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親眼目睹了杜霜天等人突破時候的天地異象,印鐫十三冊若有問題,怎麼也不該只有唐時一個出問題。
現在唐時問出了這個問題之後,連蘇杭道也皺緊了眉頭。
問了幾個細節問題之後,蘇杭道也沒分析出個所以然來,他道:「大荒之中有我洗墨閣的前輩,若是回頭我與二位長老商議不出什麼細節來,回頭你只能去那邊問他們了。」
功法上的事情都是大事,不過蘇杭道還是覺得應該是唐時身上出了一些別的問題,只是他們現在察覺不到而已。
還有一種可能,不會出現異象。
那可能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只是蘇杭道不會說出來而已。
將大荒之中他所知道的情況一說,又將印鐫十三冊的所有交給了唐時研究,讓他看看能不能看出什麼端倪來,這才叫他離開了。
唐時沒能夠從蘇杭道這裡得到答案,其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走時他抬眼,又看了看最黑暗處的名牌,這才離開。
到底還是沒鬧明白是怎麼回事,唐時終於回了自己的屋子。
草廬前面,應雨坐在簷下臺階上,抱著自己雙膝,縮成一團打著呵欠,似乎就要睡過去。
唐時走過去踹了她一腳,問道:「幹什麼的?」
應雨被他給踹醒,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就知道欺負我!」
「問你來幹什麼?不說就把你扔出去。」
唐時才是沒好氣,說出來的話也完全不顧及應雨一個「小姑娘」的感受。
他推開門,進了自己的屋子,就坐了下來,應雨磨磨蹭蹭地進來,似乎有些為難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看到唐時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隻茶壺來倒茶,她又猶豫了半晌,才摳了摳自己的手指,說道:「六師兄,我好像喜歡上人了。」
「噗——」
唐時噴了一桌子,他扭過頭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應雨。
開尼瑪的玩笑啊,娃你是不是吃錯藥了?怎麼覺得你今天萌萌噠呢?!
應雨顯然沒理解唐時這反應的意思,她很困惑地看著唐時,那眼神一如既往給唐時一種既天真又滄桑的感覺,矛盾之中蘊藏著詭異的和諧。
山變成的人,到底是不是人?
唐時不清楚,可現在這姑娘告訴他——她喜歡上人了。
別的暫且不說,你喜歡上人了告訴我幹什麼?
唐時有些納悶了,他一個做人的現在都沒鬧明白什麼是「喜歡」,或者這玩意兒有什麼好處,怎麼忽然就有一個連妖怪也不是的東西忽然來跟自己說她喜歡上「人」了?
這還有天理嗎?
「師妹,我們需要來談談人生。」
唐時袖子一揮,將桌上的水跡全部擦乾淨了,一臉的正經模樣,似乎方才做出那誇張舉動的人不是他一樣。
「哦,談談山生嗎,也可以的。」
應雨自動翻譯了一下,又讓唐時無語了一瞬間。
她很自動地坐在了唐時的面前,又將桌上那茶壺移到了自己的身前,將茶杯也一把捏碎了,而後爽利道:「現在師兄你可以說了。」
「……」老子有一種被山鄙視了的錯覺!
這貨是怕他在噴一次嗎?
唐時強忍住額頭跳躍的青筋,便嘴角一抽,「你喜歡上誰了?」
「四師兄啊。」應雨說得很坦然,也很理所當然。就像是她不喜歡歐陽俊才見了鬼一樣。
……若不是真的沒東西可噴,唐時真的又噴了一桌了。
應雨這小姑娘一本正經的樣子,真是讓唐時心裡酸爽極了——妹兒啊,你怎麼就想不開,踏上跟人類戀愛這一條路了呢?
唐時簡直想一巴掌拍醒她,他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說說你,怎麼說也是山裡頭的精英了吧?你這樣漂亮的山,肯定有不少的追求者吧?人山殊途……」
說著說著,唐時就覺出幾分不對勁了,連忙打住,道:「這不對啊,你喜歡他關我屁事!」
應雨原本很認真地聽著,現在看唐時反應過來了,連忙裝可憐,撲在桌子上便拽他袖子:「師兄我是你師妹,你不能拋棄我!」
唐時心說他自己的事情都還搞不定呢,這怎麼忽然冒出來個傢伙要自己給她當知心哥哥呢?
「你說你一座山,搞什麼么蛾子啊?喜歡就喜歡了吧,我也不清楚你到底算是個什麼物種,山也能修煉成人嗎?如果能你倆就在一起了吧——當然前提是人家喜歡你。」
「可我跟歐陽師兄說我喜歡他,他只是臉紅,不回答我啊。」
應雨可憐兮兮地說著,唐時再次一巴掌拍到她頭上去。
可是在那個時候,觸及到她眼底那奇怪的滄桑,這種時光堆砌起來的厚重,遠不是他們這些人能夠相比的。
如今這樣的一座山都開竅了,唐時當真要仰天長嘆一聲,大問「情為何物」。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就變得多了幾分不可捉摸。
「對你也不知是禍是福,路還長,慢慢走吧。」
唐時其實沒什麼建議,畢竟這種事情自己也插不上話。
他最好奇的,還是應雨為什麼會找上自己——興許是因為他跟她還算是親?
應雨嘆了口氣,趴在桌面上,有氣無力地:「以前山上有一棵樹,幾千年前吧,都叫他樹妖的,喜歡上了一個人類的普通修士。你也知道的嘛,他是樹,怎麼能夠滿地亂跑?可是那傻子看著那修士來,竟然說要去找他——然後,這棵樹就乾死在了半路上。」
「……」
師妹,你如果不講冷笑話的話,師兄會更疼愛你的。
唐時只覺得心肝疼——應雨這熊孩子腦子裡到底多少故事啊?
山上有棵樹,這棵樹遇到了一名人類修士,結果喜歡上了人家,要跟著人家跑。
於是,這一棵樹離開了滋養它土地,興許還沒找到那人類修士,就死了?
死在了半路上……
還樹妖……
有這麼蠢的樹妖嗎?
唐時心裡吐槽個不停,不過嘴上沒露出幾分來。
他現在不會對這些個故事產生任何感覺,只一巴掌拍在應雨的頭上。
唐時說了很現實的一句話:「想不通便別想了。你是山,伴隨樞隱星產生而產生,樞隱星消亡你才會消亡,不管你修煉成什麼模樣,都是永生。可歐陽師弟不一樣,他是人類。即便修為高深,也有壽數的限制,除非他能登仙,否則又有什麼好結果?」
在一起了之後發現一方會早死,那不是心肝疼嗎?
聽唐時這麼一說,應雨也拍了怕自己的額頭,道:「對哦,這個問題解決了,我們才能談戀愛。」
左手握拳輕輕往右手手掌上敲擊了一下,她起身就走了,「我明白了,師兄你睡吧。跟您說了這一番話,我覺得我的山生之路有了光明,再也不怕迷路了。謝謝師兄——」
山生之路。
唐時強忍住嘴角抽搐的衝動,一巴掌將她拍飛了。
「以後不要隨便蹲在我的門口,否則見一打一次!」
不知道的還以為門口蹲了個女鬼呢。
他一拂袖,將那門帶上了,而後坐在自己的屋裡,想了一會兒,又忽然明白了為什麼……
他現在修了無情道,對這些事情只有一種很朦朧的感覺。
什麼喜歡啊,心動啊,都變得模糊起來,像是要消失一樣。
唐時很自然地忘記了這樣的感覺,只是想起了殷姜——殷姜與枯葉禪師,一個是九命貓妖,一個是小自在天的和尚;如今卻是應雨跟歐陽俊,一個是一座山,山魂地脈所化,一個是洗墨閣之中的道修。
嘆了口氣,唐時伸了個懶腰,卻感覺到自己袖中似乎有什麼在動著。
他取出來一看,原來是小二又餓了。
他之前在西海那邊抓來的那隻銀角蛟蟲,現在被他裝在琉璃瓶之中,似乎已經被喂熟了。
一路上唐時沒少投餵他,那之前捕獲的普通黑色蛟蟲,都要被它給吃光了。
不過現在小二身上那銀色已經變得更加瑩潤了,有一種剔透的光澤,頭頂上的兩隻銀角也堅硬了不少。
另一隻琉璃瓶之中,只剩下了最後的一條蛟蟲,他將小二所在的那琉璃瓶放在了地上,開啟瓶塞,讓他鑽出來。
這貨可能是餓瘋了,出來就舔著唐時的手掌心,似乎在催促他快點將食物交出來。
唐時縮回手,將那蛟蟲逼出來,而後小二一口將之吞掉,還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唐時給這蛟蟲起名叫小二,不可謂不俗,可現在小二似乎已經熟悉了。
喂這東西便是這樣的,興許是因為小二比較小,所以很容易對人類產生一種親近感,也許還沒人教會它防備吧?
現在它吃飽喝足了,就盤在唐時手腕上,像是一隻漂亮的銀色鐲子,兩隻大眼睛眨著跟唐時對視,偶爾還要親暱地蹭一蹭他。
唐時手指摸了摸它的頭,接下來卻開始發愁,他要吃什麼。
如果是一直吃同類的話,唐時真找不到蛟蟲給他吃了。
小二懶洋洋地將自己的腦袋貼在唐時的大拇指上,白色的肚皮翻出來,軟乎乎地,讓人想伸手去戳一戳。唐時捏住了它的腦袋,將它提了起來,要把它扔回去,哪裡想到小二這一次不滿了,四隻爪子扒在唐時的手指上不願意鬆開,像是唐時要對它做什麼一樣。
「……」媽的,一隻蛟蟲都這麼人性化,現在這世道是怎麼了?
唐時懶得搭理他,只沒好氣道:「明兒個還不知道吃什麼呢,你還是先給我進去吧。」
他可是還要修煉的人。
唐時一點也不留情,直接將這小二塞進去了,而後收起來,盤膝打坐,開始調息了。
月過了中天,唐時心中一片寂靜。
可是在靈力執行完一個周天之後,唐時忽然就停了手。
他現在的修為,在整個洗墨閣,應該都找不出對手了。
站起來,唐時臉上的表情一下就陰沉了起來。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那字跡,總覺得不一般——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他可以說是自己的錯覺,可是這一次回來,抬眼看到的竟然還是那樣,唐時就無法欺騙自己了。
無論如何,都要去確認一次。
所以唐時無聲地推開了門,月光灑到他腳邊上,只鍍了一層銀邊。
唐時抬手望月,便順著小路緩緩地沿著墨溪往上走。
方才他感覺到蘇杭道已經從外面走過去,應該是已經離開了之前的祠堂。
唐時繞到了後山,終於看到了那掩映在一片陰影之中的地方,而後走了過去。
進門的時候,腳下便有太極圖,可是這一次唐時並沒有踩實,害怕被人發現。他之前知道那太極圖的厲害,所以這一次格外地小心。
周圍安靜極了,唐時早就已經陷入了最安靜的龜息,連呼吸聲都沒有。
祠堂裡能夠聞見很濃重的文香息,有一種陳舊的感覺,迎面看到的便是無數的名牌,高高矮矮地堆了一牆,看過去像是望不到頭。
從低處,堆到高處。
唐時的目光,也從下面到了上面。
之前蘇杭道在的時候,他不敢看得太細,那兩次都是有旁人在,唐時若顯得太無禮,自然不大好。可現在只有他一個了,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一張張名牌,代表著洗墨閣之中每一個內門弟子和長老,甚至是掌門。
唐時在最底下的一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是作為第三十七代內門弟子的名義進去的。
目光上移,一個一個,唐時看得仔細,生怕漏掉了什麼。
只是在他即將看到最上方的黑暗之處的時候,卻像是忽然之間感覺到了什麼,便原地腳下一轉,迅速地消失!
轉眼之間,祠堂裡已經看不到一個人影了。
蘇杭道去而復返,進了這祠堂,左右檢視了一下,似乎才放心。
他走過去,重新給添了一炷香,也站在那無數的名牌前面許久,而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但願此局可成……」
此局可成?
什麼局?怎麼成?
唐時的身形,藏在房樑上,那繚繞的香氣便從下面上來。
蘇杭道站了一會兒,便重新走了。
這一次,他走得極快,也是真的走了。
唐時這才從房樑上緩緩地凌空踏下來,便與那名牌的高度相齊了——唐時視線的正前方,所有的名牌堆積起來的最高處,一枚灰色的名牌。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是唐時之前以為自己看錯了的。
可是如今,他仔仔細細地看著,卻再不可能有半點的差錯。
——唐時。
作者有話要說:狀態不好,略困,抖個包袱。
大荒地圖下章就過去了,整個大荒會比較長,包袱基本會在這一卷抖個差不多=333333=
勤奮可愛有節操的作者躺平求包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