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慕白這一夜睡得極不踏實。他希望在夏煙身上重新找回男性的雄風,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拳頭打過去,接招的卻是她的一記輕飄飄的化骨綿掌,任他是鋼筋鐵骨也無可奈何了。
他最近老是會做一些與錢有關的夢,有時夢到許多錢漫天飛舞,有時他又莫名其妙地睡到錢棺材裡。棺材棺材,升官發財,莫非老天開眼了,他程慕白真的會升官發財,名利雙收?明兒一定得和夏煙去寺廟燒香磕頭。
第二天,他請了一天假,帶上夏煙去本市最大的寺廟歸元寺燒香還願。
虔誠地叩拜,樂捐,程慕白遇佛必拜,誠心感天。但今天燒香時,連點三次,卻都點不著,他沮喪地埋怨這是水貨。夏煙忙捂住他的嘴:「佛祖面前不可抱怨。」說完,替他點著了三炷香。
夏煙一個人跪在送子觀音面前,許了很久的願。
出寺廟大門時,二人的神色很莊嚴肅穆。
還有一下午的空閒時間,夏煙提議:「不如一起找個地方去玩吧!」
夏煙只有兩大愛好:寫文章和旅遊。她圈子裡卻盡是不敢出去旅遊的「三怕」女人:一種是怕累,擔心旅途辛苦,不如呆在自家舒服;一種是怕髒,出門在外得住賓館,有潔癖的女人絕對受不了外面賓館的骯髒;還有一種是怕死,長途跋涉,無論選擇何種交通方式,都擔心途中發生意外,汽車撞車,火車脫軌,飛機墜機,還是呆在自家安全。
其實呆在圍城裡也不安全,城裡可以安放兩個人的身體,卻鎖不住兩顆躁動的心。偶爾逃出去,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放鬆身心,然後各自回家,這也許是旅行的另一種意義。
他們去了這個城市的一座湖邊,只是一座人工湖,但風景也還湊合。夏煙依偎在程慕白身旁,清風徐徐,楊柳依依,一切,都看上去很美,彷彿一場夢境。
程慕白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夏煙有一種不祥的預兆。果然,單位臨時有急事,必須程慕白出面。
程慕白想將她一起帶回去,她拒絕了,希望一個人在這裡多呆一會兒。
現實照進夢想,打碎了一池看似平靜的湖水。她的手機也響了,是一條簡訊。她很害怕又是那個每次都發三個驚歎號的陌生人發來的,準備隨手刪掉,但又抑制不住強烈的好奇心,開啟一看,鬆了口氣,是房產資訊。
每天她都可以收到許多售樓廣告,酒店招男女公關,賣槍支彈藥等諸如此類的垃圾簡訊,甚至來不及拒絕。她每天喝著純淨水,卻要生活在這個骯髒的環境裡,看那些齷齪的人上演遊戲。
真是無聊至極。
只能短暫地逃離周圍令人窒息的人和事,算不上旅行的她還是要回到冷冷清清的家,還是要去為生計而上班,還是得面對那個口蜜腹劍,城府深似海的昔日好友李菲。
李菲升任副經理後,氣焰明顯高漲了許多。前段時間還對夏煙禮數有加,現在同她說話則硬梆梆的,如棍子一樣的話語落下去還會反彈回來。幾十個酒店工作人員被她頤指氣使地呼來喝去,經常有服務員被她罵哭。
夏煙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一切,任由她囂張地發飆。與程慕白相處的這幾年,她多少也自學了一些他的處事風格,以靜制動,後發制人。自古以來,蕭太后、慈禧、妲已、孝莊等人從後院跳到前臺興風作浪,又有幾人能得長久?不過都是些跳樑小醜。她和李菲都是馮總手下的棋子,一旦她們無利用價值時只會被棄置到廢紙簍,和垃圾沒什麼兩樣。
她只想做男人背後的女人。
正思緒紛亂地想著不著邊際的問題,服務員何麗跑來告訴她:「來了一個公安局副局長,姓方,在雅間。」自從上次「老鼠藥」事件後,何麗老實了許多,明顯從李菲那邊倒戈到她這兒來了,現在這些九零後的孩子,鬼精鬼精的。
匆匆直奔雅間,見到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油頭粉面的,梳著領導標誌的大背頭,皮鞋可以當鏡子照。
夏煙親自為方局長點菜。鮑魚、刺參、燕窩,一樣都不能少;名煙、國酒、陪酒,一個都不能缺。
滿滿一大桌菜上齊後,方框圖局長喝到興頭上,派服務員將夏煙叫了進來。
夏煙露出職業性的微笑,說道:「哎呀,方局長,您頭一次來,真是有失遠迎啊!」
「那是不是應該罰酒三杯呀?」
「方局長,我只吃敬酒,不吃罰酒。我敬您一杯。」夏煙舉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小夏酒量不錯啊,來,我們繼續喝!服務員,加雙筷子!」
「不了,方局長,我一會兒還要開個會,誤了事老總會炒我魷魚的。」
「誰敢炒你讓他來找我!」方局長一把將羸弱的她按到椅子上。
「小夏啊,你可得多吃點啊,要不我會心疼的。」說完,將一隻爪子放到她肩膀上。
夏煙輕巧地躲開。「方局長,您吃菜。」見一隻扇貝被夾到他碗裡,不得不縮回了爪子。
「小夏這麼年輕就當了經理,人又長得漂亮,真是秀色可餐呀,哈哈哈!」
雖是一句玩笑話,但在夏煙聽來卻極為刺耳。
她尷尬地陪笑著。
「小夏,我敬你。」方局長敬的酒,她不得不喝。從前她陪客,都是提前已偷偷將酒換成了白開水,幾乎每次都能矇混過關,但這次是真刀真槍地喝,摻不得半點水份呀!
她硬著頭皮喝下去,胃開始抗議了。
席間,方局長絲毫不顧及在座的幾位女同志,肆無忌憚地講著葷黃的段子,繼而發出淫蕩的笑聲,幾位男下屬也跟著附和。夏煙自始至終陪著笑臉,但始終一言不發。
方局長突然提出要夏煙跟他喝交杯酒。夏煙拒絕了,說自己已經喝得不行了。方局長几次三番地要求,都被她擋了回去。
突然,方局長猛一拍桌子:「不會喝酒你跑到這裡來當什麼屁經理?都什麼年代了,你還在這裡裝純潔?你裝給誰看!」
夏煙屈辱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著轉,所有的服務員聞訊,都悄悄地圍過來看熱鬧。夏煙想任性地哭著衝出去,但強忍住了,她知道這樣做只會讓她的下屬看笑話。
她突然一把抓起酒瓶,迅速給自己的杯子倒滿後,一飲而盡。接連又倒了兩杯,兩口就悶了下去。她的豪飲鎮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但現場氣氛仍很緊張,雙方仍在僵持。
方局長的臉上掛著冰。他從沒想過一個酒店的小經理膽敢挑戰他的權威,不給他一點面子。不就喝個交杯酒嗎?又不是跳脫衣舞!還扭扭捏捏的,還敢拒絕老子!
「哎呀,這不是方局長嗎?您過來也不事先打個招呼,我都想死您了!」方局長扭頭一看,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我是李菲呀,以前在‘好來屋’酒店上班呀。」
「你以前是‘好來屋’的領班?」
「局長終於想起我來了。」李菲嗔怪著,為方局長斟滿酒,又自倒了一杯酒,順勢坐在方局長大腿上,說:「方局長,來,咱們喝!」
方局長轉怒為喜,和李菲喝起交杯酒來。夏煙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來到洗手間,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一股酒氣直衝腦門,她不可遏制地狂吐起來,吐得眼淚鼻涕齊流,吐得人幾近虛脫了。
她感覺身體一軟,差點倒下去。旁邊一雙手緊扶住她,還遞給她一張餐巾紙。是何麗!她向何麗投去感激的一瞥。
原來,這個世上總有一絲溫暖在某個角落等著你。
即使沒有陽光,月亮也足夠給人溫暖。
她擦乾眼淚,補上毀掉的妝容,鏡中的女人雖有些憔悴,但還是一個標準的白領麗人。
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她自如地去應對其他的突發事件。
她本想將此事告訴程慕白,但想一想,還是算了。她不想讓程慕白知道自己的無能。
那個方局長來消費過好幾次,帶一幫人胡吃海塞後直接在客房打麻將,住宿都是李菲作陪,也被方局長揩了不少油。看到賬目上方局長他們每次都是簽單,夏煙有些擔心,提醒李菲道:「他們這些人可能會賴著賬不給的,應該趁早讓他們把欠款打過來。」李菲不以為然:「他那麼大的官,這點錢對他們來說是小意思。放心吧,放長線釣大魚。」夏煙還準備勸她,但欲言又止。
幾個月後,果不出夏煙所料,還沒等到李菲釣到方局長這條大魚,他就因貪汙受賄案接受紀檢部門的審查,他經手的欠款也成了呆賬,一時半會恐怕很難收回了。
夏煙如實將這個情況上報給了馮總。馮總陰沉著臉,將賬本狠狠地摔在辦公桌上。「叫李菲進來!」
她讓一個服務員通知李菲。
幾分鐘後,李菲出來了,眼睛紅紅的。經過夏煙身邊時,惡狠狠地用眼睛剜了她一眼。她裝作視而不見。
通過這幾年與李菲的相處,她已經非常瞭解李菲的性格,她這種人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若犯她,她必犯人。
李菲是睚眥必報的,她註定了從此以後與夏煙不共戴天。
既然已經撕破臉皮了,那麼,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李菲的存在忽然激起了生性散淡的夏煙的鬥志。有一個同等級別的對手時時刻刻提醒你危機的存在,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夏煙萬萬料想不到,除了李菲,還有一個女人也正漸漸入侵她的生活。
有一天,馮總突然領來一個漂亮的女人對夏煙說:「這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希望你能多照顧一下。」
夏煙說:「馮總的親戚,我自然會好好照顧的,您儘管放心。」
夏煙仔細打量起她來:個子不高,偏黑,但身體豐滿,年紀估計也有30多歲了,天生有股媚態,是討男人喜歡的那種,眉宇間帶著狡黠,應該很機靈。
「歡迎你!」
「謝謝。」
「你叫什麼名字?」
「陸小芳。」
夏煙心裡一驚:她也叫「小芳」!程慕白夢中喊的女人的名字也是「小芳」!怎麼會這麼巧!很快,她就怪自己神經過敏,小芳這個名字太普通了,上百度一搜尋全國叫小芳的人不下幾千萬了。
夏煙帶她去辦入職手續,又替她領好了工作服,按照馮總的意思,將她安排在酒店下屬的一個小門店作財務,平時的工作非常輕鬆,每日負責登記食堂入庫與出庫的物品,也不用上夜班。本來財務部人員已滿,但既然是馮總的親戚,自當格外照顧。
陸小芳所在的小酒店事務不多,夏煙也只是一個月去一趟。安排好各項工作事宜後,她才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
晚上睡覺時,夏煙告訴程慕白:「我們酒店裡來了一位新人,是馮總的親戚。」
程慕白漫不經心地敷衍道:「噢。」
「她叫陸小芳,你認識嗎?」
「馮總的親戚我怎麼會認識?」
「你不是跟馮總關係很好嗎?你說,馮總除了李菲,還有其他的女人嗎?」
「睡吧,我累了。」
程慕白躺在床上沒了動靜。夏煙卻清楚他肯定沒睡著,因為程慕白睡覺有打鼾的習慣,若真睡著了,是一定會打鼾的,這一點,無論程慕白多麼會演戲,也是斷然演不出來的。
「程慕白在想什麼呢?為什麼我一問馮總,他就立刻迴避?莫非他在替馮總掩飾什麼?難道他們男人之間都是互相替對方遮掩嗎?程慕白除了偶爾在燈紅酒綠的地方廝混,他會有其他的女人嗎?如果真有,我該怎麼辦呢?我自己不也是背叛他了嗎?許楠,許楠你現在過得好嗎?你真像個可愛的孩子,可姐真的不能愛你啊!希望你能忘了姐,找一個喜歡的女孩,戀愛,結婚,生一個跟你一樣可愛的小孩……網上那個‘費城故事’,好久不見了,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不想了,睡覺吧!」但還是睡不著,又不敢輕易翻身,否則會驚動還沒睡著的程慕白,引起他的疑心。
這樣的睡眠真是一種痛苦的折磨啊!
沒有夢做也是一種痛苦。
2
程慕白當然還沒睡著。他清楚地記得頭天發生的事情。
陸小芳突然打電話給他,說是有急事,一定要見他。程慕白雖覺得不方便,但畢竟難以拒絕他的女人。見到她時,發現她哭紅了眼睛。原來,本來在一家酒店做收銀員的她,因為頭天晚上同丈夫吵架,神情恍惚,第二天竟開錯了發票,將本該開成280元的發票,錯開成了2800元。結果她不僅賠償了兩千多元錢,工作也丟了。
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陸小芳,程慕白心生憐憫。半天才將她安慰好,並掏出三千元給她,她立即破涕為笑。
「還是程哥好!」瞬即主動投向程慕白的懷抱。
一番激情之後,陸小芳央求程慕白道:「程哥,幫我找個工作吧,我們家的那位一天到晚除了寫一些沒用的狗屁文章,什麼忙也幫不上啊!」
這種信任與依賴令程慕白無法拒絕。他想到了老同學老馮。他也曾想過夏煙也在這裡工作,讓兩人相見會不會最後穿幫,但轉念一想,這事只要他不說,誰也不知道。
當天,他便給老馮打了個電話,說是想讓老馮幫他的一個同事的女兒安排一個空職位,幹什麼都行。老馮滿口答應,程慕白還特地交待老馮,這事不要讓夏煙知道,免得她多心。老馮詭異地笑著,並未多問什麼。
老馮當然不會多說什麼,因為程慕白的單位每年可以給他的酒店帶來巨大的收益,莫說是夏煙,就是再多養幾個閒人,他也虧不了啊。更何況,夏煙在酒店工作的這幾年,的確是全身心放在酒店裡的,雖然現在和李菲鬧得不可開交,但兩人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倒也相安無事,天下太平。
陸小芳好幾次想看看程慕白的老婆,但都被程慕白拒絕了。所以,程慕白自認為自己安排得天衣無縫。
因為要拉業務,李菲經常跑到陸小芳所在的分店去。比狐狸還狡猾的李菲一聽說陸小芳是馮總的親戚,趕緊上來巴結她,拉攏她,希望將她歸入自己的圈子,還讓陸小芳在馮總面前多多美言幾句。陸小芳雖讀書不多,但非常會察言觀色,對於李菲的逢迎,笑而不納。花了幾天的時間看清形勢後,她始終在李菲和夏煙兩個女人間保持不親不疏的中立關係。
陸小芳上班第七天,突然鼻青臉腫地來到酒店。夏煙剛好去她們分店視察,見此狀,關切地問她怎麼了,陸小芳支支吾吾地說:「不小心自己摔的。」
夏煙心裡很清楚,這一定是被人打的!莫非是她丈夫打的?但也只是猜測,因為謹慎的陸小芳除了工作必須說的話之外,其餘的時間都保持沉默。
夏煙讓她回家休息,她卻驚恐地搖著頭說:「我不回去!回去還是會被那個人……」話未說完,她已是淚流滿面。
夏煙抱著痛哭流涕的她,突然對她產生了好感。這樣一個好女人,可惜命不好啊!自己雖然活得辛苦,但至少丈夫程慕白對她不錯,想到這裡,她不禁為自己找到一個好老公而暗自慶幸。
當年,她的父母都是反對她和程慕白結婚的,因為程慕白來自農村,家中又有兩個妹妹,除了單位好點外,其他的一無是處。是她一再地堅持,才讓二老妥協。現在想來,自己當年的選擇是對的。
夏煙為哭得一塌糊塗的陸小芳遞上餐巾紙,陸小芳感激地說:「謝謝你,夏經理!」
回到家中,夏煙將陸小芳的事告訴了程慕白,併發了一通感慨。程慕白沉默著,過了一會兒說:「我出去買包煙。」
程慕白讓小賣部的老闆娘給陸小芳打了個電話。她在電話裡哭得稀里嘩啦的。
程慕白問道:「他呢?」
「他死了!」陸小芳咬牙切齒地說。
「他為什麼打你?」
「他寫文章不順了,就拿我撒氣!他非要懷疑我的新工作來路不正!」
「他沒發現什麼吧?」
「應該沒有。程哥,我該怎麼辦?」
「別理他。好好幹工作,馮總會照顧你的。」
「恩,程哥,謝謝你。」
「我現在不方便,以後沒事儘量不要聯絡。」
「恩,我知道。」
程慕白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回了家。
夏煙見他空手回來,奇怪地問:「你買的煙呢?」
「哦,我出門碰到一個老朋友,聊了半天,結果把這事兒忘了。」
夏煙將一條大中華遞給他:「家裡還有幾條別人送的煙呢,你都忘了?」
「是啊,我現在腦子越來越不好使了。」
夏煙問:「你的心跑到哪裡去了?」
程慕白一時思維短路,竟沒接上她的話茬兒。
他的心跑到哪裡去了呢?他愛的到底是夏煙還是陸小芳呢?他怎麼會讓她們在一家酒店上班呢?唉,他怎麼會走這一步臭棋呢!
很少為兒女情長傷神的程慕白此時竟反覆地為女人的問題而糾結,他在心底狠狠地罵自己「沒出息!」
夏煙給陸小芳批了兩天假,勸她在家好好休息兩天,這兩天的工資照發。陸小芳感激地連聲說「謝謝」。
快到下班時間了,夏煙還在向服務員交待各項事宜。下樓時,李菲突然喊住了她:「夏經理!」
夏煙猛一回頭,一腳踩空,竟將腳崴了。
「程慕白,過來接我吧,我的腳下樓梯時不小心崴了。」
「嚴重嗎?」
「還好,只是有一點疼,腫了一點點,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你等著,我二十分鐘以內到。」
夏煙看好時間,一步一步挪到酒店門口的一個角落裡等程慕白。
李菲也下樓了,腳蹬「恨天高」趾高氣揚地走路,根本就沒注意到附近一聲不響的夏煙。李菲一看到程慕白來了,便熱情地迎上去:「這是什麼風把程處長吹來了呀?」
「夏煙呢?」
「她可能還沒下班吧,好久沒看到程處長了,要不到我們樓上去坐坐?」
「不了,我來接夏煙。」
「程處長真不給面子,我還給你留了些上好的鐵觀音呢,就等著你來了我親手給你沖泡呢!」李菲邊說邊上來挽程慕白的胳膊,他巧妙地避開了。
「你們家夏煙呀,很受客人歡迎呢!好幾位局長都專門點名要她作陪呢,馮總也很欣賞她……」
不等她說下去,程慕白就打斷了她的話:「我要接夏煙去了,恕不奉陪。」說完,就上樓去了。
夏煙在旁邊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她想衝出來,指著李菲的鼻子罵:「賤人!竟敢勾引我老公,還在我們面前挑撥離間!」但她忍住了,她想看看這個蛇蠍女人更噁心的表演,也想看看程慕白對此作何反應。還好,程慕白通過了考試。
「我在樓下。」夏煙給程慕白髮了條簡訊。
程慕白找到她時,她酸不溜秋地問:「被女人性騷擾的滋味如何?」
程慕白略一思考,答道:「不錯啊,很爽。」
夏煙便賭氣不理他。
「傻妞,逗你玩兒的。」
「你會喜歡李菲這種女人嗎?」
「不會,太賤。」
「可為什麼來酒店的男人都很喜歡她呢?」
「那是想佔她便宜,白佔的便宜誰不佔?」
夏煙怒罵道:「就是!她這種騷女人,被男人甩幾百次也是罪有應得!」
「其實,她一個離婚女人也很可憐。」
「我從前也是這麼想,也很同情她,可你看她現在,完全是在作踐自己啊!」
「在那種環境裡,是很容易受汙染。」
「你就不怕我也變成李菲那樣?」
「你不是那種人,你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荷花仙子。要是不放心你,我也不會讓你到那裡去上班了。」
「你就吃定了我是那種一輩子只對你死心塌地,生為程家人死做程家鬼的人?」
「你不會的,小煙,我當時就是看中了你的傳統和單純。」
「慕白,你會做對不起我的事嗎?」
程慕白開始他一貫的沉默,半天才開腔:「有時候,不要把遊戲看得太認真了。」
夏煙很不滿意他這個答案,認為他在敷衍,或者根本就是預設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儘管她親眼看到過,但她寧願程慕白騙自己說:「沒有,從來沒有。」她開始沉默,沉默是她憤怒的表達。
程慕白帶她到快餐店吃快餐,她也只簡單扒了幾口菜,飯一口未動。程慕白扶她上車,她將他的手用力一甩,自己一瘸一拐地坐到車後座上。
夏煙一般生氣只是耍耍小性子,摔個枕頭塑膠杯之類的,很快就好了,但一旦真的生起氣來,是任誰也哄不好的。程慕白心中暗自叫苦,後悔不該失言得罪了「慈禧太后」。幸虧今天不是夏煙的生日或者什麼特別的日子,要不她真像慈禧那樣:你讓她一天不高興,她讓你一輩子不爽。那他豈不是虧得大了!
這一次,夏煙真的生氣了。
程慕白下車後準備過來扶她時,她已經自己下了車,單腳跳著朝前走,樣子非常滑稽。程慕白伸手去扶她,她卻用力將他一推,結果反將二人都摔倒了。
程慕白狼狽不堪地爬起來,夏煙卻傻笑著,笑著笑著,最後笑出了許多眼淚。這笑聲令程慕白感覺毛骨悚然,此時他面前的夏煙竟是如此陌生,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
夏煙是瘦小的,但有時她內心隱藏的力量卻強大得抵得過幾個男人;
夏煙是堅強的,許多事她可以一笑而過一笑了之;
夏煙是複雜的,看似簡單實則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程慕白忽然很害怕,他一直以為,圍城中的他佔主導地位,夏煙只是他背後的女人,只需她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他也可以隨意掌控她單純的思想,不讓她偏離正常的軌道。可是,他忽然發現,自己錯了。
他是對自己太過自信,自信到了自負的地步。
他們在一起相處了十年,卻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們,彼此註定排斥又互相纏繞。
程慕白抱住她,夏煙卻拼命掙脫,再抱,再掙脫,最後,程慕白弄得筋疲力竭,夏煙卻如一頭髮瘋的母牛般執拗地不與他有任何身體接觸。
程慕白放棄了,此刻的夏煙,變成了一隻失去理智的刺蝟。
夏煙披著滿身利刺保護著自己,不讓程慕白親近半步。她想起情人假日酒店看到的難堪的一幕,她想起抽屜裡程慕白和一個女人的照片,照片上那個女人有些像陸小芳,但只是神似,絕不可能是陸小芳!否則依程慕白的睿智,他是斷不會做出這種弱智的安排的!
照片上的那個女人究竟是誰?是程慕白的初戀情人嗎?從前她問過他,但他一直顧左右而言它,有時只是一筆帶過。莫非,他們一直還有來往?
馮總可以對自己的女下屬下手,那程慕白呢?對像李菲這樣投懷送抱的女人是接受還是拒絕呢?他們在一起時,曾開過這樣的玩笑,程慕白的態度是「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這到底只是一句戲言還是根本就是事實呢?
夏煙思維混淆神經錯亂地想著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越想越亂,越想越煩。她感覺這個屋子裡的空氣都要爆炸了。她想要逃出去!若再不出去,她難保自己不會找個打火機將導火線點燃!
走吧,走吧!
活了三十餘年,她總共出走過兩次,一次是父親冤枉她偷拿同學的橡皮,一次是父母鬧離婚。
第二次給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十幾年前,父親揪著母親的頭髮,將母親的頭往牆上撞,非要她承認和鄰居鄭老四「有一腿」,可憐的母親卻一聲不吭,父親越發來氣,直到將母親撞得頭破血流還不肯罷手。幼小的夏煙衝上去,用單薄的身體護住母親,高聲叫道:「她沒有!她跟我在一起!」
父親這才跪倒在地,邊哭邊向母親懺悔。
夏煙一個人跑到村外的小山口,抱著一棵刻有她名字的老槐樹哭了一整夜。她相信母親是清白的,當時她並沒有跟母親在一起,但不這麼說,犟牛性子的父親是絕不會相信的。
父母從此再沒提過離婚的事。但從那時起,夏煙便對婚姻產生了一種恐懼感。
原來,婚姻真的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圍城。十幾年前就已經明白的道理她卻要再用十年來驗證。
她決定出走,衝出這座城。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程慕白亦步亦趨地緊隨其後。
終於,她走累了,也困了,腳亦很痛,她來到一所簡陋的賓館,準備找個地方睡覺。
「小煙,別鬧了,我錯了還不行嗎?我們回去吧!」
夏煙直搖頭,不,絕不!今晚她絕不會回那座遍佈火藥的圍城!
3
夏煙進了房門,反手準備將門關上,程慕白卻硬闖了進去,他嬉皮笑臉地說:「住一起節約房費啊。」
她還是懶得理他。程慕白覺得非常可笑,兩個人明明是夫妻,明明有家,卻非要跑到賓館來住。
夏煙上了床後,程慕白準備睡到她床上去,她卻用凌厲的眼神制止住了他。他只好睡到旁邊的床上。
為什麼現在賓館裡大多都是放兩張床的標間?連賓館的床也擺明立場要和夏煙並肩作戰,同他程慕白敵對到底呀!
二人剛熄了燈準備入睡,忽然聽到隔壁非常大的響動。這破賓館的隔音效果真是差得令人髮指,耳背的人都能聽見隔壁撕心裂肺的叫床聲。程慕白衝夏煙邪邪地笑著,索性半躺在床上,怡然自得地聽起了現場限制級的真人激情廣播。
女人說:「跟你做愛就是比跟老公做爽。」
男人得意地哈哈笑了兩聲。程慕白聽到此,也忍不住偷笑了。
女人又說:「男的能同時愛兩個女人,而女人就只能愛一個人,我就想不通。」她還問那個男的:「你是不是一邊愛你老婆,一邊只愛我一點點呢?」
男人說:「天地良心,我只愛你一個人。」
「算了吧,你現在只是在用下半身思考問題。」
「我用下半身愛你還不夠嗎?」
夏煙也支稜起耳朵偷聽。估計是男人和女人此時都在同時使勁,不時有殺豬般的號叫穿牆入耳。程慕白悄悄地走過來,將手放在夏煙肩上,又在黑暗中摸索著她冰涼的臉。夏煙用手環住了程慕白的腰。程慕白順勢將夏煙壓在身下。
「輕點,小心隔壁也在偷聽我們!」
「怕什麼!同唱一首歌!」
夜半歌聲。
此起彼伏。
隔壁的刺激傳染給了他們兩個人,加上又換了一個環境,而且兩個人都試著逐漸修復對方心中的裂痕,因此,兩人合唱得格外起勁,從c大調唱到f大調再唱到d小調。一曲終了,曲終人更纏綿。
隔壁的人也完成了進行時,卻還意猶未盡地在床上討論起對方的另一半。
「你老公今年會升遷嗎?」
「應該沒多大問題,這位置都空了半年了,他不上誰上?你老婆呢?」
「她還不是老樣子。一天到晚只想著兒子,哪裡顧得上我。」
「她好還是我好?」
「你倆不是一個型別的。她是個好女人,你是個壞女人。」
「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女人不壞,男人不愛啊!」
「你是個從頭壞到腳,從骨頭壞到精血的壞男人。」
「那你還愛我呀?」
「上了賊的當了!」
「是上了二弟的當吧。」
隔壁不時傳來嬉笑聲。夏煙一開始還覺得有趣,但越聽越覺得噁心。她對程慕白說:「吵死了!」程慕白便使勁朝牆上捶了幾下,很快,隔壁的安靜了。不久,就傳來了男人如雷的鼾聲,吵得他們苦不堪言。
夏煙忿忿地罵道:「一對狗男女!派出所也不來管管!」
他們剛睡著沒多久,就聽到急促的敲門聲。
「慕白,怎麼回事?」
「我問問看。」他大聲問道,「是誰?」
「查夜的!」
程慕白轉身對夏煙說:「你真是個會念咒語的老巫婆,管狗男女的警察被你給召來了。」
一開啟門,他們就被幾個穿警服的人團團圍住:「你們什麼關係?」
「夫妻。」
「夫妻會躲到這裡來?」
程慕白和夏煙相視一笑。沒人相信他們是夫妻。一想到今天又可以多拿一筆罰金,明天又可以多一筆獎金了,警員們個個都鬥志昂揚。很快,隔壁的兩個人也垂頭喪氣地出來了,跟著他們一起上了警車。
程慕白二人仔細打量著隔壁的兩個人,只見男人和女人都看上去老實本分,特別是女人,穿得也很樸素,若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倆絕對不會相信剛才那段風情錄是對面的兩個人演出來的。
對面漲紅了臉的兩個人也在偷看他們,發現他們倆神情自若,頓時轉成奇怪的表情,兩人在一起竊竊私語,似乎在商量著什麼。
「不許說話!」小警察一聲吼,嚇了夏煙一大跳。
進派出所的一幕的刺激性絲毫不比剛才在賓館聽到的遜色,夏煙想,這下她的小說又有一個好素材可寫了。
一個凶神惡煞的警官拿了本厚厚的本子開始找他們作筆錄:「叫什麼名字?女的先說!」
原來,哪裡都可以女士優先,派出所也不例外,這個警官真紳士。
「我叫夏煙。」
「年紀?」
「31。」
「籍貫?」
「湖北。」
「工作單位?家庭住址?」
夏煙都一一如實回答。
「那男的叫什麼名字?」
「他叫程慕白。」
「他是你什麼人?」
「老公。」
「他到底是你什麼人?」
「是我老公。」
警官擺了擺手,指了指程慕白:「你來。」
程慕白主動地說:「我叫程慕白,今年32歲,湖北人,在政府機關工作,家住本市。」
「你們什麼關係?」
「夫妻關係。」
「說實話!」
「我們真是夫妻,不信你可以在網上查。」
警官半信半疑地說:「好,我就查一次。要是你們是假夫妻,那我可就要雙倍地罰款了!」
很快,公安系統網站上查到,程慕白和夏煙是真正的夫妻,結婚已有七年。
「我們可以走了嗎?」
「辦個手續就可以走了。我還是搞不清楚,你們既然是夫妻,又住在這附近,幹嗎還要住賓館?」
夏煙看了看程慕白。他笑著答道:「我們想找浪漫。」
那個警官第一次露出笑臉:「現在還覺得浪漫嗎?」
走出派出所,兩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痛了肚子,又互相替對方揉。這樣一個夜晚,竟因一件意外的事而將兩人之間的裂痕暫時掩蓋了。
夜色蠢蠢欲動,遮敝住了暮光。
夏煙沒想到,幾天之後,她再一次走進這個派出所。
4
她突然接到一個陌生的來電:「你是夏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