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依舊無言。
他轉身便走了,唐時兀自風中凌亂。他平復了好一會兒心境,才鬆了一口氣,跟著是非從這林間道路上走出去,幾步跟上了他,又一扯他袖子道:「這樣其實也不錯……還能活著就不錯了,和尚,最忌我無情道出了點問題,你不要挨我太近。」
是非停住腳步,只問道:「何不解除封印?」
唐時按住自己的唇角,似乎是壓住了幾分冷笑,只冷冰冰道:「我有一種預感,只要我解開封印,無情道立刻化成極情道。」
這其中的原因,唐時也不是很清楚。
他這個新凝聚出來的身體明明與原來的沒有任何區別,只是唐時覺得自己的精神更加強大了,就像是……原本他就應該是這樣一個身體一樣。
或者說,應該是這樣的狀態。
感覺自己的精神很強大,完全不需要肉身也能活下去,甚至覺得那樣會更加舒服。
見鬼的一種感覺。
唐時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已經出了這樹林,忽然便看見了前面已經修建到一一半的道閣。
是非其實並沒有走遠,只是進入了爛柯門之中而已。
現在唐時看著這樣殘破的道閣,又想起那天閣印來,若是自己這個時候再上去補刀,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死過一次的唐時,格外不怕死。
他扭頭問是非道:「虛道玄現在在哪兒?」
「冬閒大士處。」是非答了一句,卻感覺唐時表情不大對。
唐時點點頭,「看樣子是尋求庇佑去了。拿來——」
「什麼?」是非不解。
「道天閣印。」
唐時一臉的淡定,甚至是善良。
「何必?」
是非只問了這樣一句。
唐時則道:「這一次我不殺人。」
不這樣說,是非絕不肯重新把天閣印給唐時。
——不,準確地說,大荒十二閣現在都有些人心惶惶,閣主們每一個知道唐時是怎麼能夠操縱天閣印的,他們跟是非的比試都是天閣印,若是這些天閣印都落到了唐時的手中,哪天這牲口忽然脾氣上來,直接跟他們槓上,到時候倒霉的還是他們?
現在還好是唐時已經死了,這樣危險的人留在大荒真是個巨大的禍患。
唐時死了,反倒是一大群人鬆了一口氣的。
只是此刻,唐時沒死,完好地回來了。
不知道這訊息若是傳出去,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是非都不敢保證,是不是所有的大荒閣還願意跟自己做出這樣的一個約定和交換,肯把天閣印暫時借給自己。
向來行事比較果決的是非,在面對唐時的時候,總是帶了幾分游移不決,旁人看不出來,只覺得他做什麼事情都是淡淡的,可真正對是非來說,每一個瞬息的停頓,都意味著不平靜。
是非眼底一片濃郁的黑沉,手掌玉一樣漂亮,他掐了幾顆佛珠,看向唐時。
唐時抬眼與他對視,便勾起唇角,「是非和尚,你別逼我。」
勾起的這個笑容,惡意太大。唐時現在什麼事情都能幹出來,更喪心病狂的事情已經做過了,也就無所謂別的了。
是非終於妥協,在將天閣印遞給唐時的那一瞬間,像是觸動了什麼一樣,一層漣漪從唐時的指尖開始,傳遞到周圍去。唐時恍惚不覺,便已經掂著那天閣印一臉壞笑地往前面走了。
於是是非知道,這還是那個唐時。
有一個聲音,在這一層漣漪之中,輕聲一笑,他恍惚覺得那是他自己。
「你剔骨割肉給他重塑肉身,他卻渾然不知,不苦嗎?」
是非沒應聲。
人心種種雜念,不曾消磨。雜念的聲音而已,何必理會?
「十二年之期將至,他乃執棋人,汝何不看透,早些放下?」
唐時已經走遠了,是非只站在那樹林旁邊看著他的背影,瞧著他再次緩緩接近了道閣。
作為死對頭,唐時幾乎是已經跟道閣磕上了。
經歷之前那樣一場大變,道閣已經是面目全非,唐時根本不用想就在知道現在的情況如何。
不少人已經趁機離開,還有的人則是痛恨唐時,依舊決定維護道閣,又因為虛道玄還在,背後還有冬閒大士撐腰,所以還是有不少的修士決定留下來。
此刻雖然已經是天色暗了,卻還有不少人在外面走動,重建太極八卦樓。
此刻,有人忽然之間發現了不對勁,似乎有人在接近。
站在樓上往外面一看,果然看到一個青衣人影趁著夜色往這邊走。
唐時一邊走,一邊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骨頭,姿勢古怪極了。他能夠感覺到每一塊詩碑的位置,也知道詩碑令一塊沒有少,只是……偶爾有些感知不到位置的時候。
找到了——
在眉心。能夠被當做鑰匙的那一枚詩碑。
唐時嘴角又是一抽,手指直接戳進自己眉心,將眉心處鑲嵌著的那一塊骨頭摳出來,手指一抖便已經將之化作了原本的詩碑令模樣。尼瑪,自己現在簡直是個怪物好麼?
他感覺詩碑令摳出來之後,身體其實也沒什麼變化。這感覺就像是詩碑令的力量留存在唐時的身體之中,成為一種概念性的存在,讓他的身體保持不變。
不知道是非用的這是什麼法子,他改日一定要好好討教一番。
不過現在還是……先解決一下道閣吧。
天黑了,天亮了,道閣鬧鬼了。
整個大荒沒兩個時辰就已經傳遍了,道閣新建起來的太極八卦樓被人用天閣印再次拍爛了,再次變成了廢墟,而唯一完好的環形樓中間的太極八卦陣上,卻被人寫下一個大大的「殺」字。
不少道閣修士已經直接嚇癱了,這一回倒是沒有人員傷亡,不過嚇人得很。大半夜被人一個印璽派拍過來,噩夢一樣,出事之後又找不到人影。
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一個人——
不,不可能的。
只有唐時在聽說了自己造成的恐慌之後,笑得打跌。
東邊日出,在道閣惶恐之時,唐時與是非已經往音閣扇而去。
遠遠地,鳳蕭站在音閣前面的大型廣場上,看了看自己身後的人,卻道:「若少一個唐時,索然無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