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早感覺到了他的動作,只是依舊不動如山。
他隨著唐時手指指的方向,看向了前面的小自在天周圍的島嶼,卻道:「興許古早的時候,那是另一片大陸。滄海桑田,須臾之變。」
滄海桑田,須臾之變。
唐時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微一側過眼便能瞧見是非的側臉,耳垂,脖頸,略微突出的喉結,掌下的身體即便是隔著他僧袍,也傳遞著熱量,溫和如初,似乎不曾有過任何的改變。
他收斂了自己過於放肆的目光,也將自己的手掌收回來,站直了,揉揉太陽穴,便道:「大多數的人,可活不到那麼久……你說殷姜如何了?」
很想直接告訴他,殷姜早已經魂飛魄散——可是非說不出口,於是他只道:「不知。」
當初枯葉禪師也去了罪淵,可最終的結果,沒有人比小自在天這邊的人更清楚了。沒出三天,那代表著他生機的佛珠,便已經碎裂在了香案之前。殷姜修為不如當初的枯葉禪師,早在她消失的娜一顆,悲劇便已經註定。
是非原本也應該為此感到悲慼的,可興許是見過的慘烈場景太多了,見到殷姜之事,除了心頭感傷幾分,竟然也沒什麼更多的感覺了。
不知。
唐時也不知。
風平浪靜之中,兩個人已經很抵達了小自在天的外層島嶼。
小自在天那三重天,從外面看去還有隱約著的金邊,像是天空之中漂浮著的雲影一樣。這世間,怕是還無人能想到,三重天早已經空了一般。
若是小自在天只有一個空殼……
是非無法想象那樣的場景。
他的歸來,顯然已經被一些僧人預知,遠遠地便從上面下來幾道流光,一下到了主島之上那禪門寺前的臺階旁邊。
唐時與是非,棄船登岸,縮地成寸之術一施展開,是非與唐時便已經站在了那禪門寺前面了。
功德路一如既往地鋪展在那裡,經歷過風霜雨雪,嚴寒酷暑,也一如既往地讓唐時想起當初二三重天之間的九罪階。
列在前面的僧人有許多,整個禪門寺看上去並沒有任何的異樣,即便是已經有高僧圓寂,也依舊尋常模樣。
他們只是表情肅穆了一些,似乎已經對小自在天隱約著的危局有所預料。
是非,是他們熟悉的是非,只要他回來,似乎一切便能夠安穩下來。
所有人傷痛都藏到眼底,平和極了。
是非站在這功德路下頭,抬首而望,一級一級的臺階,乃是當初的僧人初到小自在天的時候一級一級地鋪上去的。那個人興許不是什麼大能修士,只是一個普通的和尚,也許是年輕的僧人,也許是老邁的主持,將這高山鋪成坦途,讓來往禮佛之人得以行此方便之途……
功德功德,什麼又叫做功德呢?
殺千萬人不一定損功德,可鋪成這臺階,卻一定算是功德的。
是非覺得它是功德,便是功德。
雙手合十,卻掩不住那輕微的顫抖。
低眉斂目,將滿眼的繁華藏盡,只餘下肅穆而寂滅的幽深。
是非宣了一句佛號,道一聲「阿彌陀佛」,這道上列著的許許多多僧人,也垂目稽首,同樣宣一聲佛號。
不需要什麼歡迎的言辭,不僅不是時間場合不對,更是因為——
是非歸來,似乎他從未離開。
一步一步踏上臺階,唐時卻站著不動,他看著是非一步步踏上去的背影,挺直的脊背,寬闊的肩膀,那月白色的僧袍,一絲不苟近乎嚴苛。
無端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在天海山的臺階上,臺階,臺階……
唐時心裡唸叨了一陣,心裡沉沉地,透不過氣。
他無法邁開腳步,只能站在下面看他。
這一個過程持續了很久。
唐時也沒數清過,這下面有多少級的臺階,只在看到是非踏入禪門寺那山門的時候,響了一聲鍾。
他的身影開始變小,變遠,走到天王殿前時候,鐘聲再起……
唐時已經看不到他的去處了,周圍的林木太高,陡然便給了唐時一種身在深山古剎之中的感覺。
那鐘聲,帶著悠遠的韻致,滌盪開去,像是瓢潑的雨,將那繚繞在小自在天三重天上的雲霧都沖刷走了,乾乾淨淨。
唐時站在下面,只將眼睛閉上,便能體味到那古樸鐘聲所帶來的激盪了。
然而在心旌動搖之後,竟然只餘下莽莽荒荒的滄桑。
——滄海桑田,須臾之變。
是非已經消失不見,第一重天的金光忽然大盛,緊接著是第二重天,最後到了第三重天。
於是這一刻,三聲長鐘鳴響,便飄蕩在這海上,甚至掀起了波濤滾滾。
唐時耳邊既是濤聲,又是鐘聲,聲音嘈雜,可心裡寧靜。
僧人們口中唸誦著讓唐時覺得既陌生又熟悉的經文,細聽了一下,卻是最簡單的六字大明咒,回頭來只變成最熟悉的佛號。
他瞧見一名僧人從山上下來,小步迅速地來到他面前,只對著唐時打了個稽首:「唐施主,這邊請。」
小自在天之前的鐘聲,乃是喪鐘,如今是非回來,興許是繼承枯心禪師的衣缽。
這一路響起來的鐘聲,唐時還是知道的。
他說不出心底的感覺,像是一切早有預料一般。
跟著那穿藍灰色僧袍的僧人,一步步從這功德路上走過,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也不問是非什麼時候才能忙完,只是跟著去。
住的,竟然還是他當初化名來小自在天被揭穿之後住的僧房,庭院前頭古松參天。
那蒼老粗糙的樹皮,依舊當年模樣。
只是這個時候,沒有雨,也不是雨後,大樹的樹皮乾燥,抬眼一望,更沒有當初坐在樹上的殷姜。
三株木心筆出現在他掌中,原來早已經物是人非。
唐時又開始覺得自己老了。
他笑了笑,撫了一下那樹幹,便跟著那僧人進了這屋子。
臨窗能瞧見不少的景緻,不過這時節沒應景的花,只有一片蒼綠顏色。
那僧人為他端了一壺茶來,低聲交代了兩句便離開了。
此時的小自在天,應該是很忙碌的。
是非應該也很忙,他要處理很多的事情。
唐時只端了那壺茶,為自己倒了一杯。不是什麼名茶,不過是些粗茶的茶葉,可在這古剎之中,才能喝出些氤氳的味道來。
忽然便忘卻了自己來的初衷,心無雜念,聽著鐘聲起鼓聲落,一坐便是一整天。
偶爾出僧房門,看到幾位掃地僧,挑水僧,他會覺得有趣。
下面禪院之中,也有武僧在練拳練棍或者練劍,伏虎拳,伏魔棍,達摩劍……
這些都是經卷之上有的武功,唐時記得很清楚。
他早已經到了過目不忘的地步,即便不是佛修也能舉一反三,用道修的目光來看待佛修,別有一番新奇的意趣。
一開始只是看,不過久了也會有人對唐時好奇。
在小自在天這風雨飄搖的時刻,跟著三重天首席大弟子是非回來的一個道修,修為也不低,大多數的時間只是坐在禪房裡,或者看著他們練拳練劍,而後跟著比劃兩下。不過這樣的時候畢竟不多,他似乎很少笑,不過又像是時時刻刻都笑著。
忽然之間,唐時便成為了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人。
有小沙彌會湊到唐時的身邊來跟他說話,唐時也就隨口跟他們說著。
這樣看似無聊又寧靜的日子,持續了大約兩個月,是非一直沒訊息,唐時也一直不問訊息。
小自在天對是非的意義,便是洗墨閣對唐時的意義,甚至更重。
閒散時光裡,一邊修煉,一邊也會點撥一下修煉的武僧們。
小自在天肯定在一個交替的關鍵時期,即便是禪門寺也很少有人來,稍有名望的高僧們也很少出現,這些武僧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似乎一點也不焦慮,不亂傳什麼留言,只安心修煉。
只是畢竟是初開始修煉的人,沒人指點可能會走偏路,唐時看多了,便會點撥一二。
他逐漸成為這一群人之中很受歡迎的人,這些僧人們有的在知道他是誰,有的不知道。不過直到現在,他們才感覺到,唐時對於佛法的造詣也很是精深。
來小自在天兩個月,這裡還沒下過雨。
這一天,唐時窗裡忽然吹進了風,他抬眼一看,又掐指一算,便忽然一笑。
走到房門前,將那門推開,古松盎然,庭前青石板地面生著些青苔,因為年深日久,磨損有些厲害,更能照見歲月滄桑。
他舉目看向那天幕,瀟瀟的雨便下來了,幾名小和尚舉著袖子從庭前跑過去。
唐時目光悠遠,「下雨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更!!!臥槽,我簡直太偉大了。
十二點之前寫多少發多少,第四更應該沒問題噠,愛你們,不要霸王=3333333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