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長街與千堆雪

i「你不如放手。」/i

i「我花了這麼久時間才找回來的人,憑什麼要拱手讓給別人?」/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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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應遠還在斯澤心理診所駐守時,曾絞盡腦汁想把這裡經營得更好一點,替自己爭口氣,給家裡頑固的老父親看看。

為了拍攝這條宣傳廣告,預約的據說是位面子大脾氣也大的著名法籍華人攝影師和策劃人。

拍攝前夕,趙應遠在部隊裡還特地打來電話交代這事,讓宋渝生不要搞砸了。

第二天上午,宋渝生就拉上賦閒在家的溫遇雲到診所搞裝修。每人一個油漆桶,刷牆,稍微改造一下外觀。

「這裡,還有這裡下面半截,按照這條曲線的輪廓,刷成淡藍色。」

屋裡有件趙應遠留下來的塑膠雨衣,這時正好派上用場。

宋渝生拿過來讓溫遇雲穿上,她像包在一層盔甲裡,走起路來窸窸窣窣的,把過長的下襬撩起來團在一起紮成個蝴蝶結,又神氣又搞笑。

溫遇雲說:「幹這種粗活,我擅長。」

宋渝生只轉身去接了一個電話,回頭她已經爬上了人字梯,準備開工,動作看起來確實有模有樣。

「當心點兒。」宋渝生拿來兩副防護眼鏡,「免得不小心把油漆滴到眼睛裡。」

溫遇雲沿著梯子爬下來兩格,低頭,宋渝生順了順她頭髮,替她把眼鏡戴好。

「誰來的電話啊?」溫遇雲隨口一問。

宋渝生把手機揣進兜裡,樣子有點無奈:「佟沐。」

「我跟她是在法國住院的時候認識的,她說她現在要過來……」宋渝生說,「人已經到機場了。」

溫遇雲本來還想多問幾句,但是聽到住院那幾個字,敏感地閉上了嘴巴。

不知道為什麼,原本還熱絡的氣氛,忽然就冷了下來。

溫遇雲身體不穩地朝後一仰,宋渝生立即扶住梯子:「我來刷上面的部分。」

「不危險,我行的。」溫遇雲還企圖在上面扭動兩下,證明自己不恐高,卻看得宋渝生心驚肉跳。

「下來。」他斬釘截鐵,疑似於命令。

「好吧,您是頭兒。」溫遇雲一步一步順著人字梯跨下來,還剩兩階的時候,索性從上面靈活蹦下來。

宋渝生眉心一皺,她卻還頑劣地蹭了點油漆在他雨衣的帽子上,像班上喜歡跟班主任鬥智鬥勇的後進生。

真拿你沒辦法,宋渝生心想。

他們忙活了幾個小時後,轉眼就到中午。診所外有了動靜,高跟鞋風風火火地踩在地上的聲音,噔噔噔。

佟沐拎著小包快步走過來,從門外看見一個背影就喊:「病友,我來啦——」

在油漆桶裡拿著刷子費勁倒騰的溫遇雲一滯,直起背來。一回頭,門外有個姑娘活蹦亂跳,直接朝她生猛地撲過來。

好在,溫遇雲這頭回得及時,佟沐硬生生踩了急剎車。

「你是誰呀?」佟沐問,大概溫遇雲髮型衣服換了個樣兒,又斜著眼睛居高臨下,端著高冷禁慾範兒,她實在沒認出來。

溫遇雲只好說:「前陣子我們見過,給你拍了組照片的那個,溫遇雲。」

佟沐上下左右連看了她好幾眼,恍然大悟:「原來是你!」

溫遇雲挑著唇笑笑,準備繼續幹活:「這兒有股油漆味,你還是先出去待著吧。」

「渝生呢?」佟沐眼睛在屋裡掃蕩了一圈,沒發現目標。

「那邊隔壁廚房做飯呢。」

佟沐不明白,怎麼自己走了一陣子,斯澤這邊發生了這麼多事。

她直奔向廚房去騷擾宋渝生,看他掌勺。只要是裝在心裡的人,顛個鍋也能迷死人。佟沐在旁邊幫忙遞個食醋,可惜沒分清白醋和料酒。

「你吃飯了沒有?」宋渝生讓她出去玩。

佟沐在廚房團團轉,就是不肯挪出去,咬著新做的指甲問:「病友,幫你刷牆的那個是怎麼回事啊?」

宋渝生一心兩用,盯著鍋裡的紅燒魚,還跟她聊天:「你說遇雲?她是我朋友。」

「以前在國內就認識的?」

「嗯,有什麼問題嗎?」

「可你不是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嗎?」佟沐跟宋渝生同在醫院住了那麼久,又有心瞭解,對宋渝生的情況多少也瞭解一些。

「你都不記得了,誰知道是不是真的認識她,萬一她騙你呢,你也信?」

「我有什麼好騙的?」宋渝生並不在意,調小了火,紅燒魚濃郁的香味四散。

佟沐直接急了:「你哪裡都好騙啊!騙財騙色都可以的呀!」

宋渝生眼睛望向她。

佟沐被這目光看得不好意思起來,支支吾吾:「我……我的意思是,病友你財色雙全,誇……誇你呢……」

魚已經裝盤,宋渝生想著再炒一個青菜就好,心思分了一半給佟沐:「行了,別瞎猜了,餓了就過來吃飯。我跟她認識很多年了,我雖然不記得她,但好壞還能分辨出來。」

飯桌是長方形的,每人各自佔一邊。

佟沐和宋渝生坐對面,右手邊是溫遇雲,她想說這樣湊一桌可以打鬥地主,又忍了忍,沒多說話。

但話癆畢竟是話癆,忍得了一時,撐死也不過十分鐘,佟沐就開始朝宋渝生訴苦,經紀人又給她接了她不喜歡的代言。她一氣之下逃到斯澤,不如意就一走了之。

「這次我可不會輕易回去,至少等玩夠了再說。」佟沐嘟著嘴巴,手裡捧著碗,裡面盛了一小團飯。

「紅一點不好嗎?」宋渝生問,「不少人想紅,但苦於沒機會。」

「紅了有紅了的好處,不紅也有不紅的自由。」佟沐這點倒是看得開,難得她一個小女生在這件事上有這樣的覺悟,「我覺得做個小模特就行了,自由自在的。」

宋渝生點點頭:「你不重名利,也好。」

佟沐笑得甜美可人,我不重名利,我重你。

人活一世,每個人在意的東西不一樣,有人愛錢,有人愛權,有人愛呼朋喚友最講義氣,也有人只要愛情。

三流的模特,一流的病友,這是佟沐一早給自己定好了位的。可惜宋渝生沒仔細聽,或是沒聽明白。

抑或,明白了,卻不點破。

吃得最多的成了溫遇雲。

她上午勞動消耗大,上了桌就只顧著吃了,飯添了一碗又一碗。佟沐和宋渝生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她嘴巴也沒閒著,塞了滿口的菜。

四菜一湯沒浪費一丁點兒,全靠她。

最後宋渝生還笑她:「我看你今天胃口很好……待會兒跟我出去消消食。」

佟沐咬著飯後水果跳出來問:「病友,你看我能去嗎?」

溫遇雲說:「你們去吧,我洗碗。」

她放著洗碗機不用,手動在水槽裡刷碗。為了消磨時間,一個盤子能刷五六遍,最後用毛巾擦乾,放進櫥櫃的拉籃裡。

結果也沒花多長時間,佟沐和宋渝生溜圈兒還沒回來,她的肚子也還是脹,撐得難受。

再回客廳,餐桌上多了幾顆健胃消食片,多半是宋渝生出門前留下的。溫遇雲一把倒進嘴裡,圍著屋子四周來來回回走了幾遍,繼續回隔壁的心理診所,默默把牆刷完。

那兩人不知何時才會回來。

佟沐對宋渝生的心思,絲毫不加掩飾,太明顯了。

溫遇雲想,這要是放在以前,有女孩子追阿生,她必定會哥倆好地跳出來,幫他參謀分析,瞎出主意。這個女孩性格如何,長相耐不耐看,八字同你合不合,通通亂扯。

宋渝生停下筆看她,眉眼間都寫滿無奈,還有不自知的寵溺。他喜歡的是眼前人,對她便有無限的寬容與忍讓。

等溫遇雲一大通說完,他就笑,你渴不渴,過來喝水,女孩子多喝水對皮膚好。

也只有宋渝生時時記掛著,能一腳劈斷磚背個包滿世界跑的溫遇雲是個普通的女孩子,連她喝不喝水這樣的小事,也忍不住開口管一管。

溫遇雲刷牆的空隙想,要放在幾年前,佟沐要搞定阿生,還得過自己這關。

想著想著,她笑起來。

笑著笑著,卻再也笑不出來。

不再記得溫遇雲的宋渝生,喜歡上別的女子,實在太情有可原。

他值得最好的,他如果找到那個合適的人共度一生,她理應放鞭炮祝賀。

可就是難過,到底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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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沐散步散得有點過久了。

宋渝生看見街邊一個認識的男孩,招手喊他過來,在一旁說了幾句。末了回頭告訴佟沐:「我看你應該還想走走,讓這孩子陪你,他是本地人,比較熟悉這塊,想知道什麼你都可以問他,他會英語。」

佟沐問:「那你呢?」

宋渝生說:「診所那邊還有爛攤子沒有收拾,我不能偷懶,讓遇雲一個人把活兒全乾了,這樣不仗義。」

佟沐悶聲嘀咕:「你撇下我就仗義了?你就不能對我內疚內疚嗎?」

她拉住宋渝生詢問:「怎麼突然搞裝修了?」

「過陣子要給診所拍一條廣告,我尋思著牆壁的顏色換一下,會更好看。」

「要拍廣告?」

「是我接手之前,原來的東家早就計劃好要做的。」宋渝生說。

「要請誰來拍?」佟沐轉念一想,猜著,「不會是溫遇雲吧?」

「不是,她被我預定了來當女主角,到時候要出境。」

佟沐一聽,心裡評估了下溫遇雲那張臉,快速打了分,還確實是高分。她不由得心裡有些吃味,又聽宋渝生講:「請的人叫周鳶,是個法籍華人,你認不認識?」

「何止認識!」佟沐拍了一下手,「他專門弄廣告攝影這塊,我之前接到的幾個廣告就是他接手的,有過幾次合作,一來二去就混熟了。」

「但是吧……他脾氣不是很好。」佟沐擔憂。

「這一點早有耳聞,但也沒辦法。」

這事是趙應遠早就定好了的,並且費了不少心。當初找了法國幾家知名的廣告公司出創意,設計鏡頭,指令碼修改了幾次也已經最終確定,只是為了等這個攝影師的檔期。

周鳶難請,想來應該有過人之處。

「行了,我真得趕緊回去了。」宋渝生朝佟沐擺了擺手,三步並作兩步走,很快被兩棵高大的法國梧桐遮蔽,不見了蹤影。

小男孩收了宋渝生的兩歐元硬幣,在一旁很紳士地等著佟沐,天真爛漫地仰起頭問:「isheyourdesti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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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渝生把廣告指令碼提前給溫遇雲,她看了許多遍,情景來來回回在腦海裡上演了許多遍,但依舊沒底。

從幕後到臺前,這對她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

再過了七八天,周鳶終於到了斯澤。

身高將近一米九的男人,穿著三件套的鈷藍色西裝,一條淺灰的領巾半藏在胸襟前的口袋裡。頭髮往後梳起,瞳孔的顏色淺,五官輪廓極深,看上去非常俊美,又顯出幾分藝術家的陰鬱氣質。

他不像是專業的攝影師,更像剛從歐洲秀場上走出的男模,腳下步步生風。

身後還跟著一個身高不輸他、體格更強於他的人物,類似於保鏢和助手的角色,幫他大包小包拎著器材和行李。

宋渝生跟周鳶打招呼。

佟沐與周鳶也算半個熟人,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

她平日這樣的活潑作風,連她的經紀人都常說,如果不是病歷擺在那兒,都忍不住要懷疑她是不是沒病裝病。

佟沐自從知道溫遇雲直接入住宋渝生的小家,兩人同居了之後,心裡頻頻報警。原本她也想耍賴要住進來,但那屋裡已經沒有多餘的空房間了。她退而求其次,選擇了離這處最近的酒店,方便平時過來蹭吃蹭喝,一有風吹草動,就能立即出現。

當然,風平浪靜時,她也出現。

周鳶的工作效率高,做事雷厲風行,跟他冷峻的外貌氣質倒是很相符。一來就馬上開工,彷彿時間真是金子做的,耽擱一秒都是損失。

溫遇雲本以為他剛到斯澤,路上疲乏,至少得休息一天。

卻在還沒完全準備好的情況下,被趕鴨子上架。結果可想而知,拍攝從一開始,就進行得不太順利。

周鳶看著鏡頭裡的溫遇雲,把眉頭夾得死緊,好像在看一隻蒼蠅,表情極度嫌棄。

他忍無可忍:「你自己也是吃這行飯的,怎麼會懼怕鏡頭?能不能表現得自然一點?又不是要你裸著上鏡。」

溫遇雲心裡咯噔一下。

同是混攝影圈的,溫遇雲之前也聽人提起過,這位法籍華人攝影師在廣告攝影方面的高水準。與他的專業水準持平的,是他的壞脾氣。

現在他其實已經氣急敗壞,只陰惻惻地說了兩句諷刺話,已經算是很客氣。

溫遇雲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就只能扛著,她理虧,也不能真攥著拳頭去揍他。這是宋渝生的事情,她不能搞砸了。

於是調整心態,從頭再來。

可是沒用,不過半分鐘,周鳶徹底撂了擔子。

他對宋渝生說:「你們為了拍這個廣告,前期策劃做了這麼多準備,怎麼就不能花錢請個正兒八經的演員來?」

「我拍不下去了,這是在浪費我的時間。」周鳶嘴裡的唾沫都滲著毒。

宋渝生的臉色也不太好,平靜地說:「那就不拍了。」

在場的幾人均是一臉詫異地望向他。

「你是認真的?」周鳶眼中浮現出怒意,淺淡的瞳仁彷彿都變深了。

「周先生請回,我們雙方現在立即終止合約。」一貫溫潤的臉上,找不到半分疑似玩笑的神色,「定金已經付了,剩下的就按合同上的來。」

誰也沒想到會是宋渝生把氣氛弄得冷到冰點。

佟沐適時站了出來,向兩個對峙的男人提議:「不如換我來試一試?劇本和分鏡頭指令碼我都已經看過了,只是一條廣告,也不復雜。」

周鳶跟佟沐有過合作,清楚她的實力,頓時起了意。他也想幹脆回去,但他再大牌,本質上也是個接活兒乾的生意人,沒道理白跑一趟,既浪費時間又浪費錢。

周鳶點了頭,只剩宋渝生沒有立即表態。

佟沐逗他:「病友,你別擔心,代言費你稍微意思意思就行啦,我不會獅子大開口拖垮你的。」

最後佟沐上陣,周鳶也秒速進入工作狀態。

溫遇雲退到一邊,倒沒有走,在旁邊看著,像在學習和揣摩。

這陣子天氣就像坐過山車,時晴時雨,時而冷得落雪,今天天上又飄了幾朵雲。光線還不錯,很適合拍攝。

她穿著那天逛商場時宋渝生給她買的棕色粗線毛衣,雙手插在褲袋裡,懶懶散散地站著,看樣子並沒有把之前發生的放在心上。

宋渝生給她道歉:「這事怪我,是我硬把你拉進來的。」

溫遇雲搖頭:「阿生,你不用內疚。」她不經意間,就像當初那樣親密自然地喊他的名字,字音吐落,留下唇舌都在回味。

她一笑:「其實我還挺高興的。」

宋渝生再聰明,也不會明白她在高興什麼。

目睹剛才那一幕的旁觀者或許能看明白,周鳶責難溫遇雲時,真正生氣的卻是宋渝生。他想也不想,就提出解約,毫不迂迴,不過是為了維護一個人。

要有多熟悉和刻骨,才能做到感同身受,替她高興,替她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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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一天,最累的還是佟沐。

中途宋渝生兩次提醒她吃藥,經紀人和小助理都沒在身邊,沒人管著,她就徹底放飛自我了,沒有一點正在生病的自覺,完全不把自己當病人看。

因為有周鳶在,幾個人直接在他下榻的酒店解決晚餐。

酒店規模不算大,裡面裝潢華美精緻,處處帶著斯澤本地的風情。他們坐的這一桌,正前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攝影作品,拍攝的是斯澤某一處山頭上的月光和雪,景象奇異,又迤邐壯觀。

溫遇雲依舊吃不慣這裡的菜,心思被周圍的畫和照片分走。

宋渝生給她夾菜,她脫口而出:「都沒你做的好吃。」

後者失笑:「先吃著,回去給你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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