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畫在角落裡的那個圖案對唐時的衝擊太大了,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樣問是非。
那個時候的狀態,真的只能用中邪來形容。
是非還背對著他,看了看周圍的圖案,才隨意一低頭,於是像是順著他心意一樣,這空間之中忽然出現了一條長道,通向未知的地方。
唐時看了一愣,這又是什麼本事?
不知道盡頭是什麼——
他無意識之間,想起了以前看到過的通向各個地方的空間通道,還是被封鎖著的。
然而剛剛這樣一想,眼前的場景便驟然一變,是非那一條通道的盡頭忽然就亮了起來,出現了唐時之前所想的那些東西。
是非扭頭,忽然看了他一眼,道:「我需要的不是這些,心無雜念,無悲無喜,什麼也別想。」
唐時還沒鬧明白,只覺得他這話很奇怪。
為什麼什麼都不要想?
唐時想的事情多了去了,他還沒鬧明白那五柳先生的事情,雖然猜了個……
「……」
唐時忽然真的什麼也不敢想了。
他看到之前那出現了空間通道的前方,忽然變成了唐時在廟宇後面看到的立雪亭。一名身穿短褐的漁人,將繩子纏繞在了五柳先生的脖子上,然後把他掛了起來。而後這漁人,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掉落了的斗笠,戴在了自己的頭上,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原來是非說不讓自己想,是這個原因。
他醒來得比較遲,興許是非已經在他昏迷渾渾噩噩的這段時間裡,掌握了全新的技能。
可是人的大腦是永遠都在活動的,要控制自己的思想如何困難?
是非是佛修,向來心志堅定,興許能保持心境的平和,保持著一種想法,直到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對於唐時來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唐時與佛修的最大不同在於,他很能放得下,可是放不下的東西太多。
這樣的矛盾,讓唐時以佛法修魔心,卻還能兩者都不偏向,於是還是道修。
想想方才,是非竟然能準確地讓前面出現一條不知道通向何處的通道……
唯有專一。
唐時腦子裡亂糟糟的想法一團,眼前的這四方臺之中的空間,就像是一面鏡子能對映出所有人的內心來。
隨著他想法的變換,周圍的場景也在一直轉換。
是非看著那一直變換著的東西,一抿唇,道:「靜心。」
唐時沒忍住吐槽了他:「你是和尚,當然能靜心。」
可唐時不是和尚啊,他現在還要想美女呢,活色生香的美女,天材地寶,心底那最深處的渴望,實力,榮耀,暢快,缺一不可,還想知道自己的命運,對未來充滿一種期待——
然後唐時就看到了,眼前出現了靈樞大6的地圖,而後視角逐漸地提高,拉遠到了上空,而後微縮成了一顆星辰,外面還有帽子圈一樣的小荒十八境……
唐時看得越來越遠,甚至已經能夠看到周圍的行星,宇宙浩瀚,星漢燦爛……
漆黑的夜空之中,明的和暗的,交錯在一起,交織成一副壯麗的星圖。
行星與行星之間,拉出一條條金色的光絲,可樞隱星沒有——唐時已經屏住了呼吸,可是下一刻卻被是非的手掌遮住了眼睛。
一切燦爛的景象都消失了,眼前一下黑暗了。
「你幹什麼——」
正看到關鍵的地方,那光絲,代表的是星橋吧?
伸手遮了他眼睛的是非,唇角微微地彎起來,抬眼看向壁面上的場景,只道:「你若不靜心,會壞事。」
「你要找什麼?」說是非來這裡沒有目的,唐時不信。
是非的確是佛修,他甚至還是原來的那個是非,從來不曾改變,只是壓在他肩上的東西多了,不為人知的地方也就多了起來。
是非只道:「第二把鑰匙。」
小自在天手裡握有兩個小荒境,現在卻只有世外桃源境的鑰匙,對小自在天來說,這是一件很不利的事情。
在大荒建閣,自然是最好的選擇,可若是此事不成,也得留一條後路。
這個時候,小荒境便成為了唯一的選擇。
是非即便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整個小自在天作打算。
正所謂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唐時聽了沉默,隨即又大笑,「你不封住我識海,我還會胡思亂想的。」
是非便道:「你同我說話,便不會亂想了。」
通道重新出現,是非專注地往前走,唐時卻問道:「你同我說話,不會分散注意力嗎?」
是非沒說話。
唐時跟著他走,不過還是被他蒙著眼睛。
虛空之中出現的道路很長,是非一直往前走。
唐時問道:「你們和尚為什麼喜歡持戒?一直覺得……小自在天的存在,很奇怪。」
是非道:「苦難掙扎,佛法大乘。禪宗修心,持戒修身。」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唐時立刻反駁了他——其實在這樣快速反駁的時候,唐時的確是什麼也沒有想的,幾乎是瞬間便已經進入了一種辯道的境界之中。
小自在天上,是非曾與無數人辯過佛法,唐時這一點分明是強詞奪理。
「正如你所言,心不平,所以持戒;行不直,所以修禪。佛經言:菩提只向心見,何勞向什求玄?眾生本性般若之智,塵俗掩之。只須勤拂拭——」
是非前一半,直接承認了自己「心不平而行不直」,算是順水推舟,唐時乍一聽只覺得是非無恥,可想想又覺得這樣的坦然難能可貴。只是聽到後面,卻幾乎要大笑三聲了。
他道:「我唐時乃是俗人之中的俗人,可我卻聽過這樣的兩首偈子——有一僧言: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另一僧言: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是非腳步忽然停住,感覺到自己掌下,唐時眨了眨眼,那睫毛蹭到他掌心,有些知覺。
「不知道是非法師覺得,這二僧,何人更高明?」唐時這話,問得挑釁了。
只是是非的回答,卻有些出乎他意料:「這兩首偈語,當是針鋒相對而作,見解固高,卻落下乘。」
唐時無言,臥槽,竟然避而不答!無恥!
他張嘴想要諷刺,可回頭一想,當真是這個理。
作這兩首偈子的僧人,後來分別到了南北佛門之中,何嘗不是針鋒相對?
唐時想了一陣,只能笑了:「你最俗,也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