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前天他從上海回家,已經是凌晨。見她已經睡了,他安靜地脫了鞋,睡到她旁邊。他把簾子收起來,看她睡顏。夜間有些涼意,她睡得不安穩,頭不知不覺離了枕頭,自動循著溫度躺到他胸膛上。枕頭下露出紙質的一角,他手繞過去,把紙抽出來。是志願意向,她填了外地的學校。
那一刻,允聖熙的心裡陡然升起一種叫做恐懼的情緒。
「為什麼?」
得不到回應,他又問了一遍。
她抖了一下,開口,卻不是他要的答案:「進屋吧。」
允洛起身,伸手拉他。這次,他由著她拉起。
她邊開門邊問:「吃了晚飯沒?要不要給你弄宵夜?」
身後的他不予回應。
她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開了門,開了燈。白熾燈的光瞬間照亮整個房間,而一步之遙的樓道,則顯得更加黑暗。
屋子很小,幾樣簡單的傢俱酒吧房間塞得滿滿當當。
她進了屋,他卻仍在門外,沒有進來。
亮的屋子,暗的樓道,他在這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站定,看著她說:「把志願改回來。」
她想了想,才答道:「那只是學校要我們填的志願意向而已,最後要考哪一所學校還沒有……」
「改回來。」
他的手攀上了她的肩,打斷她的話。
她雙肩全在他掌握中,移動不了分毫,卻還想做最後一點抗爭:「可是……」
「我不管,」他根本不聽,立刻打斷她,「不許去。」
他簡直在耍賴,允洛根本招架不住。
「姐!」
他又喚一聲。
允洛看著他。他不開心,眉毛是憂鬱的弧度,嘴唇也是緊繃著的。
許久,她妥協,點點頭。同時,伸出手指頭,撫一撫他的眉心,將那裡的刻痕撫平。
他捉住她的手腕,「明天就把志願改掉。改成北京的。」
她想了想,「好。」
他輕輕地笑開了。
她有些無奈,轉移話題問他,「吃過晚飯了?」
他搖搖頭,眼睛膠著在她臉上,柔和地盯著。
「那你等等,我去給你打飯。」
他的手仍鉗住她肩臂。她等了等,還是沒等到他放開自己。
「又怎麼了?」
「姐,」他頓一頓,終於別開視線,「討厭我嗎?」
她瞬時愣住,卻很快恢復,笑著擰他臉,「怎麼會?」
「討厭我也沒關係,只要……」
他沒有說下去。看了她一眼,這才鬆開手。
屋子很小,一張床用簾子隔出兩邊。床尾的小茶几,既做書桌又做飯桌。
他們坐在地上。她吃她的包子,他吃他的泡麵。
她抬起頭,眼睛瞟起來看他,猶豫著問了出來:「廣告公司的人說你們兩天前就從上海回來了……」
他停下筷子,對上她視線,咬唇,不說話。
可是,她不能不問。昨天,廣告公司的人把薪酬送到家裡來,說聖熙沒有回公司領錢,這兩天也聯絡不到他。
「昨天,還有今天,你都去哪兒了?」
「我……住在席末家裡。」半晌的沉默過後,他給了她這樣一個答案,模稜兩可,不明不白。
她沒再問下去,低頭吃包子,心裡堵得慌。
聖熙吃完了,她收拾了一下桌子,之後便拿出習題冊。
「姐,複習很緊張嗎?」
他看著她面前厚厚的複習資料問。她停下筆,衝著他搖了搖頭。
他「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他是知道的,他這個姐姐,學習歷來很輕鬆,似乎從沒有事情能難得倒她。他這麼想著,也把書從包裡拿了出來。
一本奧賽書,被他畫得亂七八糟,書頁的每一個角落幾乎都寫了字。聖熙是這樣的,為了省事,連草稿都直接打在書上,每一題的解題思路也亂到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能看懂。
允洛餘光看見,書上還畫了五線譜,心裡好奇,視線就不禁在上面多停留了幾秒。
聖熙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笑一笑,捕捉住她有些偷偷摸摸的視線,伸手拿過角落的吉他,拇指掃了遍弦,試了幾個音,之後便開始彈。他沒有用撥片,因而使整個旋律聽來越發慵懶,音階也清涼乾淨,像一陣溫柔吹拂過耳際的風,單純,無雜質。
她終是抬起頭,眼裡難掩驚奇:「你寫的歌?」
他看著她點頭。
「是這篇?」
見她手指向一片草稿淹沒下的樂譜,他不答反問:「好聽嗎?」
她立馬點點頭,一次不夠,再點一次。
他笑一笑,不明顯,卻又聽得她喃喃囈語一般說道:「你小時候就老說以後要當音樂家……」
「是嗎?」聲音已經有點冷淡了。
他不願提及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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