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第十八章 半輪月

異世神級鑑賞大師 時鏡 第2頁,共2頁

海水將唐時的衣袍掀起來,從那石柱邊走過的時候便偶爾拂在石柱上,帶起一片塵埃。

石柱被侵蝕的程度不一樣,證明這些石柱並非同一日忽然之間全部出現在這裡的。唐時越往裡面走,看到的石柱被海水侵蝕的程度就越輕。舉目四望,前前後後都是石柱,高大的,參天古樹一樣。

他背後站著是非,是他的掌燈人。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這漫長歲月積累之下的壯觀景象。

在這樣的壯觀震撼之下,心裡卻又壓抑了起來。

唐時很清楚這樣的感覺——壓抑。

那一種,來自即將知道的未知的壓抑。

繼續往裡面走,唐時終於看到前面的石柱越來越少,也透出些靈光來,可之後他便感覺出了不一樣的地方。

走過去,眼前豁然開朗,兩邊都是石柱,可面前沒有。

單單看周圍這一圈,唐時便已經將整個石林的形態腦海之中勾勒出來。

環形的——外面是一個圓,中間卻空了一部分。

根據這一點,又可以推測,原本這裡的面積是很大的,從外面到裡面,最開始的石柱都立在外面,而後這個範圍逐漸地縮小,甚至可以說是往裡面逼近。

中間空出來的這一片圓,竟然是一片鏡面,像是6地上的湖泊一樣。

然而這裡是海下。

唐時走近兩步,便看到了堪稱熟悉的場面——在映月井之下看到過的,那心臟一樣鼓動著的東西。

下面有光華一直閃爍,不過始終不曾突破那鏡面。

在被是非手中燈盞的光照耀著的時候,下面的動靜忽然之間大了,像是受到什麼刺激,一股黑氣從裡面奔湧起來,將整個圓形的鏡面給堵住,黑漆漆的一片。

然而始終是沒有聲音的。

東海罪淵?

唐時抬眼,看著以這圓形為中心的海水,一面是深藍,一面是深紫,就這樣分離地接合在一起天衣無縫又涇渭分明。

他心跳忽然有些快,也不知道為什麼。

回眸看了是非一眼,嘴唇一動想要說什麼,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開始繞著這圓形的鏡面走,在距離這鏡面最近的石柱上檢視,他在找,找兩個合適的名字。

石柱上有隱約的靈光從上流瀉到下,順著這海底的岩石便匯聚到最中間,結成一個鎖印,偶爾閃現一下。

唐時終於停住了,他暫時沒找到自己想要找的名字,卻在一根嶄新的石柱上,看到了一個名字。

枯心。

枯心禪師……

旁邊的那一根,則是「慧定」……

還有許許多多僧人的名字,十多年前,唐時還在小自在天見過他們,如今他們的名字都刻在這裡。

唐時往裡面走了一點,終於找到了那已經有過海水侵蝕跡象的石柱。

——枯葉。

在這一根石柱的旁邊,他也像是終於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一樣,看到了殷姜的名字。

這小小的名字,似乎被那騰飛的羽翼遮擋,只看著這名字便像是看到了當初的殷姜。

他忽然有些站不住,「這便是罪淵?」

以修士之身,來封印這下面湧動的罪力。

每一名修士,便是這裡的一根石柱,唐時看得很清楚,然而這裡,放眼望去,又有多少修士?

多少大能修士投身其中,萬劫不復?

「這裡便是罪淵。」

是非以緩慢的語速,重複了一遍。

「上界修士劍裂樞隱,取其一瓣而有半輪月,罪淵凌於半輪月上,集星辰之罪力,卻奔湧而出。其禍不在半輪月,而在於星橋。」

唐時手搭在殷姜那名字下面,想起了變得灰暗的折難盒,聲音有些有氣無力:「星橋?」

樞隱星哪裡有星橋?

唐時還記得自己在青鳥仙宮看過的地圖,有的有,有的沒有。之前沒有注意到,可當初在大荒之中目睹了冬閒登仙門之後的場景,唐時怎麼可能還沒注意到?

「星辰有力交錯,而樞隱星是被封死的一顆星。」

是非說得很簡單,不過唐時聰明,很快領悟了他的意思。

正是因為沒有星橋與外界相連通,所以樞隱星的修士不能登仙,白日飛昇也就成為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這樣的事情,在大荒小荒之間的傳播範圍是不一樣的。大荒之中的高等級修士都隱隱約約知道一些,而小荒之中的人根本沒機會接觸到那樣高層的世界,所以對星橋一事根本沒有知覺。

飛昇也是很機密的事情,誰人飛昇了那都是隻有一個圈子裡的知交知道,有人喜歡隱逸,所以即便飛昇了也沒人知道。

可是這麼多年來,唐時搜尋自己的記憶,竟然真的找不出一個有關於什麼修士飛昇的訊息。

也就是說,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並沒有什麼人飛昇。

沒有星橋,也就沒有與三十三天星域別的位置想連線的通道,自然不可能向著更高等級的世界飛昇。

修士修煉到一個境界之後,比如飛昇期的修士,普通行星之中散佈的能量都是很普通的靈力,而他們都算是半隻腳踏入仙門之人,需要的乃是仙力。無法從這樣低等級的星辰之中獲取能量,便只能依靠自己從靈力之中抽煉出的仙力生存。

低等級的行星,不適合高等級修士的修煉。

更何況,修士的壽數是有限的。若不飛昇,時間到了,任是你有通天的修為,也只能老死。

有翻山填海之力的修士老死,何其可悲?

現在更有這東海罪淵的存在,不與外界交流,怨懟之氣所形成的罪力,便逐漸地堆積起來——這其實是一個惡性的迴圈,整個樞隱星越是沒有星橋,罪力便越是深厚。有人鎮壓還好,若是無人鎮壓,這罪力彌散開去,便能影響人的心智,甚至對修士的修煉造成不良的影響。

星橋,罪力,罪淵,半輪月……

這些修士,若說是已經接受了不能飛昇的事實,卻還要遭受這罪淵的折磨,或者為了阻止悲劇的發生,將自己投身於這罪淵。

唐時幾乎已經能想見這些情景,這樞隱星上,興許還有許許多多與冬閒相同境界的修士,可他們無法登仙。

沒有星橋,甚至樞隱星的內部還出現了深重的危機。

四面楚歌而十面埋伏……

他想著,目光不自覺地便到了是非的臉上,是非瞳孔之中倒映著這無數的石柱,只道:「約莫快結束了。」

「此話怎講?」唐時又沒明白了。

是非的目光轉回來,凝望他,卻緩緩一彎唇:「罪淵初之時龐大,不過經過多年持續鎮壓,已經只有中間這一點,不出十二年,這裡便會被徹底封印。屆時,只要再開星橋,使樞隱星交通鴻蒙星辰,一切便可無虞。」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不曾移開自己的目光,是一直看著唐時的。

可唐時的表情,沒有絲毫的破綻。

是非心底,忽然說不出地複雜。

他想起蒼山秘洞之中的話,那坐在刻滿字的石壁之前的枯骨,不是旁人——而是枯葉禪師。

當年枯心禪師說,枯葉禪師回來鎮壓罪淵的時候,乃是以神魄歸來,身體早已經成為枯骨。即便如此,他還是回來,將自己應該做的甚或是說想做的事情,做完了。

而後,世間再無枯葉禪師。

東詩。

唐時。

想想覺得不大可能,是非忽然伸手按住自己的眉心,便轉身想著北面走。

他們從西邊而來,歸去的時候卻向著北面。

唐時怔住,星橋這種東西,虛無縹緲的,要開星橋?這哪裡是人力所能為?

「鎮壓罪淵,開啟星橋——罪淵已經年年代代有人鎮壓,可星橋……修行千萬年,大能修士無數,何人不想飛昇?可星橋始終不開,鎮壓罪淵,不是治標不治本嗎?」

唐時的問題,恰好問到了點子上。

他看不見是非的表情,只看到他寬闊的肩膀,雪白的僧袍,腳步一頓,又繼續往前走,卻說了一句:「總能有辦法的。」

還真是個樂觀的和尚。

唐時彎唇一笑,向著外面走出去,一路從這無數的石柱之中穿行而過,他頭頂身周都是交匯的東西兩海的海水,他順著這交界的一條線,筆直地往北。

在走到最邊緣,出來的時候,唐時似乎便已經接受了那事實。

殷姜已經沒了。

抬眼,卻像是早已經料到自己眼前會出現什麼場景一樣,唐時顯得很平靜。

他與是非,站在整個罪淵的最邊緣,這圓的最邊緣,腳下乃是萬丈的深淵,有氤氳的熱氣從這深淵之中騰起,像是有岩漿在海面下流動。

唐時舉目,一道巨大的深壑,從他與是非的腳下延伸出去,像是被人用劍剖開的身體,露出地心的心臟。

罪淵原來是懸空的,只像是一塊圓板,放在這溝壑上面。

寬有數百丈,其長不可計數。

南北向的一條縱裂溝壑,左手邊的海水乃是深藍如墨,右手邊卻是暗紫似漆,站在這裡往前一步,下面便是深埋在溝壑之中的滾燙岩漿。

那些岩漿,時刻沸騰著,卻又被這無邊的海水給包裹著,有一些濺上來,只像是螢火蟲飛在黑暗的森林裡一樣,星火之光,只在這深海之中點燃。

這,便是半輪月。

唐時忽然喃喃了一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