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仙蹤
「我們這樣的小隊,只能撿旁人剩下的了。」
「有就不錯了,回來的時候能撿回一條命,也算是不錯了。」
「我也覺得,有命就不錯了,唉,哪裡想到能遇到那樣的事情呢?」
「哎——石堂兄弟,你能從那水龍捲裡,撿回一條命,這才是不容易啊。」
「啊,是嗎?我也覺得自己命大來著。」
抬起手來,那青袍的年輕人摸了摸自己的頭,一副憨厚的模樣,回了那領頭來的人一句。
這裡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狩獵小隊,在蓬萊列島的西南部,正有一片島嶼,稱為鵲橋列島。唐時之前只知道這島叫什麼名字,卻不知道是典故,到了這裡看,才知道這裡每一座島嶼都像是一隻展翅的雀鳥,又相互之間組成了一個橋的圖案。
蓬萊的修士們,多稱之為「雀踏仙橋」,只不過這島嶼群卻叫做鵲橋島,也算得是形象生動。
他困在迷津之中許久,之後便瞧見整個迷津之中忽然洪水漫灌,卻有佛光漫天,緊接著,便覺得自己身上的靈力恢復了,他脫出困境,只覺得整個人跟新生了一樣。
出來之後,便在海上呼號,於是引起狂風巨浪,咆哮翻卷,他自己看上去是在水龍捲的最中心,卻不想被這一群狩獵小隊看到,這群人倒也老實,以為唐時是遇到了危險,還想要搭救他。
唐時畢竟不大瞭解這西海蓬萊的情況,心思一動,索性就將計就計,果斷假裝自己是個失足的普通修士,將修為偽裝起來,之後順利地混入了這一支隊伍之中。
他將自己的名字一倒,成了石堂,只裝作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
旁人問起他怎麼孤身一人出現在這麼危險的地方,唐時只隨口編了個理由,說他鐘情於某個女修,那女修想要西海銅陵列島的珍珠,他便來尋,本來想著只是找個珍珠應該是普通的事情,哪裡想到會遇到現在之中事情?
一時之間,這沒心沒肺的傢伙假扮成了痴情漢,竟然還得到了這些人的好感。
唐時的演技當真是一流的,不管是眼神表情都很到位,眾人看他修為也不低,聽他們這邊修為最好的易清說,唐時是個金丹初期的修為,只比他自己低了那麼一線,頓時眾人都覺得唐時厲害起來。
他們這個狩獵小隊,不過是出海來狩獵一種低等級的海底靈獸,名為「蛟蟲」,可以拿去換取一些靈石,或者做成靈藥,本身沒有什麼危險性,有十幾個築基期的修士,三名金丹期的修士。
這三名金丹期之中,又以易清的修為最好,有金丹中期。
在這小隊伍裡混了三天,唐時便摸清楚了情況。
原來這些人不是西山來的,而是鵲橋列島裡面的修士。蓬萊仙島雖然是散修的聚集地,可也有一部分的低等級修士從外面遷移過來,這一群人之中不僅有道修,還有妖修與魔修,只不過他們相處得很好。畢竟散修們也不都是禁止了七情六慾的,有的雙修道侶會喜歡孩子,所以就有了傳說之中散修聚集的蓬萊仙島之中的低等級修士。
這裡散修固然多,但從來這世上是金字塔上面的人是少數。
易清曾無意之間提起過,說這些年來,蓬萊列島上的散仙是越來越少的。
因為散修畢竟是渡劫失敗之後轉來的,他們的壽數雖長,卻畢竟有限,每隔一段時間便有散劫,渡不過散劫的人,便從此飛灰湮滅。現在靈樞大陸之上每隔很久才能有一個渡劫之人,可是這蓬萊仙島的散修們的劫數卻是固定的,一段時間一個,渡過去的畢竟是少數。
所以在過了最盛的那一段時間之後,蓬萊仙島上的散修總數是在逐漸減少的,興許你今日聽說哪個散修大殺四方,明天便再也聽不到他的任何訊息了——他可能渡劫失敗,從此消失在宇宙輪迴之間。
伴隨著這種散修逐漸減少的現象的,卻是普通修士的增加。
畢竟是在海上,妖修可不僅僅是天隼浮島上面的,海底的妖修們一直保持一種很神秘的狀態,不過在蓬萊仙島這樣仙佛妖魔共處的環境之中,倒也不拘一格,很多修煉有成的妖修會上岸來生活。
唐時看到的這些低等級的修士,便是蓬萊仙島的本土住民。
這易清有些古怪,唐時看著他不像是人,卻也看不出本體是什麼,靈識掃過去的時候只覺得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倒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古怪。
他是既來之則安之,跟著這些人混著瞭解情況,好找個時候慢慢從西海這邊出去了。
只是畢竟蓬萊太遠,要回到南山怕也是長途的跋涉了,唐時若不將這樣的情況混熟了,回頭惹出什麼事情來就不好辦了。
易清正是這一群人的領頭人,他們此刻在一座小島上休息,眾人都盤坐著,有的饞了,竟然去海底下撈魚起來吃。
唐時烤魚的技術不大好,不過還是學著,一邊烤著一邊聽眾人說話。
「我聽說那是非和尚跟明輪法師之間的對決似乎沒結果啊。」
「嗨,你說這小自在天的人也怪了,大老遠從東邊到西邊,他不累嗎?我們樞隱星又跟別的地方不一樣,從小自在天過來只能橫穿靈樞大陸,也不知道這和尚發了什麼瘋。」
樞隱星自然也是球體的,平面圖展開一般都是以靈樞大陸為中心,如今唐時乍然聽見這句話,便覺得腦子裡有一把鑰匙,忽然之間開了一把鎖。
思維的盲區,幾乎讓他忘記了這一點的存在。
那一瞬間,唐時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
他以自己強大的精神力在腦海之中計算了一下,便覺出不對來了。
作為近似球體的樞隱星,靈樞大陸佔據了半個球體,之後若將小自在天、天隼浮島、蓬萊仙島的寬度算上去,便已經有能環繞四分之三個樞隱星。
是非去蓬萊仙島的方向,是從小自在天一路往西,為什麼不調轉方向直接從背後向東走?若是將這地圖重新畫過,把小自在天跟蓬萊仙島畫到一起,直接從小自在天反方向走蓬萊仙島,絕對是最捷徑。
只是這一段,似乎沒路可走。
唐時仔細地搜尋了一下自己的記錄,山海經之中都沒提這樣的事情,怎麼好好像這說話的人知道?
唐時沒敢多問,在只怕自己暴露什麼。
那易清是個看上去很沉穩,也有些冷臉的修士,這個時候吃了一口自己烤的魚,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皺了眉,他道:「明輪法師數日之前已經回了他自己的三轉島,我聽說迷津海上曾出現佛光漫天的異象,那個時候明輪法師已經走,這佛光肯定是因為那是非和尚起來的。」
聽到這裡,唐時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又去想那小自在天跟蓬萊仙島之間的距離問題。
顯然易清知道的訊息要多一些,不過他似乎也不準備往深了說。
他們在這裡休息一陣之後,便已經要接近這一次的目的地了。
「盛產蛟蟲的地方在鵲橋列島東南方向六十九里,我們現在在這個小葫蘆島上,一會兒便道這裡,先佈下陣法,再將編織的靈網撒下去。到時候石堂守在東面,我守在西面,左亦在南,錢須在北,其餘人分成四隊,各自守住一個地方,這樣就能確保萬無一失了。」
易清的條理很清楚,他是眾人之中修為最高的,所以由他說出這樣的安排來,也是無可厚非。
唐時也點頭答應了,便跟著眾人起身準備出發了。
唐時手一抖,便拿出一支普通的鐵筆來,一道靈訣打過去,便已經見到這筆變大,隨後唐時身子一輕就直接踏了上去。
他這法寶是眾人之中最新奇的,不過倒也沒人說什麼,法寶本身就是要看緣分的,很多人修煉一輩子,說不定也只有一件法寶的。
法寶也分兩種大型別,一種普通的法寶,一種可稱之為本命法寶,只是擁有本命法寶的大多都是高等級修士,但凡築基期以下的都沒資格修煉——這種法寶的等級會隨著修士修為的提升而提,可見其珍貴程度。
向來當初尹吹雪那一把吹雪劍,便已經是他本命的法寶,唐時即便想霸佔也沒辦法。
他踏著自己那一支隨手做成的鐵筆,跟眾人一起往目的地走。
到了地方,眾人將陣法布好,而後撒網下去,唐時站東面,抬眼便看到易清站在他的對面。
對方給他打了個手勢,唐時回了一個手勢,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這個時候,便開始了撒網。
這一片水域之中,多產蛟蟲,這一種東西相傳是上古時候蛟龍與蠹蟲的結合物,到底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
不過在那些醜陋的黑色蟲子爬起來的時候,唐時之前還想要瞻仰一下的興趣頓時就沒了。
他哀嘆了一聲,好奇心害死他啊。原本以為是多麼高大上的東西,到了這裡之後卻發現……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些蟲子的攻擊力頂多屬於練氣期那個級別,只不過因為這些一指長的小蟲的頭上長了一點小小的尖角,便是這一點尖角很值錢,很珍貴,所以才有眾多的修士來找尋。
唐時對這些東西沒什麼念想,只不過自己出了力,也分得了一些東西。
他們用琉璃的容器將這些小蟲子裝了起來,唐時看著自己手中的那一點,眼神一閃,便忽然之間瞥見那海底有一縷金光劃過,同時那易清也扭過頭去看,只是立刻又看向了唐時。
兩個人不動聲色地對望了一眼,而後裝作無事人一樣往回走了。
半路上,易清先說自己有事,轉身便走了,之後唐時也說他要去找銅陵列島的珍珠,所以先走了。
只是兩個一轉臉,便在方才那設網捕捉蛟蟲的地方碰了頭。
那易清忽然笑了一聲,算是唐時認得他以來他的第一次笑,只道:「你果然不是個簡單的。」
唐時可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懷疑自己了,只有一句:「若你能覺得我不簡單,怕是也不止你對人所說的金丹中期的修為吧。」
「我自然不止金丹中期的修為,不過也只比你高了一線。我最沒想到的是,四方臺會上消失了的南山座首唐時,竟然會這麼突然地出現在西海,當真令我驚詫萬分了。」
一語道破唐時的身份,易清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
石堂唐時這種把戲,根本不重要,即便唐時不用石堂這個化名,易清還是能看出來的。
唐時卻沒想到這裡竟然還有人能一眼認出自己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暗道自己出來的時候沒怎麼偽裝,如今被看出來也怪不得別人。
「還未請教閣下何方神聖?」
西海畢竟距離靈樞大陸很遠了,很少有蓬萊的人會去看四方臺會吧?
之前也不曾聽說過這種事情。
不過情報靈通的人知道這件事,倒是很正常的。只是不知道,這易清是哪一種了。
易清卻暫時沒說這事,而是以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了唐時很久,道:「若非親眼所見,我真不敢相信一個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就已經突破了元嬰期。四方臺會時候,你還只是金丹後期。因為一腳踹倒四方臺,而後神秘消失,連帶著小自在天那位是非和尚一起,如今卻齊齊出現在西海。這當中玄機,很耐人尋味。」
早在聽說是非出現在蓬萊的時候,易清就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是非當時在四方臺會上神秘消失有人說他是自己走了,有人說他是救了夏妄之後跟唐時一樣被四方臺毀滅了,不過大多數人覺得他們沒死——尤其是南山洗墨閣那邊的態度,很明顯地能讓人感覺到,唐時只是不知道去了哪裡,卻還沒事。
只是現在,唐時竟然……就這樣大大咧咧地出現了?
易清忽然覺得有幾分無法想象了。
「原來如此嗎?」唐時推了一下,猜測這易清當初可能也去看了四方臺會,不過這已經不是很重要的,他道,「還未請教易兄是何來頭?」
唐時這問話看似簡單,可是那眼神之中帶著一種很深刻的探究。
首先,易清絕對不是道修,也不是什麼魔修——唐時見過魔修常樓,那路數跟這個不對。要說是妖修,還有些可能,但這感覺不大對……
仙佛妖魔四修,似乎都不是,似乎只能是一些更偏門的修士了。
易清道:「不過邊緣小修,何足掛齒?易某人想,怕還是先下海看看情況,再來說這身份一事。」
方才他們兩個人同時看到了海面下滑過的一縷金光,之後才有這一系列的事情,這下面的東西似乎不簡單。
唐時暗暗防備起來,不過只知道他們是恰逢其時,剛好遇上而已,彼此沒有太大的利益衝突。
即便下面是個什麼財寶,也跟唐時沒什麼關係,他自身對外物的需求不是很高,所以倒不覺得眼前這易清是什麼威脅。
其實相比起來,易清更忌憚唐時。
一則因為唐時在四方臺會上的表現太過駭人,二則因為對方現在的修為已經有元嬰期。
之前唐時還在金丹期的時候,便已經擁有了令一部分元嬰期修士也羨慕的戰力,如今唐時進階到了元嬰期,怕又是脫胎換骨了一番了吧?
四四之數一過,便已經脫離了元嬰期,到了五五之數的等級。
整個元嬰期,唐時能開出整整的九首詩。
剛突破的時候,便已經有三首,到元嬰中期有三首,後期三首。
只是唐時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能到出竅期。
易清道:「此物乃是你我二人同時看到,下去之後若它並非一件,你我二人便互相分了,若是隻有一件,便各憑本事。不知閣下以為如何?」
唐時自然點頭,一副不怎麼在意的模樣。
兩個人三言兩語便已經說好了,這個時候下去,唐時卻還是在猜測易清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