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憶若能下酒,想你便是一場大醉

01.

四年後。源城。

初秋的天氣開始轉涼,米沉率先穿上了針織長外套,混在一群穿短袖的孩子中間。一到下雨天,膝蓋就隱隱作痛。但這家輔導培訓機構裡的不成文規定,要求老師必須站著上課,不能偷懶。

她拿著教案,身體傾斜,微微倚靠著講臺緩解疼痛。

「《童趣》沈復。餘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見藐小之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作者沈復追憶自己的童年生活,字裡行間反映的都是兒童豐富的想象力,和天真爛漫的童趣。下面我們來逐字逐句地翻譯和分析一下……」

好不容易捱到鈴聲響起。

「老師再見!」孩子們一窩蜂地衝出去。

教室空了,剩下米沉一個人,坐在凳子上緩了半天,才站起來收拾東西。

時間還很充裕,正午十二點。

她可以去街邊吃個午餐,再搭半個小時的公交車去劇組,趕在三點之前到就好了。

米沉現在的身份很多,主要在這家叫育才的培訓機構裡當語文老師,教一教小學生和初中生,常常是晚上和週末上課。託房東太太的關係,偶爾會有一些機會,去劇組噹噹臨時演員,報酬不錯,且沒有難度,大多時候只需要扮個路人來回走兩圈。

一連好幾天都在下雨,空氣裡都泛著潮,公交車的玻璃窗上氤氳了一層水霧。週末人多,又擠又悶,米沉忍著噁心感,強撐著到了目的地。

玉田這一帶,較完整地保留著明清時期的古建築,後來又加以修繕和擴建,發展成一個影視拍攝基地,不少劇組都會來這邊拍攝。

「米沉,這邊!」

沈涇渭撐著雨傘站在入口處喊她。

米沉忍著腿上的痠痛,一路小跑過去,跟人打招呼:「沈導好。」

沈涇渭是米沉房東的兒子,擔任劇組的副導演,米沉能工作也全託他的福。他身形很高,比較具有辨識度的是一對招風耳,耳郭較大,向外側突,顯得有點兒呆萌,完全看不出已經三十多歲,和米沉站在一起像是同齡人。

「今天下雨,條件可能會有點兒艱苦,克服一下。」沈涇渭看著米沉,他對她一向照顧有加。

米沉倒不在意:「沒問題,放心放心。」

今天米沉照樣演路人甲,不過身上穿的是乞丐裝。一件粗布褂子,套在身上還有股潮溼的黴味,但忍忍就過去了。忍字訣,大概是這幾年來,米沉學得最好的。

她連妝也不用化,但得在臉上抹幾道烏黑的印子,自己披散頭髮,亂七八糟抓一通,揉成鳥窩。

導演說,只要看不出本來的樣子就對了。

米沉對著鏡子照一照,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兒,雖然演的是乞丐,但說是瘋婆子也不為過。想一想,她還真敬業。

泥巴路,天上落雨,地上泥濘。

米沉走了一圈,沾了一褲腳的泥巴,沉甸甸的,小腿肚一片冰涼。她身體本就有些不舒服,臉色泛白,被亂蓬蓬的頭髮遮住,卻絲毫看不出來。

上一場已經演完,等幾十分鐘後,還要入一次鏡。

沈涇渭拿著保溫杯過來,遞給米沉:「裡面是熱薑茶,你喝一點兒,對身體好。」招風耳的耳朵尖微微泛紅,「隔壁是《泣情》劇組,有幾個影帝影后級別的人物在,你要是覺得無聊也可以去看看,應該會很精彩,我們這邊的都還是新人,演技不如人家的好。」

他這一番話說得懇切又客觀,完全是站在米沉的角度,替她考慮。

米沉來當臨時演員不過因為錢,從沒想過以後往娛樂圈發展,但沈涇渭是好意,她也確實閒著,就端著薑茶蹭去了隔壁。

按理來說,她一副乞丐相應該會被人轟走。但玉田影視城這邊,最常見的就是各種打扮的演員,她站在外圍看戲,竟也沒人來趕她。

剛好遇上《泣情》最後一場戲殺青。

《泣情》是由小說改編的,米沉看過原著,當時被裡面的劇情吸引,有些情節至今仍印象深刻。

連綿的秋雨中,紀臨飾演的是一個歷經兩朝更替、掌握天下經濟命脈的鹽商,從豆蔻到耄耋之年,始終只傾心於一個人,一生未嫁。她老了坐在屋簷下一個人孤零零地吟詩:「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心裡想的裝著的是她那死在異鄉的少年郎。

師父說:「你惦念的不過是你心中的一個影子罷了,得不到,才滿心記掛。」

鹽商搖頭,不贊同。

師父說:「倘若他還在世,老了、瞎了、瘸了、聾了,成了廢人一個,你還會愛他一如往昔?」

鹽商執迷不悟地點頭。

師父無奈地問她:「你為何還痴心不改?」

鹽商說:「我本薄倖,奈何遇見他,便一生鍾情。」

紀臨的演技好得沒話說,她天生是幹這一行的,連眼神都帶戲,米沉跟現場不少人一樣,被她震撼到了。

米沉喝了一口薑茶,看時間差不多了,又要跑回隔壁給人當背景板。

她在路上被石子絆了一下,差點兒摔一跤,人穩住了,手裡的保溫杯掉到地上,她蹲下去撿,抬頭卻遇見一個人。

有多久沒見了?

記憶中那個總是穿著樸素不修邊幅的少年,沉默疏遠,不合群,四周好像裹著一團濃濃的白霧,身上藏了萬千秘密。後來米沉一點一點靠近了,跟他混熟了,卻越發覺得他像一個不解的謎。

「顧嶼,你是不是從外星來的?」

「好好做你的題。」

「開普勒星?還是冥王星?還是北斗七星?」

這樣的中二問題,總惹來他一臉的無可奈何和溫涼的眼神。她就像惡作劇得逞一樣,枕著手臂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

那個時候,好像從來可以不用任何緣由,就能開心起來。

等中午食堂的一餐飯,等放學的鈴聲,等月考後的排名榜,等校園會和元旦文藝會演,等暑假、寒假和各種法定假,等某人的一句約定、一個回眸……時間過得那樣快。

那段歲月,已經過去多久了?

米沉握著保溫杯的手柄,一瞬間愣著,忘了站起來。

她透過自己一頭亂糟糟的耷拉著的頭髮,看著顧嶼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仰望的角度,顯得他別樣遠,自己別樣卑微。

好在他們之間隔著一條走道,他站在對面的假山旁講電話,不會注意到她。但估計,即便注意到了,也看不清她的模樣。

米沉看看自己的一身打扮,邋遢的乞丐,扔進人堆裡親孃都認不出來。

反觀顧嶼,他的容貌其實沒有多大改變,站在陰霾的天空下,穿著黑色的休閒毛衣,反襯得膚色白皙,骨架勻稱修長,依舊是看一眼就足夠讓人記住的存在。

只不過人長大一點兒,鋒芒內斂。

剩下的半杯薑茶灑了出來,一滴不剩了,全沾到長褂的下襬上,有股澀澀的辛辣味道,混著道具服上本來就不太好聞的氣味,米沉只覺那股噁心的感覺又冒出來。

果然乞丐不是隨隨便便能當的。

忽然一個瞬間,她想起小時候的那次出遊,在天橋遇見的小乞丐,乾淨乖巧,是她看到過的最不像乞丐的乞丐。旁邊有個瞎子爺爺在拉二胡,唱《思凡》——借問靈山多少路,有十萬八千有餘零。可惜沒有杜小清常去的那家劇院裡的人唱得好聽。

她當時湊到小乞丐面前看了許久,把自己所有的零食全給了他。

晚上回了賓館,她還忍不住問米原國,外面下雨了,小乞丐住哪裡?睡在天橋下面嗎?可是天橋底下漲水怎麼辦?他來不及跑,會不會淹死?

她憂心忡忡,真是操碎了心。

連帶著米原國也被煩了一宿,很晚才睡著。

那些天真的被忘卻的記憶,驟然之間如同潮水席捲而來。原來不是她忘了,只是缺少這樣一個契機想起來。

如今他們兩人的身份掉換了,卻驚人相似。

緣分已經於很早以前開始,不死不休。

02.

「看什麼呢?」

祝茜出來接顧嶼,就看到他望著一處出神。

顧嶼想起剛剛看見的乞丐的背影,快步走路的樣子,讓他恍然間想起那個人。但這種猜想,很快便被自己否定。

怎麼可能會是她?

「沒什麼。」顧嶼收回目光。

「臨姐的最後一場戲已經殺青了,現在正在保姆車裡等你呢。你們也好久沒見了,她最近總唸叨你,知道你回國,高興得不得了……」

祝茜話還沒說完,顧嶼側身,越過她往前走,留下她一臉尷尬地站在原地。

四年前,顧嶼麻煩祝茜請假,她卻直接代他辦理了退學手續,把當事人矇在鼓裡。後來顧嶼知曉真相,對祝茜和紀臨都心存芥蒂,幾年來一直如此。

他討厭一個人的時候,連掩飾都不會,不耐的神色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祝茜只覺壓力山大,被帥哥討厭的滋味不怎麼好受,想想當初米沉的事,更加心虛,連忙在後面跟了上去。

紀臨才剛卸完妝,換好了衣服,坐在車裡休息。光線被調得柔和不刺眼,寬敞的空間裡點著舒緩疲勞的薰香。她還是美得叫人驚豔,歲月流逝卻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彷彿活在真空世界裡。

車門被拉開,顧嶼坐了上去。

紀臨睜開眼睛,唇邊掛著笑:「怎麼不叫人?」

「紀女士。」顧嶼神色淡淡。

「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再喊我媽媽了?」紀臨翻起了陳年舊賬,忽然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想要追究到底。

「你找我過來就是為了問這事?」

「當然不是,待會兒有驚喜。」

事實證明,紀臨口中的驚喜,著實把顧嶼驚住了,卻談不上有多歡喜。

《泣情》劇組的殺青宴就擺在玉田附近的一家五星級賓館裡,劇組出資包下整個後花園,儼然一場大規模的酒會。紀臨作為女主角,自然備受矚目,顧嶼原本不願意隨她進場,但是為了不讓她落單,也隨她一起去了。

原本不過是想以一個普通後輩的身份出席,他不是娛樂圈裡的人,隨紀臨露這一次面,也不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但紀臨卻出乎意料地,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介紹顧嶼的真實身份:「他是我兒子。」這話一說出口,瞬間就掀起驚濤駭浪。

「咔嚓咔嚓」,閃光燈此起彼伏地亮起來,顧嶼位於聲浪的中央,他比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要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明滅的光線中,彷彿只有他才是那個置身事外的人。

人群中逐漸有人認出他的另一重身份,半年前,他登上過海外一本財經雜誌的封面,原因是他開發出一款非常具有前景的社交軟體reunion。

各種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多。

「我先走了。」顧嶼說。

紀臨臉上驕傲自豪的神色,霎時沒撐住,差點兒瓦解。她放下手中的紅酒杯,小聲耳語:「不開心嗎?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這個結果,你小時候最喜歡聽我向別人承認,你是我兒子。」

她眼睛裡映著斑斕流轉的燈光,笑意盈盈,有種殘忍的天真。

顧嶼不輕不重地拂開她的手:「紀女士,你作為一個母親,還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紀臨的笑容徹底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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