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聽說這屆物理系有兩大美女,一個林黛玉,一個薛寶釵,今天總算全見到了。」阮擅笑呵呵地說,他語氣很誠懇,絕對沒有任何惡意,「還是越遠你有辦法,一下子把兩人全請了過來。」
杜越遠也不發表言論,微微笑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既覺得新鮮又覺得有趣,當即就笑出來,「是說我胖是吧。」
阮擅連忙揮手,「怎麼會怎麼會,越遠你說是不是?」
杜越遠這時候總不能不再講話,他看了眼林詡,又看著我,說:「文簡,你很勻稱,一點都不胖。」
我非常受用地抿嘴一笑,轉頭看林詡,習慣性地給她夾菜。這時我才注意到她對著滿桌子菜走神,碗裡還是滿滿的,眼睛垂著,眼瞼下一片陰影,半點看不清楚眼神和表情,只依稀讓人覺得寂寞。我心裡詭異地開始後悔,難道一直以來,我都在為難她?
那晚跟杜越遠和阮擅分別之後,我們又回教室去上自習,之間一句話都沒說過。
晚上回寢室躺下之後,我才悶悶開口:「林詡,晚上你不開心是嗎?對不起,我不應該強迫你去。我只是不想你一個人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多認識幾個人,交幾個朋友,沒有壞處的。」
林詡床上的燈還亮著,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蚊帳上。明明沒有睡的,可是她愣是過了很久之後才回答:「謝謝,我沒事的。阿簡,我知道你是好心。」
我頓時心頭放下一塊大石頭,重重撥出一口氣,然後放心地睡了。
那天之後,我跟杜越遠也就算認識了。一旦認識一個人之後,你會產生一種人生無處不相逢的感受,例如我剛剛在校園廣播裡聽到有人為他點歌;然後一進食堂,就能看到他也站在不遠處視窗排隊打飯;再或者我聽說他參加了什麼活動,得了什麼獎,然後就會在圖書館不期而遇地撞上他。
有的時候碰巧遇上了而時間又充裕的話,我們也會在一起聊天說笑幾句;跟他說話感覺很好,他知道很多,談話起來讓人有如沐春風的感覺;他對學校的活動又足夠了解,經常有院士專家學者作家名人來學校演講,他總會特地打電話過來,問我有沒有興趣,如果票難拿的時候,他還會把票送來。
自習室這時只剩下我們,我不用壓著聲音,大咧咧地跟林詡感慨:「我早說了多認識幾個朋友沒有壞處,杜越遠真是有心啊。」
林詡「嗯」了一聲,繼續埋頭看書,「是有心。」
我趴在桌子上,想起剛剛他頂著陽光騎車到我們學院樓下,把兩張票給我時,眼睛裡的光芒格外耀眼,自己不覺笑了,「完了,我都快喜歡上他了。」
林詡猛然抬頭看我一眼,漂亮修長的眉毛微微一皺。
我在她的眼神里讀出了擔心和焦灼,於是苦笑,「算了,大概是我自作多情。他那麼優秀的男生,肯定不會喜歡我的。」
林詡半晌後笑了,「我覺得,他喜歡你。」
那個暑假我去了趟林詡的家,我這才知道她就是本市人,家庭條件好得驚人。我從來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別墅,每件傢俱都像是專門定做的。我環顧四周,除了驚歎還是驚歎。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大都市裡,這別墅的堂前屋後居然還有一個小花園。
跟其他房間的典雅高貴相反,林詡的房間冷清得很,有許多許多的書,桌子,還有一張單人床,相當樸素,完全不是我想象裡的大小姐的房間。我這才知道寢室的那些書不過是九牛一毛。我感慨地看著她,想到紅樓夢裡的描述,就說:「林詡,誰說你是黛玉了,你才應該是寶釵。屋子裡怎麼一點擺設都沒有?」
林詡讓我隨便坐下,收拾著書,淡淡地說:「太麻煩了,我不想弄。」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子端著茶進來。她放下茶之後握著我的手,很親熱地問我的名字,然後說:「我姓柳,叫柳珊。你是小詡的同學吧,她第一次帶同學來家裡,我們都沒想到,照顧不周到的地方,你別介意。」
她那麼年輕,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想了想,我省略了稱呼,客氣賠笑:「怎麼會呢,你客氣啦。」邊說邊看林詡,她臉色陡然難看,盯著女子的背影一言不發。
林詡平時是冷淡,但是絕對是不帶喜惡的冷淡,可是如今她的目光卻明顯帶著厭惡的神情,毫無疑問,她不喜歡這個柳珊,也不喜歡她的自作主張。
後來我才知道林詡的母親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因為心臟病去世了,這個柳珊是她的第二任的後母,比我們大了不過幾歲。前幾年嫁給了林詡那極有錢的父親,對她一直小心翼翼的,不過林詡並不領情。
柳珊離開房間後,我開玩笑道:「你真的從來沒有帶同學回過家?除了我?」
林詡一邊收拾東西,不理我也不回答。
我真是感動,伸手抱住她;她伸手想拍我抱著她的手臂,我死活不放,最後她終於笑了,她笑起來真美,我一瞬間看得都呆了。
林詡不滿地瞪我一眼,「不跟你鬧了。」
那天我們就在林詡家裡待了一個小時不到,又扛著一堆書回了學校。我知道,她不喜歡待在家裡,所以那個暑假我也沒回家,在學校裡陪著她。假期裡我們還是一如既往地上自習鑽圖書館,不亦樂乎。
杜越遠因為也是本市人,也沒有回家。起初我在圖書館巧遇了他兩次,不知怎麼地,後來就變成了固定的碰面了。放假期間,圖書館是週一至週五開門,週末關門。於是我們差不多是週一週五在圖書館看書,週末就一起上自習,中午晚上就一起去食堂吃飯。
起初幾天是有點尷尬,一男一女去吃飯是沒什麼奇怪的,可是一男兩女去食堂,就實在有些奇特。林詡起初不願意跟著我們一起,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答應。我跟她說,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實在不行,我也只有不跟杜越遠見面了。
我說完那句話後,林詡有點震驚地看著我,然後說:「你很喜歡他吧?為什麼不見他?」
我沮喪得很,「好幾個月了,他對我半點表示都沒有,我那麼喜歡他,也不願意纏著他。」
我這真的這麼覺得的。照理說我們都曖昧這麼久了,整個學校的同學都認為我們在談戀愛,可是隻有我才清楚,他就是什麼都沒有對我表示。他對我很好,沒有人像他那樣細心周到地照顧過我,可是他就是沒跟我說過任何能讓我「刷」的一下臉紅心跳的詞語,哪怕是個眼神,他都沒在我面前流露過。好多次我都對他有點絕望,可轉念想起他的溫柔和細心時,心底又軟了,不由自主地想,這樣耗著吧,也行,起碼我每天都能看到他。
杜越遠學的是土木,看的書很多是大本大本的圖冊,我也時不時地側頭去看他的書,厚厚的銅版紙,書裝幀得無可挑剔,上面印著的精美的建築,或優雅,或漂亮,或豪氣。我時常看得讚歎連連。看書看累了就看身邊的杜越遠,他那麼英俊,我怎麼都看不厭倦,心裡隱隱發酸,有忍不住湊上去吻他的衝動。
杜越遠心裡肯定是知道我對他的感覺的。他不止一次地發現我在看他花痴,就看著我笑一笑,說,文簡啊,你的書看到哪裡了?你的閱讀都做完了嗎?你的紅寶書背得怎麼樣啦……他總是相當成功地就澆沒了我的熱情。
這些情況林詡都看到過。她半晌不語,最後才說:「那我跟你們一起,你們不能老這麼下去。」
在學校裡過暑假的人不少,認識杜越遠的人也多,我們走到哪裡都有人看著,那種目光和議論實在叫人不能不在乎,起碼我是很在乎。杜越遠也有所察覺,所以幾天後阮擅也跟著杜越遠來加入我們的行列,四個人一起行動,稍微不那麼奇怪了。
吃飯的時候一般是我跟阮擅的話最多,我倆總能說得眉飛色舞。杜越遠笑著聽我們說話,感興趣的時候也會跟我們交流和爭執;林詡是一如既往地惜話如金,吃著飯,對於我們說的話題,不發表任何評論,實在是被我逼得沒辦法了,才說句「噢,這樣啊」之類的搪塞之語。
我們在一起上自習吃飯這個習慣整整延續到了一個暑假,新學期開學後,也就忙著各自的功課了。
直到開學後第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我跟林詡從教學樓裡出來,商量著要不要去圖書館的時候,林詡猛然推了我一下,示意我看不遠的樹下的那個高高的身影。
「杜越遠在那裡等你。」
哪怕時光流逝,哪怕光源不在,我依然記得他那時的樣子。我記得我順著林詡的目光朝那個向陽的地方看過去,沒錯,杜越遠就站在那裡,他左肩上搭著一隻書包,手裡拿著本書,很普通的大學生模樣,但是就是那麼吸引人的注意。我看著他站在陽光裡,五官那麼生動,眉毛好像是畫出來的一樣,腳都不會動了。那瞬間,我半邊身子詭異得發麻,呆呆地想,如果這輩子,他都能這樣等我,我再也沒有別的期盼了。林詡對我笑了笑,示意我過去,自己腳步一轉,轉身去了圖書館。
我摁下心裡的激動,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湊到杜越遠面前招呼:「等很久了嗎?」
他比我高了大半個頭,我要跟他說話必須微微仰著頭,幾乎是仰視一般。而他為了顧及禮貌,也略微含腰跟我說話。他低頭,專注地看著我,回答:「還好,不算太久。」
說完這句他忽然就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看著我的臉,長久地不說話。他跟人說話都會看著對方的眼睛,很有禮貌,我起初以為這樣很好,可是他注視我的時間是如此的漫長,我覺得不對,臉在他的注視下不可思議地發燙。
我好些年沒紅過臉了,特別是被別人看得臉紅。我心裡七上八下,卻強自鎮定地拍拍他,用自認俏皮的聲音說:「陪我去書城吧。」
他猛然回神,發現這尷尬的局面。他頓一頓,別開眼睛不再看我,說:「你剛剛說什麼了?」
原來他走神得那麼厲害。我心裡這麼想著,把剛剛的話重複了一次:「你陪我去書城吧。林詡的生日快到了,我想買禮物送給她。」
杜越遠看著我,緩緩露出微笑,說:「好。」
在書城選書的時候,杜越遠跟在我身邊,因為平時從未有機會跟他單獨相處這麼長時間,一旦機會來臨,我反而不知道說什麼了,只覺得心跳的速度越來越快。他說話不多,於是我主動說起來:「其實林詡沒有告訴我她的生日是幾號,我是從她身份證上看到的。」
杜越遠點頭,「你倒是真有心。」
「是啊,我想給她一個驚喜,」我從架子上抽下一套書抱在懷裡,「就這套吧,《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她肯定喜歡。」
半晌沒有聽到回答,我抬頭,見到杜越遠眉頭緊緊蹙著,在陽光下,純黑的眉毛變成了棕色。他顴骨很高且光滑,此刻眉心卻有了幾道細細的紋路,他總是都是那麼開朗陽光,從未露出這樣深遠壓抑的表情,好像這一輩子都不會再開心。
我直覺他在擔心什麼,輕輕推了推他,「師兄,你怎麼了?」
杜越遠回神,剛剛陰鬱的表情不見蹤跡,英俊面孔上只剩下親切的笑意。他問我:「想起一件事情,所以走神得厲害,真不好意思,」說著他補充了一句,「文簡,你喜歡讀詩嗎?」
我不用想就爽快地回答:「我只喜歡理科,對文科沒感覺。我的文科一向不好,高中的時候,語文總是拉我的總分。」
「是嗎?」杜越遠伸手接過我手裡的書,抱著朝櫃檯走過去,然後跟我說,「以前我都以為女孩子喜歡文科的多,後來認識了你們,才知道凡事都有例外。」
我挑一挑眉毛,得意地笑了,「那是。」
回程的公車上,他問我:「你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嗎?」
我想一想,「能出國就出國,實在不行,在本校念研究生。」
「嗯,」杜越遠說,「那林詡也跟你一樣的打算,是吧?」
我嘆口氣,悶悶地回答他:「不知道她的打算啊。我問過她,她就是不肯告訴我,每次都敷衍了事。」
「是嗎?」杜越遠垂下眼睛,慢慢吐出兩個字,算是回答。
我們從書城回來的時候是搭的公車,車上人不多,我們坐在後排的位子上。陽光從窗戶中穿過,整個車廂暖洋洋的,在這樣的陽光下,我覺得睡意朦朧,然後就真的睡了。睡醒的時候發現我靠在杜越遠的肩頭,身上搭著他的衣服。我捏著衣角,怔怔抬頭,目光沿著他的襯衣的扣子滑上去,看到他的臉,溫柔的,熠熠生輝,墨色的眼睛裡蘊含笑意,有清清楚楚的光芒在裡面。
他溫柔地拍著我的肩膀,說:「文簡,到了,我們應該下車了。」
我忽然鼻酸。那一幕我記了一輩子,此後的若干年,不論時光如何演化,事情的發展超出我的想象,我都記得他低頭看我的樣子,就像那時的天氣,有著能融化每個人的魔力。
公車在學校的門口停下。杜越遠送我到宿舍門口,微笑著伸出手,把裝書的帶子遞給我。
我同樣伸出雙手,卻沒有接書,直接摟住了他的腰。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渾身一陣冷一陣熱;我牢牢抱著他不放,額頭抵著他的左肩,輕輕說:「杜越遠,你知道嗎,我……愛上你了。你做我的男朋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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