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妙陽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狼狽過了,她匆匆逃出自己的大殿,心裡恨恨地想,那個女人果然就是她此生的劫數,明明已經死了那麼久,竟然還不消停。費長青那隻走狗,沒了主子就不知道怎麼過日了嗎!
還有他那個比惡鬼還可怕的兒子……
想起那個叫阿寶的孩子,饒是蘇妙陽都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她一路匆匆逃進聖殿,推開暗門,聞到裡頭腥甜的氣息,忍不住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久困沙漠的人見到了水源似的,連先前萎靡的精神都好了一些。
她退去衣物,急不可耐地走進了血池之中,血水瀰漫上來裹住她已經顯露出衰敗之色的身體,那種因為美人蠱的減少而生機不斷流失的感覺才稍稍減緩了一些。
可是不夠……
遠遠不夠。
蘇妙陽一臉陰鷙地看著自己光澤不再的肌膚,她身體裡的美人蠱數量少了許多,而且這血池中花朝的精血也已經幾乎耗盡……本來,今天便是朔月之夜,該是她進補的時候。
正是鬱郁之時,隔著一道牆壁,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蘇妙陽眉頭猛地一蹙,誰敢闖進聖殿?可是此時她身邊一個可用的人都沒有……她不敢輕舉妄動,只得躲在聖殿的血池之中,直至林霜找來。
「聖母,已經找到聖女了。」林霜半跪在地上,稟道。
蘇妙陽眼睛猛地一亮,「抓住了嗎?」
「還在對峙之中。」林霜垂首道。
「帶我去。」蘇妙陽急不可耐地道。
林霜恭敬地上前,拿起一旁的浴巾仔細替她擦乾了身體,伺候她穿上裙裳,梳攏頭髮,他的動作有些生澀,但卻十分溫柔。
「阿霜,我現在是不是很醜。」蘇妙陽抬手撫了撫有些乾澀的臉,怔怔地問。
「不,您永遠是最美的女人。」林霜輕聲道。
他被火灼過的半邊臉恐怖如惡鬼,可是完好的半邊臉上卻是一片寧靜溫柔。
蘇妙陽猛地伸手抱住了他,「一定要把花朝抓回來,我不要一直都是這副鬼樣子……」
「是。」他溫馴地應。
走出聖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又逢朔月之夜。
霧氣濃重,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這樣的夜,讓蘇妙陽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花朝帶著她未完成的蠱王從她手中逃走的那個夜晚。
這種感覺很不好。
瑤池仙莊裡已經亂成了一團,禁地裡的血蠱都逃了出來,仙莊中的精銳都被派遣出去追捕聖女,此時留下的大多是雜役和一些武功不濟的仙侍,那些血蠱挾怨而出,趁著夜色見人便殺。
一時哀嚎四起,宛如地獄。
蘇妙陽卻都視而不見,她一心要將花朝和傅無傷抓回來。
她怎麼能沒有花朝呢……
她不要就這樣老死,她是瑤池仙莊的聖母,她是蘇妙陽,她嘗過了長生不老的美妙滋味……她怎麼能放手。
林霜一路護著蘇妙陽趕到了一處懸崖邊上。
圍捕的護衛們手中提著防風燈籠,遠遠可見那裡亮成一片,花朝和傅無傷就站在那裡,顫巍巍臨風而立。
花朝緊緊握著傅無傷的手,四周圍都是瑤池仙莊的精銳,吳須領頭,在此處佈下了天羅地網,他們已是插翅難飛了。
看到這樣的情形,蘇妙陽慌亂不安的心總算安定了下來。
蘇妙陽彎了彎唇,面上已經恢復了雍容之色,她扶著林霜的手走上前,「花朝,你身後就是懸崖,不要鬧了,還不乖乖跟姑姑回去。」
語氣親暱而慈愛,彷彿花朝真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花朝握著傅無傷的手緊了緊。
「傅哥哥,你怕不怕?」她問。
傅無傷無力地靠著花朝,他的額抵著她的額,「不怕,你呢?」
他的額頭已經不是那麼燙了,神智也清明許多。
花朝搖搖頭,「雖然連累你至此覺得很抱歉,可是……我竟然覺得有點開心。」
「不用對我覺得抱歉,我們的緣分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我們這輩子註定是要同生共死的。」傅無傷吻了吻她的眉心。
「花朝!」蘇妙陽見他們旁若無人的樣子,忽然有了些不太美妙的預感,「你現在同姑姑回去,姑姑便不計較你先前的冒犯……便是傅無傷,姑姑也可以成全你們。」
花朝聞言,抬頭看了傅無傷一眼。
傅無傷微微一笑。
花朝便也笑了起來,她伸手抱住他,輕輕往後一仰,兩人便隨風墜入了懸崖。
「花朝!!」蘇妙陽眼睜睜看著花朝從自己面前墜入懸崖,目眥盡裂,幾乎要瘋了,「給我去把她抓回來!抓回來!」
「這……從這懸崖上掉下去不可能還活著。」吳須遲疑了一下,道。
「花朝不會死的!她不可能會死!」蘇妙陽失聲怒吼,「給我去把她抓回來!」
宛如瘋了一般。
這樣的夜裡,趙穆的心莫名的靜不下來。
他心亂的時候,便會練字,一筆一劃寫下來,心總會寧靜許多。
提起筆,他下意識寫了一個「朝」,大大的「朝」字,最後一筆,他卻是突然一陣心悸,手中的毛筆猛地一頓,那個「朝」字上便多了一個大大的墨點。
看著分外不祥。
遠遠的,似乎有些奇怪的聲音。
哀啼聲,痛呼聲……還有尖叫求饒聲。
「馮若定。」他沉聲。
一直在外頭聽命的馮若定推門進來,「大人,有何吩咐?」
「外面發生什麼事了?」趙穆問。
馮若定頓了一下,「似乎是禁地裡的血蠱被放出來了,在外面洩憤殺人呢。」
「這麼大的事,為何不向我稟報?」趙穆面色一變,「聖女呢?」
馮若定沒有吭聲。
「我問你話呢,還是說,你想我自己去查?」趙穆聲音有些發冷。
「聖女帶著傅無傷叛逃,瑤池聖母帶人去追捕了。」馮若定只得道,說著,又有些急切地道:「大人,您先前派人去砍斷通往外界的吊橋屬下便覺得不妥了,秦公子分明是自己人,您……」
趙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主意這樣大的下屬我不敢用,回京後你不用留在我身邊了。」說著,他便匆匆走了出去。
只留下馮若定呆呆站在原地。
趙穆匆匆出門,剛好看到蘇妙陽帶著人返回,忙上前問道:「聖女呢?」
蘇妙陽早已經被花朝和傅無傷雙雙墮崖之事刺激得有些神智不清,沒有人敢跳下懸崖去找人,通往外界的吊橋又被砍斷了,蘇妙陽整個人便如同一頭困獸般暴虐起來,根本不曾理會他,只她身後跟著的林霜經過的時候,輕輕丟下一句話。
「抱著傅無傷殉情了。」
趙穆僵在原地,再也動彈不得。
如墨染般的黑夜,袁秦沒有想到他親手放出來的血蠱會調轉刀口砍向自己,一不留神便被重重砍了一刀。
一路尾隨而來的周文韜終於忍不住現身,拔劍上前替擋了一刀,「愣著幹什麼呢?想死嗎!」
「你來幹什麼?」袁秦一愣。
「看你鬼鬼祟祟的有些不放心,跟來瞧瞧。」周文韜拉著袁秦趁著這濃黑的夜色隱入黑暗之中,藉著簷上掛著的燈籠看向那個不遠處那個面色蒼白的少年,「你在搞什麼鬼?」
「這些人應該是中了蠱,我原先救他們的時候竟是沒有注意到,這會兒下蠱的人應該已經騰出手來控制他們了。」袁秦看了一眼前面那個手足僵硬著彷彿傀儡一樣的蒼白少年,解釋道。
「你好端端去救這些人做什麼?」周文韜皺眉,「你的俠義心腸又發作了?」
「花朝和傅無傷逃跑了。」袁秦垂眸道:「我幫不上什麼忙,只想著救出這些血蠱,順便給蘇妙陽製造點麻煩,讓她騰不出手去追花朝。」
周文韜語塞,隨即皺了皺眉,「通往外界的吊橋已經被砍斷了,他們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
袁秦愕然,隨即有些驚慌地道:「那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周文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指指前面那些已經發現了他們,圍過來的少年,「現在看起來我們更麻煩一些,那些血蠱是瘋了嗎?怎麼見人就砍啊……」
袁秦和周文韜一路邊打邊躲,好容易熬到天亮,卻發現整個瑤池仙莊都變得詭異了起來。那些血蠱已經被仙莊的護衛制服帶走了,但是莊裡的戒備陡然森嚴了起來。
那些來參加流霞宴的少俠們都被控制了起來,若有反抗的,便直接斬殺,整個莊子裡都彷彿瀰漫著一股血腥之氣。
「還好我們觀望了一下,沒有急著出去。」周文韜和袁秦躲在一個廢棄的雜物間裡,嘆氣,「事情有些麻煩了,看來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這天夜裡,周文韜和袁秦換著時辰一人休息一人警戒。
將近五更的時候,周文韜一把拉起了袁秦,「快起來,出事了。」
袁秦猛地清醒了過來,「怎麼了?」
「前面有火光,是錦衣衛住的那間院子,蘇妙陽是不是瘋了啊,連朝廷的人都敢下手,天要使其滅亡,必先讓其瘋狂……看來這莊子要完。」周文韜苦著臉道,「下山的吊橋又被砍斷了,看來我們這次凶多吉少了,唉,沒想到最後我也沒有能夠做一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脂粉英雄,怎麼就和你這個臭男人生死相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