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只覺得臉上一痛,似乎是被什麼蟲子咬了一口,他「嘶」地叫了一聲,快速收回擱在花朝臉上的那隻手,捂在了自己的臉上,怒不可遏道:「什麼鬼東西!」
「這裡如此陰暗潮溼,想來蟲子應該很多。」花朝意味不明地看了他臉上的傷口一眼,「傷口腫起來了,這蟲子怕是有毒,若是不放了毒血,恐怕有點麻煩呢……」
那人聞言眉頭緊皺,拿刀摸索著挑破皮膚,沾了血看,血竟有些發黑,他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隨即毫不猶豫地反手一刀便劃在了臉上,放盡了毒血。
倒也算個狠角色。
因為不知名的毒蟲這突如其來的一口,那人總算暫時收起了色心,滿心戒備起來。
花朝仍然坐在地上,雙手扣在泥土中,心裡琢磨著,他似乎是在等人?等的又是誰?跟把她擄來這裡有直接的關係嗎?……莫非他們等的人是阿爹阿孃?
雖然不知道阿爹阿孃到底是什麼身份,但花朝知道他們肯定不只是客棧掌櫃這麼簡單,或許現在是,但以前絕對不是。
猜測到這個可能,花朝猶豫了一下,或許她應該在阿爹阿孃找來之前解決了這裡的麻煩?……免得因為她再將他們拖進未知的麻煩裡,想到這裡,她垂下眼簾,扣在泥土中的指尖再次動了動,更多的蟲子鑽了出來,這個地窖十分的陰暗潮溼,簡直是蟲子的樂園。
那人顯然也注意到牆上地上那些鑽來鑽去的蟲了,想起剛剛那毒蟲的厲害,他可不敢將這些東西當普通無害的小蟲子看,等的人一直沒有出現,他有些焦躁起來。他是因為打探到那一位似乎是看上了袁家客棧的小娘子,這才整了這一齣,但現在再想……卻又漸漸不確定一個女人是不是真的能讓那個人明知這裡是個陷阱還一腳踏進來,畢竟那一位,曾經是出了名的冷麵閻王,最是冷酷無情的。
他到底不敢再在這個有些邪門的地窖待下去,當初是看中這裡被廢棄又十分偏僻,卻沒有想到竟是個蟲子窩,暗暗道了一聲晦氣,正準備拉起地上的小娘子離開這裡的時候,他突然聽到門口有極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面色微微一變,他猛地拔刀起身,滿臉戒備地看向門口的方向。
花朝注意到他的動作,也跟著看向門口,說是門口,但其實那裡並沒有門,只是一個拱形的洞。這是有人來了嗎?可是她分明沒有聽到什麼動靜,難道這人的耳力要異於常人?她想著,瞥了那外鄉人一眼,難怪她已經那麼小心調整呼吸了,結果還是被他發現已經醒了。
因不知來的是誰,花朝沒有輕舉妄動,決定靜觀其變。
「你來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快啊,真不愧是錦衣衛裡出了名的狗鼻子。」似乎是有意打破這寂靜到令人心生不安的氣氛,那人忽然開口,額上滑下一滴冷汗,十分緊張的樣子,面上卻帶了幾分笑,狀似輕鬆地調侃道:「我還以為你窩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久了,鼻子會變得遲鈍些呢,指揮使大人。」
若不是他被毒蟲嚇破膽,其實算算送出信的時間,這位前任指揮使尋來的速度真的很快。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個高挑的身影出現在了洞口。
花朝有些驚訝,來者居然是趙屠夫。
「林滿,你要找的是我,我已經來了,放她走吧。」趙屠夫開口,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花朝從來沒有看到過的陌生表情。
趙屠夫是客棧的常客,性子十分靦腆,平時很容易臉紅,脾氣也很好,即便是被阿秦找麻煩,也從未見他生過氣,還總是來照顧客棧的生意。
可是此刻的趙屠夫卻是十分陌生的,他的眼神凜冽,如刀鋒般銳利。
「您居然記得我的名字?」聽了他的話,林滿竟是一怔,有種莫可名狀的竊喜緩緩爬上了心頭,這種感覺讓他激動得四肢都在發顫,在這位前指揮使大人重權在握生殺予奪的時候,他可還是隻能遠遠仰望的無名小卒呢。
真是……太令興奮了啊!他的名字竟然被這樣的大人物記住了!
林滿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怪異的笑容,在這樣的興奮之下,他甚至忘記了之前的那些恐懼和不安,他轉過身,將手中的長刀擱在了花朝的脖子上,拿刀尖挑起了她的下巴,咧嘴笑著道:「向來冷血無情的指揮使大人……好像竟真的變成了一個情痴啊,話說,我剛剛差點就要懷疑自己這步棋走錯了呢,真是好險……」因為太過興奮,他似乎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喋喋不休起來,「不過也難怪,誰能想到這麼個破地方竟然藏著這麼一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呢,這臉龐這身段可比宮裡那位最受寵的蘭妃娘娘還要勝上三分呢,您說……我若將她獻給皇上,能得什麼賞?說不得從此就平步青雲了呢!」
聽他語氣輕佻,趙屠夫面色一冷,眼中戾氣乍現,「你要如何才肯放了她。」
「自裁吧。」林滿笑容猛地一頓,眯了眯眼睛,露出幾分危險的神色來,他道:「您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正好我也好奇,您究竟可以為這美貌的小娘子做到哪一步,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您應該不會讓這麼美貌的小娘子失望吧。」
趙屠夫看了花朝一眼。
花朝垂下頭,她並不認為趙屠夫能為她拼命,她也不需要旁人為她拼命。
……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蟄伏於泥土中的蟲子在蠢蠢欲動。
趙屠夫面無表情地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才慢吞吞地開口道:「我若死了,你能保證放她歸家,並且立刻離開青陽鎮嗎?」
「那是自然。」林滿笑道,臉上的表情有些志得意滿起來。
正志得意滿的時候,他卻忽然感覺眼前一陣眩暈,不由得心道不妙,莫非是剛剛那隻毒蟲……正想著,一道銀光閃過,胸口便是猛地一陣劇痛。
糟糕……大意了……
只那一瞬間的破綻,趙屠夫便毫不猶豫地出手了,猝不及防間,他自腰間抽出一把軟劍,然後趁著林滿恍神,一劍挑入他的胸口,爾後藉著手中軟劍的力道將他狠狠甩到了一旁。
「花朝,你沒事吧?」趙屠夫急步走到花朝身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將她扶了起來。
花朝搖搖頭,起身的時候因為坐久了腿有些發麻,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對不住,是我連累你了。」他滿臉歉疚地低聲道,白皙的皮膚因為歉疚而顯得有些蒼白。
看他一副做錯了事情的樣子,花朝緩了緩,才道:「也不是你的錯,我沒事。」正說著,彷彿心有所感,猛地看向那人倒地的方向,卻見那裡只剩了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趙屠夫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是眉頭一皺,一時大意竟是讓他跑了。
「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怕那個林滿再出什麼么蛾子,趙屠夫一把將花朝打橫抱了起來,耳根子紅了紅,低低道了一句:「得罪了。」
出地窖前,趙屠夫回頭看了一眼桌子上靜靜燃燒的蠟燭,剛剛一進來他就察覺出地窖裡的氣味有些不對了,所以才刻意拖延時間,這時機比他想象中更為湊巧,只是這蠟燭……到底出自誰手?
是誰在幫他?
不過此時也來不及多想,他不能讓林滿就這麼跑了,抱著花朝輕鬆躍上地面,趙屠夫循著血跡追了幾步,那斑斑點點的血跡在水井旁消失不見了。
趙屠夫眸色一沉,正思索著此時他能逃去哪裡時,懷裡的人忽然動了一下,趙屠夫微微一愣,低頭便對上了花朝黑白分明的眼睛,懷中柔軟的身體一下子奪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當下一個激靈,忙把人放下,有些無措地道:「得……得罪了。」
「事急從權,趙大哥不必放在心上。」花朝笑了笑,十分善解人意地說著,左右看了看環境,她出來之後才發現,這裡竟然是一個廢棄的酒窖,剛剛她被關著的地方正是儲酒的地方。
「我送你回去吧,你家裡人急壞了。」趙屠夫輕咳一聲,道。
「嗯。」花朝點點頭。
雖是這樣說,但趙屠夫腳下卻沒有動,他頓了頓,突然道了一句:「你不問我嗎?」
「嗯?」花朝仰頭看向他。
「比如說……那個追殺我的人是什麼來路,或者我的身份之類。」趙屠夫低低地道,她一個無辜的女子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連累,不是應該怨怪他,至少……也會想要明白自己遭受這一切的原因吧。
她卻什麼都沒有問。
「誰都有過去,過去的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又何必去追根究底呢。」花朝笑了一下,那笑容中竟有了些安撫的意味。
青陽鎮是一個不問過去的地方,因為過去太過沉重。
趙屠夫看著她的笑容愣住了。
他想,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有多美。
偏此時,秦羅衣和袁暮恰恰好也循著線索找到了這處廢棄的酒窖,見著花朝安然無恙,秦羅衣高懸的一顆心總算是落回了原處,剛安下心,便見著了痴痴盯著花朝出神的趙屠夫,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幾步上前怒道:「好你個趙屠夫,我說你一大早就來客棧,還磨磨蹭蹭不肯走,敢情是來探聽訊息的啊!你覬覦我家花朝也就算了,如今膽子肥了啊,竟敢下手擄走她!」
正望著花朝出神的趙屠夫被突然出現的秦羅衣嚇了一跳,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辯駁,畢竟雖不是他將花朝擄了來,但此事的確因他而起,可若他如實相告,又勢必吐露身份。
「阿孃你誤會了,是趙大哥救了我。」花朝忙上前拉住了暴怒的秦羅衣,解釋道。
「花朝你就是太天真,就算明裡不是他擄的你,暗裡也一定同他有關!」秦羅衣瞪著趙屠夫怒道。
趙屠夫心下嘆了一口氣,只道眼前這事是瞞不過去了,正欲承認此事與他有關,卻聽秦羅衣怒氣騰騰地衝他吼道:「英雄救美的戲本子看多了吧你!」
「……」明知此時不該笑,可花朝卻忍不住差點笑出了聲。
趙屠夫目瞪口呆地看著秦羅衣,這位掌櫃娘子的意思是……他是為了得到美人心故意找人演了這一齣?
「咳咳。」站在秦羅衣身旁的袁暮輕咳一聲,拉住了暴走的秦羅衣,對趙屠夫拱了拱手道:「我家娘子是太著急了,你不要見怪。」
趙屠夫忙拱手道:「不敢。」
「花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秦羅衣雖然囂張,外人面前卻還是十分給相公面子的,於是不再糾纏趙屠夫,只拉了花朝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關切地問:「沒傷著你吧?」
花朝搖搖頭,「我也不知,擄走我的是昨晚投宿的那個外鄉人,具體是為了什麼卻沒有說,也沒有傷著我。」
「可惡的東西,別讓我看到他,竟敢在青陽鎮做出擄人的勾當!」秦羅衣磨了磨牙,惡形惡狀地道,心中卻暗暗猜測著是不是因為花朝貌美,賊人這才起了覬覦之心,她轉過頭問趙屠夫,「那賊人呢?」
趙屠夫見花朝替他瞞下了所有的事情,心口微脹,聽到秦羅衣的問話,忙道:「我傷了他,卻不小心讓他跑了。」
秦羅衣看向袁暮,眼中帶著些困惑,她之前一直擔心阿秦作死,卻沒有想到卻是向來乖巧的花朝出了事,可是她卻還是想不通,袁暮不是說那人極有可能是官府中人的麼,怎麼會做出這種強搶民女的事情?
袁暮拍拍她的肩,沒有多說什麼,只對趙屠夫道:「多謝你救了花朝,今日天色已晚,花朝又受了驚嚇,我們這便先回去了,關於賊人的事情,我們再好好合計合計,若你想起了什麼線索可以來客棧找我,青陽鎮一向與世隔絕,平安和樂,想必住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不希望這份安寧遭到破壞。」
趙屠夫被他的眼神看得一個咯噔,雖然都說袁暮懼內,但明眼人都明白他不過是寵妻無度罷了,且……袁暮比秦羅衣難應付多了,只這意味深長的一眼,趙屠夫差點都要以為他已經看出了什麼端倪。
目送他們離開,趙屠夫眸色沉沉。
林滿……一定要儘快找到,而且要趕在所有人之前,這才不負花朝替他隱瞞的一片苦心。
他離開錦衣衛的時候,林滿還只是個七品小旗,不知如今是個什麼身份,但是既然林滿已經尋了來,只怕他的身份是瞞不住了……
當年他走投無路之時,有舊友給了指點,讓他來青陽鎮避世,他也真的在這青陽鎮一躲便是這麼些年,如今……這份安寧終於還是要被打破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