出手去碰到她臉頰,雖然早已經料到,可在看到宋祁欣名字的那一剎那,他整個人都幾乎崩潰掉……
洗墨閣上的內門弟子留餘不多,當初白鈺說外出歷練,那個時候歐陽俊已經離開洗墨閣,應雨跟著唐時去了藏閣,大師兄也早就入了道閣,沒有回來過。二師姐說,她留在門內,陪著師父和兩位師叔,無聊了還能說會兒話,所以只讓他去了。
可是回來了,她卻不能陪自己說話了。
白鈺閉上眼,意欲平復自己的心情,可是眼睛一閉上,這洗墨閣昔日的好,全部浮現出來,轉化為滔天的恨意——何人,何人!
他手指扣緊了棺木的邊緣,幾乎要站不住,可他看到了宋祁欣的手掌,似乎是握著什麼東西。
伸手過去輕輕一翻,宋祁欣冰冷的兩隻手掌交錯覆蓋之下,乃是一小串漂亮的七珠果的果子,晶瑩剔透,瑪瑙一樣。
南山的夜,很快地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