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兩邊

身體被利刃刺穿的時候,傅無傷是驚訝的,因為他沒有想到自己拼了性命從那個魔窟裡逃出來,竟然會被自己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子。

「別怨我們啊,看你對那小怪物念念不忘的樣子,我們很害怕呢。」執刀的少女嘴角帶笑,瘦得已經脫了相的臉龐瘋狂而扭曲,她握著刀柄的手還攪動了一下,「瑤池仙莊的聖女死在我們手上這件事,萬一被人知曉……」

這個可能性的確太過可怕,即使已經從那個魔窟裡逃了出來,可只一想起這個可能性,在場六人都忍不住顫抖了一下,包括被少女刺中的傅無傷。

傅無傷不是害怕,也不是因為受傷的疼痛,他是因為想起了那雙如死水般平靜無波的眼睛,那雙根本不像一個五歲孩童的眼睛,他們口中的小怪物、聖女,實際也不過是個五歲的孩子而已。

而那個孩子,是因為信任他,才隨他們一起從瑤池山莊跑出來的。

可是……她卻因為他的漠視無聲無息地死在這片密林之中,死在了這群已經瘋魔了的人手裡。

「還跟他廢話什麼,趕緊殺了他回家。」站在少女身側的另一個少年出聲道,隨即聲音緩了緩,他輕聲感慨,「五年了啊,也不知道回去之後我娘還認不認得我。」

「總算是從那個鬼地方活著出來了,我離家的時候,家中的妹妹剛剛出生,如今也有五歲了呢。」另一個少年也感嘆,十分唏噓的樣子。

少女笑了笑,抽回刺在傅無傷身上的刀子,正欲割下他的頭顱時,忽然一陣冷風吹來,風中隱約還夾雜著一些令人發毛的細碎聲響。

細聽,彷彿是滿頭珠翠隨著走動輕輕撞擊的聲音,幾人一下子白了面孔。

因為他們都想起了那個打扮詭異的小怪物,她的頭上,可不就插著滿頭的珠翠麼。

「是誰在那裡裝神弄鬼!給我出來!」少女倏地握緊了手中的刀,厲聲喝斥。

並沒有人回答她,可是那珠翠相互撞擊的聲音卻是越來越近了。

「叮鈴鈴……叮鈴鈴……」

終於,一個搖搖晃晃的小小身影緩緩從濃霧中出現,站在了他們面前。

真的是她!那個在所有人心目中已經在昨夜死去的小姑娘!

她浴血而來,有亂髮掉在頰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腐朽而破敗的氣息,讓她看起來愈發的詭異莫名。

此時剛過中夜,霧氣濃濃,天空半點星子也無,四周是一片濃郁暗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這個小姑娘卻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一片光亮之下,因為她的身前身後圍繞著一大群會發光的蟲子。

「你……你不是被打得掉入山崖了嗎!」年紀最大的那個少年面孔因驚懼而扭曲,他幾乎是失聲尖叫出聲。

「我答應了他,要送他回家的。」小姑娘抬起沾滿了血跡的手,指向身受重傷的傅無傷。

因為她的出現而有些神情恍惚的傅無傷猛地一怔,只覺羞愧難當心痛如絞,只能厲聲吼道:「蠢貨!快跑!」

「來不及了。」那少女卻是冷笑,她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見身旁幾個少年面上猶有驚惶之色,皺起眉高聲喝斥道:「你們到底在猶豫害怕什麼!她的爪牙和鷹犬都不在身邊,只有她一個人而已,你們能殺她一次,難道不能殺她兩次嗎!」

小姑娘詭異的模樣和瑤池仙莊一直以來的積威帶來的影響一下子被少女的話破除了,年紀最大的那個少年第一個定了神,面露狠厲之色,率先衝上前去,欲將那小女孩斬於劍下。

傅無傷劇烈地掙扎起來,卻被少女強行制住,她狠狠扭壓著他,面露譏諷之色,「還真是一頭被馴服了的家畜啊,明明在那個魔窟裡過著生不如死的屈辱日子,明明殺了她對誰都好,你自己不想當人就算了,可別把我們拉上,我們,可是想堂堂正正地活著的呢。」

「如果不是因為她,我們根本不可能從那裡逃出來!」本來圍繞著那個小姑娘的蟲子如受了驚般四下裡飛散開,傅無傷隔著濃重的霧氣根本看不清那邊的情況,只能氣急敗壞地大吼。

「那又如何,我們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又是拜誰所賜呢!」少女冷笑著說完,握刀的手微微一轉,便要割向他的脖子,徹底給他一個了斷。

傅無傷以為自己會死。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時候濃霧之中會突然伸出一隻纖細的小手,牢牢地握住了那刺向他的刀刃,與那纖細的小手形成強烈反差的是……力氣之大,讓那少女在驚悚之下想要抽回手中的刀都辦不到。

「不……不可能……」少女猛地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站在自己身前,幾乎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她下意識去尋找同伴的身影,濃霧中卻是半點聲響都沒有了,她察覺到不對,鬆開握著刀柄的手,拔腿便跑。

小女孩並沒有去管逃走的少女,只將手中的刀丟到一旁,低頭看向因為失了支撐而半跪在地上的傅無傷,似乎是有些苦惱,短短小小的蛾翅眉微微皺了一下。

傅無傷似乎聽到她嘟囔了一句「好疼」,那有些怪異的蛾翅眉竟然也有幾分可愛,然後他便猛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將那隻因為握住刀刃而在流血的手伸到了自己的嘴邊。

「喝吧。」她見他不動,又將手腕往他嘴邊送了送,幾乎貼上了他的唇,「不要浪費。」

她的體溫很低,涼涼地貼在他的唇上,他下意識啟唇,喝下了她的血,她血帶異香,那股奇異的香味一路順著喉嚨滑入肺腑,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和舒適立刻滲透了四體百骸。

然後,猝不及防間,那個小小的身體便直直地墜向了她。

傅無傷下意識接住她,他愣愣地低頭看向自己懷中那個全身血紅,只一張小臉雪白的小女孩,顫抖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鼻息。

……竟是已經氣息全無。

傅無傷閉了閉眼睛,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

自從那天夜裡以後,每回想起往事,他都悔不當初,他甚至後悔當初自己沒有分她一口兔子肉,後悔對她那樣冷漠,後悔沒有給她一個笑容。

他沒有想到她竟然真的還活著……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他沒有想到他竟然會與她有那樣奇異的緣份,他沒有想到他無意中愛上的人竟然便是她……然而他卻再一次錯過了她,讓她一個人孤立無援,並且眼睜睜看著她被抓回了瑤池仙莊。

想起離開紫玉閣那一晚的情形,想起她當時的處境,傅無傷恨不得狠狠抽那時的自己兩耳光。

「少爺……您是在哭嗎?做了什麼可怕的夢嗎?」耳邊傳來司武惴惴不安的聲音。

「你知道得太多了。」傅無傷閉著眼睛,淡淡地道。

見他一副要滅口的樣子,司武訕訕地閉了嘴,這位爺真的是越來越喜怒無常難以討好了。

傅無傷卻是沒有心思同他鬥嘴抬杆,花朝已經失蹤了許久,眼見著入了冬,卻還是沒有半點訊息傳回來。他的身體不濟事,又因為受傷引動了體內潛伏著的血毒,竟一直斷斷續續的病著,連下床都費勁。

他知道自己幼時在瑤池仙莊被傷了根本,身體孱弱,於武道無緣,可是他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深切地認識到這是一件多麼可悲的事。

眼睜睜看著花朝在他面前被帶走了,而他什麼都做不到,連下床都費勁。

此時他已經回了白湖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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