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悲傷無處遁形。

惜光接下來的動作,卻只是安靜地翻開書,放在腿上認真地看起來。

如同一場雙方無法默契配合完成的遊戲。

鬱隨伸了個懶腰,笑著湊過去,說:「惜光,你不會是捨不得我吧?」

「不是。」

「哎,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麼,指不定我就放你走了呢。」

「我不像你那麼會說話,你嘴上說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實際做的事情,卻像在對待一個跟你有深仇大恨的人。我不明白,究竟為什麼。」惜光被困這麼久,情緒冷靜下來,聲音充滿倦意。

鬱隨笑,卻沉默了。

她去外面咬了跟冰棒踱步進來,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盪著兩條細長筆直的腿,冰渣子在嘴巴里咬得「咔嚓咔嚓」響。

惜光記得,鬱隨很喜歡那種白糖冰棒,不分季節,冬天也會去商店裡買。

那時候時鬱隨總是搞突然襲擊,把還結著碎冰的包裝袋往惜光臉上一貼,惜光凍得一哆嗦,她就像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一般,露出小白牙哈哈地大笑起來。

鬱隨咬完冰棒,舔舔唇,對惜光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遇見過的最好的人,這不是撒謊,不是為了說好聽的話,我說的是真的。惜光,每當我看到你和顧延樹走在一起,和溫遇雲打打鬧鬧,就會想把你關起來,像現在這樣,只有我們兩個人……」

從抽屜裡找出煙盒和火柴,鬱隨開始抽起煙來。

儘管有一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隙,讓空氣流通。但在她連續不停地抽了整整一盒煙之後,菸草的味道已經揮之不去。

惜光被嗆了兩下,還是忍不住悄悄打量起鬱隨。

她躺在光禿禿的飄窗上,睜大眼睛在看天花板,手指慣性般地把煙送到嘴邊,吞雲吐霧。白色的菸圈繚繞在她的臉上,虛化了她蒼白的五官和空洞的表情,了無生氣,只有她手上的那點猩紅明滅。

一瞬間,惜光想到了初中歷史書上刻畫出的老菸民形象。拿著細長的煙桿子,頹然地倚在華麗富貴的榻上,形容枯槁。

惜光腦子裡閃過許多想法和猜測,鬱隨卻忽然從飄窗滾下來。

砰地,砸到木地板上。

身體直線落地。

惜光不明所以,起初以為,鬱隨是不小心翻身掉下去的。卻發現,她躺在地上,沒有起來,縮著身子在抽搐,像一個突然發病的人。

「你、你怎麼了阿隨?」惜光震驚地問,想要過去,但左手的手銬立即限制了她的行動。

鬱隨牙齒打顫,咬緊了嘴唇,若稍微鬆懈,她就會發出痛苦猙獰的叫聲。

她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頭都叫囂著疼痛,忍不住拿頭部狠狠地撞擊地面。

「咚——咚——咚——」

撞擊的力道和速度,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快,像一條瀕死的魚被海浪甩上岸以後絕望地用魚尾拍打著沙灘。

惜光忽然就明白了。鬱隨這樣,很像是毒癮發作的人。

惜光難以想象,以前那個喜歡穿著白色棉布裙子,乾淨甜美地笑著的女孩,會和任何骯髒、黑暗、墮落的字眼扯上關係,換了靈魂般變成現在這幅模樣。

鬱隨沒有站起來的力氣了,她像一條蟲一樣在地板上蠕動,伸手去夠桌子下的抽屜,卻總還差一點距離。

拉開的三分之一的窗簾外面投下來燦爛而熱烈的陽光,籠罩著她,裹住她,她的身體變得透明起來,彷彿在下一秒裡,就會化成灰燼。

她身下長睡裙變得褶皺,隨著艱難的動作,露出大片蒼白如雪的肌膚。米色的布料不斷在身體和地板之間摩擦,宛如開出一朵凌亂肆意的花,顏色泛了黃,萎靡頹敗之勢,開到了時光盡頭,就快要凋零了。

每一秒鐘,如同都被命運之神惡意地放慢了,這個過程顯得無比漫長。

鬱隨像武俠小說裡身中劇毒的人,終於拿到了解藥。吞下大把的白色粉末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虛脫地趴地上,四肢連伸展的力氣也沒有,彆扭地彎曲著。

在惜光懷疑她是否睡著了的時候,她緩慢地站了起來,轉過身,一步步,走到了惜光面前。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悲傷無處遁形。

洶湧的無法抑制的淚水,浸溼了她的面頰,蜿蜒地順著尖刻的下巴滴落。汗溼的長髮像海藻似的,一縷一縷糾纏著她白皙修長的頸脖。

她卻彎了眉眼,唇角在眼淚中上揚,緩緩笑了。

她說:「惜光,你現在看到的,才是真的我啊。」

作者「晏生」的其他小說

初戀的一百種甜》《此去共浮生》《林深時見鹿3》《林深時見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