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魂02

「你明明很喜歡他的,何必趕他走?」岑夫子不以為然。

「我喜歡趕他走,又關你什麼事?」鍾無射木無表情,冷冷地道。

「我人老,眼睛還沒花,你只不過怕他留在這裡危險罷了,何必如此?你可以對他明說嘛!你看你這丫頭現在成什麼樣子?」岑夫子搖頭。

鍾無射珠釵棄去,披頭散髮,她一輩子沒有這樣狼狽過,「我高興,你管得著?」鍾無射冷冷地道。

岑夫子又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宛容玉帛一怒而去,走了很遠,才發現他既不知道可以去哪裡,也不知道有哪裡可以去。他依舊不記得許多事,雖然口口聲聲稱宛容家,但那只是為了氣鍾無射,卻並不是他真的認了這個家。

不遠處是一家小酒坊,他無端端地想喝酒,順手一摸自己的衣袋。他本是沒有銀子的,否則鍾無射不會咬定了這一點,把他趕了出來,但衣袋中卻有一小包東西。

他拿了出來,心情很是複雜,慢慢地看。

那是個纏絲的香囊,一面繡著金線為邊的白木蘭,白線為底,金邊的白花,既素雅,又有一種雍容富貴之氣。另一面細細繡著一首七律,是李商隱的《無題》:「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燻微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本是一首委婉淒涼的情詩,繡在這女子飾物之上,更顯了主人對這段情緣的悲觀之意,沒有奢望團圓,只有分離,只有別離。

袋中有一小錠銀子和兩小錠金子,還有一張薄薄的紙。宛容玉帛突然有一種不安,幾乎不敢攤開那張紙,但終還是一分一寸地攤開來看。

那是一張畫,畫的是古妝窈窕,折梅帶笑的鐘無射。她笑得眼波嫣然,整個人都會發光似的。畫是眉筆所畫,筆劃寥寥,卻傳神之極,更別有一分柔情躍然紙上。只消看一眼,宛容玉帛便知道是自己所畫,紙下有幾行字:「宛容書繡坊在離洲城外古梅林七里,租車可達。」之下幾個大字「還君明珠」。筆意淋漓,看起來,像淚在流。

三錠金銀莫約值二十多兩銀子,已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足可讓貧寒之家過上兩三年。這一個香囊,只見其柔情蜜意,處處關心,哪裡有鍾無射妖豔豔兇霸霸的半點痕跡?

宛容玉帛呆了半晌,緊緊地握住了那張紙,他並不笨,她……她一番苦心……一番苦心,他在頃刻之間,恍然而悟。她只是要他回家,留在孤雁山莊,對她對他都不安全,她是背叛了教主救他;岑夫子曾告訴過他,而他竟忘了?!她怕他不願走,所以趕他走……而他竟然……竟然這樣傷害她?記得他罵她「妖媚成性」時她慘然的臉色,眼眶中轉來轉去的淚光,他——天啊!他怎麼可以如此混蛋!他不知道從前是為了什麼深愛著她,但至少現在,他開始明白,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

混亂的心緒一時盡去,他深深吐出一口氣輕輕拿出那一錠銀子,往酒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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