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無傷掀開車窗一看,果然,便見袁秦和梅白依雙雙騎在馬上,並轡而立,剛好擋在了他們的馬車前面。
「不是說明天下午才能到嗎?」傅無傷面無表情地道,毫不避諱自己準備甩開他們先行一步的意圖。
「我們特意甩開了隊伍先行,一路跑死了兩匹馬,這才算堪堪趕上了,真是晚來一步都不行呢。」梅白依的話中隱含譏誚之意。
「這是特意來堵我的了?瑤池仙莊的地圖在我爹手裡,你們只要前往白湖山莊便隨時可以拿到,來堵我幹什麼?」傅無傷揚眉道。
「比起一張不知真假的地圖,我們更願意相信在瑤池仙莊被困了好些年的你,且若瑤池仙莊真的那麼容易找,也不會從來沒有人發現過這個龐然大物的存在了。」梅白依咬了咬唇,語氣終於稍有服軟。
傅無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沉默著與她並轡而立的袁秦,這個驕傲的少年此時看起來有些消沉,眉目間是驅散不去的陰影,再不復先前神采飛揚的樣子。
「我不願意。」傅無傷突然就煩躁起來,他哼了一聲,斷然拒絕道。
「什麼?」梅白依一愣。
「我說,我不願意和你們同行。」
「為什麼?」
「看他不順眼。」傅無傷神色淡淡地道,「哦,對了,看你也不順眼。」
梅白依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難看起來,她忍了忍,才道:「瑤池仙莊不但擄走了花朝,也是我的殺母仇人……」
她不願意嫁給傅無傷是真,但是傅無傷對她這樣棄如敝屣的態度讓她感覺自己深深地受到了侮辱,那日他不要命一樣撲上去救花朝的模樣深深地刻在她的腦海中,他和花朝究竟……是什麼關係?
「與我何干。」傅無傷一臉冷漠。
「你可是武林盟主的兒子!」梅白依看了袁秦一眼,下意識吞下了那句你是我的未婚夫。
「我又不是武林盟主。」傅無傷似笑非笑地道。
在養傷的那些天裡,他躺在床上哪裡都去不了,只得反覆詢問司武一些他錯過的,關於花朝的事。
於是他知道曲嬤嬤死了。
一開始知道曲嬤嬤死了,且是被活生生打死的時候,他是十分驚訝的。
曲嬤嬤可不是個普通的奴才,對梅白依來說,她甚至是勝似母親的存在,因此這老嬤嬤在紫玉閣幾乎是橫著走的,有時候連梅伯伯都要讓她三分,誰敢打死她?
然後他便知道了曲嬤嬤不但將花朝關在秋韻園裡,還逼迫周文韜去毀她清白,雖然最後算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她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弄丟了自己的老命,可是隻要一想起花朝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受了那樣多的委屈,遭到了那樣惡毒的算計,傅無傷就覺得肝腸寸斷心如刀割,又悔又恨。
「那麼你究竟想怎麼樣,你要如何才肯讓我們同行?」一直沉默著的袁秦忽然開口,道。
「或者你可以讓我打你一頓消消氣,說不定我就能同意了。」傅無傷挑眉,建議道。
「傅無傷你簡直無理取鬧!」梅白依氣惱道。
「好。」袁秦卻是點頭,直接同意了,他翻身下馬,走到馬車前,「我不會還手的,打到你滿意為止。」
「這可是你說的。」傅無傷翹了翹唇角,猛地拔出了手邊的長劍,便毫無預兆地衝著他刺了過去。
若這一下刺中,當真是要留下他半條命了,袁秦卻是閉上眼一動不動,一副任爾宰割的模樣。
然而那一劍最終沒有落到他身上,因為梅白依已經一劍橫了過來。
「傅無傷你住手!」梅白依執劍擋在袁秦身前,咬牙怒道:「你是想殺了他嗎?」
傅無傷卻是完全無視了她,只一徑盯著被她護在身後的袁秦,滿含譏誚地笑了一聲,「袁秦,你是個永遠只會躲在女人身後的孬種嗎?」
「梅小姐,你讓開。」袁秦推開他。
傅無傷笑了笑,卻是突然扔下劍,然後猝不及防地一腳將他踹得飛了出去,冷嘲道:「你是不是其實很期待那一劍落在你的身上?這樣你就可以減輕一些負罪感了?你這個毫無擔當只會逃避的孬種。」
袁秦被他這一腳踹得摔倒在地,聽到他的話面孔忽青忽白,他癱軟在地有些無力地想,是啊……他是個遇事只會逃避的孬種,他逃婚離開青陽鎮,又因為不敢見花朝明明在大街上看到了她卻還是逃跑了,答應了梅白依的兩日之約又不敢去見花朝,讓她被鎖在地牢裡受了那麼大的委屈……
她明明那麼怕疼,連被繡花針戳了手指頭都會掉眼淚……被鐵鏈鎖在地牢裡,手腕腳腕磨得都是傷,她該有多疼多害怕?
傅無傷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領,又將他好一頓狠揍,一邊揍一邊惡狠狠地道:「你以為江湖就是英雄救美,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就是江湖第一美人的另眼相待,就是比武打擂臺,就是不打不相識,相逢意氣為君飲嗎?!」
袁秦卻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似的,無動於衷且毫不反抗地捱揍。
「還記得渠間鎮劉員外家的那位大小姐嗎?」傅無傷冷不丁地道。
袁秦僵直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看向他,似乎是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人。
「對,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結果欲以身相許嚇得你逃之夭夭的那位劉家大小姐。」傅無傷湊近了他,道:「你逃之夭夭之後,那位劉大小姐畫了你的小像貼在他們家客棧門口通緝你,花朝路過渠間鎮親眼看的,客棧的夥計告訴花朝說那是他們家大小姐未過門的相公,不知怎地逃婚了,他們家大小姐一怒之下就發了告示,提供線索者賞銀十兩,能將其押送至大小姐面前者則賞銀一百兩。」
袁秦閉了閉眼睛,似是無地自容。
「你知道後來那位劉家大小姐怎麼樣了嗎?」傅無傷森森一笑,輕聲道:「因為通匪被抄家了。」
袁秦猛地睜大眼睛,終於動了動唇,吐出兩個字:「通匪?」
聲音嘶啞。
「你挑了塗元山的匪寨,除了匪首,自覺很是了不起嗎?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麼那麼巧就在塗元山下救了一個被劫道的劉大小姐?」傅無傷問。
袁秦怔怔地看著他。
「因為,她是漏網之魚啊,蠢貨。」傅無傷伸手拍拍他的臉,又彷彿怕他刺激不夠深似的,又道:「你猜,客棧門口那告示究竟是劉大小姐當真芳心暗許又惱恨你不告而別呢?還是擔心她通匪之事露出破綻而準備殺人滅口?」
「夠了!」梅白依見袁秦彷彿被打傻了似的,上前拽開傅無傷。
傅無傷本就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子憤怒支撐著罷了,被梅白依這麼一拽,便猛地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一旁觀戰的司文司武匆忙上前扶住他。
傅無傷卻是滿不在乎地大笑,「所謂江湖第一美人的青睞也不過因為你是江南秦府的後人才對你另眼相待罷了!」
「你胡說八道!」梅白依怒道。
「和你一同從青陽鎮出來的周文韜,那位青越派的少主,真的是可以為你兩肋插刀的好兄弟嗎?」傅無傷卻不曾理她,一徑笑道。
「你究竟想說什麼?」袁秦問他。
傅無傷卻不回答,只慢慢收斂了臉上放肆的笑容,「袁秦,你所謂的闖蕩江湖,不過是個笑話,而為了你這所謂的江湖,卻打破了花朝拼命想要守護的平靜生活。」
「她說了多少次讓你跟她走?你為什麼不聽,你知不知道她為你付出了什麼,又放棄了什麼,你知不知道她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袁秦猛地翻身坐起,緊緊盯著他道:「你知道些什麼?是不是?你剛剛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你究竟知道些什麼?那些人為什麼要抓走她?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花朝被擄走後,他沒有一晚能好好入睡,只要閉上眼睛,他就能看到花朝哀切的目光。
她跟他說,「阿秦,我想阿孃,我想回家……」
他甚至不敢讓爹孃知道花朝被擄走的事,在那些睡不著的夜裡,他反反覆覆將每個細節都推敲很久,卻始終想不明白,那些人明明前一刻還在瘋狂地對紫玉閣的送殯隊伍痛下殺手,為什麼突然就毫無預兆地收手走了,還抓走了花朝?
這不合常理。
花朝到底是誰?
她是誰?
傅無傷卻是因為這個問題心口突然一痛,她是誰?不久之前他也不知道她是誰。
她是瑤池仙莊那個看似地位尊崇其實卻無比孤寂的小聖女,她是為了履行送他回家的約定卻差點死在密林被他親手埋葬的小姑娘,她還是不久前因他有眼無珠沒能認出來的花朝……
「她是誰?她到底是誰?!」見傅無傷不答,袁秦上前扯住他,不依不饒地追問。
傅無傷看著袁秦這樣不依不饒的樣子,卻是突然有些興味索然了起來,他又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指責袁秦,他自己……不也是眼睜睜看著花朝被瑤池仙莊的人帶走的原兇之一,在她最無助最恐懼最慌張的時候,他冷漠地袖手旁觀,自作聰明的放棄了她。
懶得再同他廢話,傅無傷甩開他的手,只冷冷丟下一句:「你不配知道。」
說完,便不再搭理他,轉身爬上馬車,「繼續趕路。」
梅白依紅著眼眶上前扶住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袁秦,「阿秦,你沒事吧?」
袁秦搖搖頭,翻身上馬,跟在了馬車後頭。
梅白依忙也上了馬,見司文看了過來,她冷著臉道:「傅無傷已經將阿秦打成這樣了,難道還不許我們跟著嗎。」
司文默默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