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困局

宴席鬧到很晚才結束,來飲宴的泰半都醉了。

花朝回到房中睡下,半夜的時候,又悄悄地起了身,將枕頭放在被子裡做出在睡著的假象,然後避開所有人的耳目,潛入了西院。

秋葵不在房中,不知道去哪兒了。

花朝徑直推開沒有栓著的窗戶,躍身進了室內,便看到傅無傷正坐在房中等她,面上無一絲醉意。

浴桶中的熱水已經備好,煙氣嫋嫋。

「來了。」見她躍窗而入,傅無傷面上露出了笑容。

「如煙有什麼異常的舉動嗎?」花朝問。

「她藉著攙扶我的動作偷偷替我把了脈,在秋葵離開之後又折返回來……特意檢視了我心口處的蠱紋。」傅無傷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沒有想到如煙和如黛竟然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他更沒有想到繼夫人楚媚竟然是從瑤池仙莊出去的。

那他的父親……應該是一早便與瑤池仙莊有所勾連了,甚至當年他會被拐賣進瑤池仙莊應該也非偶然,應該是那位繼夫人的手筆。他相信一開始父親是不知情的,但是他歷經九死一生逃離瑤池仙莊回到家之後,明明將被困在瑤池仙莊的事情悉數告訴了父親,但後來不管怎麼查,都沒有查到半點有關瑤池仙莊的訊息就十分蹊蹺了。

其實在得知蘇妙陽居然不反對他和花朝在一起,他就開始懷疑,追查瑤池仙莊的事情是父親親自出手的,作為武林盟主他的耳目幾乎遍及整個武林,竟然沒有查出任何的蛛絲馬跡,這本就不尋常。

所以,果然暗中阻撓他,暗中護著瑤池仙莊,為瑤池仙莊大開方便之門的人,就是他爹啊。

而發現這件事的契機,便是玥娘帶給如煙的那封信。

花朝心存疑竇,趁夜偷取了那封信來看,好在如煙並未如玥娘所言看完便燒了,而是十分珍惜地將信枕在了頭下,以她現如今的身手要在不驚動如煙的前提下看到那封信也並不是難事。

而信的內容,卻是讓她大吃一驚。

信中說傅正陽的兒子傅無傷便是當年從瑤池仙莊出逃的蠱王,若非如煙已經看過信,花朝定會將這封信毀了,可是如今說什麼都遲了。花朝只得將信的內容記下,又將信放回了原位。

因為現如今還不能驚動如煙。

花朝將此事告訴了傅無傷,傅無傷根據信的內容和稱呼推測出來了這些令人震驚的結果,而且這些年如煙似乎一直通過玥娘與楚媚有書信往來。

「你爹應該也是護著你的,否則楚媚不可能過了十五年才按捺不住寫了這封信。」花朝拉著他的手,輕聲安慰道。

傅無傷搖搖頭,「我懷疑我爹出事了。」

「什麼?」花朝一愣。

「我爹縱然有千般錯,但我能感覺到他一直在保護著我。」傅無傷苦笑了一下,「楚媚敢寫這封信,便是我爹已經壓不住她了。」

花朝將手與他五指相扣,「離開瑤池仙莊之後,我便陪你去白湖山莊。」

傅無傷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在了懷裡,許久之後,才抵著她的額頭,低低地道:「開始吧。」

本來定下的是明晚進行最後一次蠱變,可是在看過那封信之後,他們不得不提前一日進行蠱變,以期有時間來應對蘇妙陽的算計。

花朝沉默著起身,將一早準備好的藥物放入了浴桶中。

藥物入水即溶,清澈的浴湯一下子變得渾濁起來,隨即那顏色迅速變得更深,最終竟如墨汁一般變成了濃郁的黑色。

水面開始咕嘟咕嘟地翻湧沸騰,彷彿煮沸了一般,看著十分可怕。

傅無傷解下衣物,正準備踏進去的時候,花朝倏地地拉住了他。

傅無傷回過頭,便看到了她眼中的驚惶和忐忑,他倏地地笑了,轉身抱住了她,輕輕吻了吻她的眉心,「相信我,會沒事的。」

感覺到眉心那溫暖柔軟的觸感,花朝垂眸,鬆開手,看著他除去最後一件衣物,坐進了浴桶之中。

他的表情十分平靜,看不出痛苦來。

但是太平靜了,平靜到令她有些害怕。

比起之前兩次蠱變的驚心動魄,這第三重蠱變似乎格外的簡單,傅無傷坐在浴湧裡雙眼微闔,久久都沒有動一下,似乎是睡著了。

花朝坐在一邊,生生熬了一個時辰。

直至浴桶中的水已經變淺,那如墨汁一般濃郁的黑色逐漸褪去,他還是動在那裡一動不動,睡著了一般。

花朝心裡猛地一跳,匆匆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輕輕吁了一口氣,他還活著。

「傅哥哥?」

她試著喊他。

他仍是一動不動。

花朝低頭去檢查他心口處蠱紋,只見他心口處蒼白的皮膚上,那朵小小的黑色花苞已經綻開了一大半,卻並未完全綻放……怎麼會這樣?明明蠱變已經完成啊。

眼見著浴桶中的水已經涼透,他還是不醒,花朝只得伸手將他從水中扶了起來,用一早準備好的布巾替他擦乾身體,又替他換上寢衣,扶他在床上躺下。

他無知無覺地躺在那裡,呼吸平穩,彷彿睡著了一般。

可是他要睡多久?

還會不會醒?

要一直這樣睡下去嗎?

花朝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名為恐慌的情緒。

花朝守在床邊很久,直至將近五更天的時候,才替他掖了掖被子,不得不起身離開。

若再不回去,被如煙如黛發現她不在房中,只怕又要惹出事端來了。

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客房,花朝躍窗而出,剛剛站定,便見一夜未歸的秋葵失魂落魄地從角門走了進來,她衣領半敞著,隱約可見白皙的脖頸和胸前一片青青紫紫的曖昧痕跡。

看到花朝,秋葵愣了一下,隨即猛地停下了腳步,有些驚慌失措地去攏衣領。

「聖女……」

見花朝看著她,秋葵的臉上露出了有些難堪的、自慚形穢的表情。

明明聖女已經將她從玥管事手中救了出來,她卻又自投羅網了呢,聖女現在是不是覺得她自甘墮落,根本不值得她出手相救?

「梅白依死了,我親手殺的。」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哭。

花朝一怔,梅白依被錦衣衛以殺害景王的罪名抓起來,後來又被蘇妙陽要了去的時候,她就大致明白梅白依會遭到蘇妙陽可怕的報復了。

蘇妙陽看似大度,但實際心胸狹窄,梅白依落在她手上,定然是生不如死的……此時再看秋葵的模樣,她便明白她做了一樁什麼樣的交易,又為此付出了什麼。

「值得嗎?」她問。

梅白依落在蘇妙陽手上,早晚是個死。

即便不死,也不過是生不如死地活著。

這樁交易,值得嗎?

「我要親手為香枝報仇。」她失神地喃喃,「我答應過香枝的。」

花朝沒有再說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既然秋葵做了自己認為是對的選擇,她也無權置喙。

「傅公子已經睡下了,若他醒了便來告訴我。」花朝頓了一下,「若是沒有醒,也不必去叫他。」

秋葵聞言呆了一下,她沒有想到聖女竟然還沒有放棄她……還願意用她。

作者「夢三生」的其他小說

明媒善娶》《銀月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