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叫絮氏,舜華。

絮氏,在幾百年前富甲天下,祖先個個不脫金商之名,歷久不衰。

但,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樹大招風啊。在絮氏後人稱之絮氏黑暗時期的康寧帝時代,鄰國西玄有學士徐直曾著不公諸於世的爛書一本,據說書名是《論四國四姓一家親之可能性》。

當時天下四大國,除北瑭、西玄外,尚有南臨與靠海的大魏相互制衡,四大國書字相通,語言只差在腔調上的細微變化而已,故當時西玄徐直曾道:大魏許姓、西玄徐姓、南臨胥人、北瑭絮氏,極有可能曾是一家人,更甚由此延伸在不知幾百年加幾百年前,四姓一家,四國不曾分裂過。

直白點說,四國本是一姓天下。

既是一家親,絮氏自有可能是久居在北瑭的間諜。當年的康寧帝是出了名的多疑君主,從此對絮氏有了戒心,不但將絮氏一族召至京城監視,在北瑭與大魏最慘烈的那一役裡,他聽聞西玄徐達乃不死之身,唯有同家血脈人才能將她置死,因此,康寧帝迫使絮氏暗殺西玄徐達,以證明絮氏的忠心。

絮氏乃一介商家,哪懂得暗殺?絮氏一族早在北瑭深耕上百年,即使想撤出北瑭,也早就被盯得死牢。當時絮氏家主親自上陣,勾結大魏官員,遠弓射殺西玄徐達。

西玄徐達,未死。

絮氏家主以及一干絮氏重要人物在北瑭歷史上以暴斃之名病亡,北瑭花了長達二十年的時間接收絮氏大半的產業。

從此絮氏衰敗,人丁凋零。

幾百年後的舜華,自是無緣當年絮氏金商的盛況。現在的絮氏,只是一戶微不足道的京城小富家,比不得那些名門富戶;時間也帶走人們對當年絮氏曾有的記憶。

舜華還記得,小時候親親爹爹喜歡拉著她一塊罵:去他的徐直。

北瑭罵人,總是喜歡直率地罵:去他的某某。好比,小時候,她生親親爹爹的氣時,會罵「去他的親親爹爹」;她爹生氣罵人時,就是「去他的徐直」,徐直徐直,每一個絮氏之後都在詛咒罵她,罵到幾百年後的現在,只剩最後一個絮氏─就是她,絮氏舜華。

她想,等她這一生結束後,地府裡的徐直終於可以鬆口氣,這世上不會有人再把她罵得狗血淋頭,也不會再有人記得北瑭曾有一個風光到四國商家都眼紅的絮氏金商,徐直與絮氏的仇,可以因此完結,如此……也是甚好的結局。

唔,也許她的哥哥白起,會在初一、十五稍稍惦記著絮氏。

當年親親爹爹收養他時,為的就是想讓後人記得這世上曾經有絮氏的存在,以及,能夠讓她一生無憂無慮,至少在她死前都能快快樂樂的。

親親爹爹與白起哥一直暗自認定她活不長,但她怎麼看鏡裡的自己,都覺得是個長壽綿綿相。事實上,她自覺身子愈來愈佳,從以前很容易生病到現在只是體虛難得下床而已,她堅信接下來她將會比北瑭任何女人還強壯,並且未來光明無比的燦爛。

所以,親親爹爹死前逼白起哥允諾照顧她一生一世,最好讓她也跟著姓白的那種渾話,她想,她就不必太認真看待了吧。

※※※

年輕的男子輕輕推門而入。他秀容偏俊美,外衣華麗曳地,眼裡有著幾分銳氣精明,他低聲問著婢女七兒:「小姐今日身子如何?」

「小姐今天精神甚好,一碗白粥吃得一口不剩呢。」七兒如實稟告,同時偷瞄著男人不知有意還無意捲起的外袍寬袖,袖緣隱隱可見金紅繡線。

北瑭有個百年習俗──男子前去心儀姑娘家裡提親時,必在外衣寬袖邊上繡著金紅雙色以表一生真心。

那,果然沒錯,少爺今天真的要去柳家提親了。提親是要搶吉時的,怎麼還來小姐這裡?是不是該將這事回告柳家小姐呢?

白起沒把這婢女的小心思放在眼裡。他撩過串串珠簾,目光落在床上養病的人兒。他如夜月的秀容一愕,快步上前笑道:

「舜華,你氣色果然好太多。」

舜華微微笑道:「哥,你一個月沒來看我,當然不知道我氣色好很多,我想,今天再睡上一場飽覺,明天就能下床在府裡亂跑亂跳呢。」

她這信心不知打哪來的,他失笑,黑眸透著無比喜悅,略帶歉意道:

「我這陣子是忙了些,等過些時日我騰個午後,咱們兄妹倆好好下一盤棋。」

他還是有些不可置信,輕觸她暖暖額面,確定她不若以往冰涼,氣色也不像前陣子那般虛,心裡不由得大喜。

「這大夫,該賞。」他溫聲由衷道。

「該賞的是姐姐啊。幸得她推薦名醫,舜華這些時日才能轉好。」她語氣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她也甚是滿意這條大家之路她走得十分成功。

「姐姐?你哪來的姐姐?」

舜華彎著嘴角,道:

「姐姐跟嫂嫂對我來說,意義都一樣!哥今年不小,該娶妻了,我這小姑一直巴望著柳姐姐進門,我好有個伴。哥,今年年底前有沒有可能呢?」她鼓勵著,當真巴望著,甚至,如果有前例,她一點也不介意代兄娶妻回來。

她面色懇懇,極力詮釋一個大度心胸的小姑角色,就盼他能開誠佈公地攤開談。

白起沒如她願,面色仍溫柔著,目光卻冰冷地瞥了眼不敢抬頭的七兒。

「這大夫醫術如何?」

「是名醫!」七兒插嘴:「很有名的名醫呢!」柳家小姐特地請來的大魏名醫,她想補充這句,但在白起的厲目下又收了回去。

白起尋思片刻,下意識揉著舜華的頭髮,不經意瞥見她枕下書角,一時好奇,俯身欲抽。她心跳漏了一拍,雙手急忙壓住書冊。

他挑眉,對上她有些慌亂的目光。

「這是什麼書?」他眉目染上真正笑意。仗著他男人力大,硬是將那本書舉了起來。舜華伸長雙臂緊緊扣著書頁,不讓他有翻開的機會。

他瞄她一眼,意味深遠地念著書名:

「《京城四季》?這是什麼書,怎能讓舜華你這麼緊張呢?」

「我哪緊張,我是……是想這是描寫京城四季美景的書,北瑭京城四季多彩繽紛,各有千秋。哥經年在外走動,對這種書沒有興趣,不如留給舜華打發時間吧。」

他故作考慮,片刻終於鬆了手,她立即將書死死壓在胸口前。

他內心好笑,也不點破那本《京城四季》他早看過。那種道人閒話的書,根本不值一看,但她喜歡他也不會阻止。舜華本質甚佳,小時她爹差點把她塑造成一個口沒遮攔、動不動就罵去他的某某的粗魯小姑娘,還好,他來了,多少看管著。如今她有名門富戶的小姐氣質,不損古老的絮氏之名,他也算有些功勞吧。

他猶豫一陣,終於開口:「舜華,我……」

來了!她早就準備好了!舜華屏息,同時微調面色表情,準備竭盡全力歡欣鼓舞慶他婚事,以免白起哥又當起縮頭貝殼,一句話也不肯坦白。

「少爺,時辰快趕不及了。」門外管事低聲提醒著。

白起及時住口。

舜華剎那猙獰了。隨即,她笑道:

「哥要說什麼?」快說吧快說吧!你個性好強又愛護名聲,直白地說就是超級愛面子的男人,拜託你快說吧!我……也想下床吃你的喜宴啊,假裝瞞在鼓裡很辛苦耶!她最不會作戲了啦!

「……我有急事,晚些再跟你說。等我回來,你可不準睡,再多陪我吃碗夜消白粥吧。」他笑著。

她的頭瞬間暈了暈,開始懷疑在白起哥喜宴那天,賓客在前頭吃富貴鮑魚魚翅,她還得假裝什麼都不知情,繼續躺在床上喝廚房送來的蒼白沒味小白粥。

至少……給她換成肉末粥吧。

白起替她拉好被子,又見她面色略白,心憐道:

「瞧,才說好些,又不舒服了。」

我是讓你氣的……她憋著氣,不理他。

這有些孩子氣的舉動總在她大方的閨秀氣質間流露出來,白起往日看見時只覺有趣,但此刻一見,忽而有些失神。

「舜華,你還記得北瑭京城裡另一個崔舜華麼?」

她忍不住,回道:「當然記得。她與我同叫舜華,她比我出色太多,是京城四大名門富戶之一,與哥同為京城四大當家。一介女流,能有此地位,實在不得了。」《京城四季》每月一集,忠實紀錄京城四大名門富戶的一切,秘聞啊秘聞,她真的很熱愛秘聞啊!

他輕笑一聲:「崔舜華背景雄厚,是天生的名門富戶之後,行事張揚跋扈,不看重人命。她怎配跟你比?」

那是你太看重我了,舜華想著。要是當年絮氏風光未損,只怕她會比崔舜華還囂張行事呢。

同樣都叫舜華,一個是富貴逼人的崔姓,一個是早就家道中落僅存一脈的絮氏之後,兩人的命運早就南轅北轍了。崔家與今日今時的皇室有那麼些關係,崔舜華自幼聰慧過人,十二歲家中大權一把抓,她是天生的名門出身,行事毫不忌憚,曾鞭人重殘;也有因一時玩心,將看中的小公子送入宮裡閹了,再放到身邊當低賤的僕人。

此女一時情緒,就讓一個好好的人就此毀了一生,這一點是她這個家道衰敗的絮氏舜華最無法忍受的。

她想,她這個絮氏舜華唯一強過崔舜華的,就是那麼一點點善心,其它的,實在是……沒得比。

雖然如此,她還是勉強讚美一下崔舜華,以表她良好的德性。

「我想……一年前崔家夜宴的鼎食鳴鐘,她本因一時之快想廢去自家伶人手腳,但臨時改變主意放過他們,這也算……好事吧。」要她說出真心話,她會說,因為自己喜怒而決定他人生死,崔家奴僕遲早有一天會群起抗之。

舜華雖愛看小道訊息,但終究是各人事各人擔,她只是旁觀者,不可能會插手去警告這崔舜華。

「這幾月,我瞧她……有幾分像你……」白起忽道。

舜華回神,笑道:「什麼?」

「……沒事。我是在想,同叫舜華,竟是天地之差。」

「正是,正是。哥該慶幸你妹妹是德性溫良的舜華,而不是崔舜華。要不,你可要天天為我煩惱了。」所以,就看在這麼善良的妹妹面上,快把你要去提親的事主動揭破吧!是男子漢就不要拖拖拉拉的,她也會暴怒的!

「少爺。」管事又在門外低聲喊著。

白起心不在焉又摸著她的頭,徹底忽略她哀怨催促的目光。那霸道的女魔頭怎會跟舜華相似?要說誰仿誰,他是不信的。幾年前崔舜華為顯自己天下無雙,不準北瑭京城有任何與她名字相同,那時京城被她鬧到雞飛狗跳,若然不是有他頂著,怕舜華也要被那女魔頭強硬改名了。

怎麼會像呢……又不是姐妹……

「哥,既然有急事那就快去吧。」舜華心裡嘆氣,嘴裡笑道:「我今晚等你,你……要有什麼事,今晚跟我都說了吧。」她伸出手,期待地看著他。

他沉默一會兒,淺淺一笑,與她勾勾手指,答道:「好。」

她看看自己掌心,有點遺憾。她一直想來個擊掌立誓的,偏偏白起哥就喜歡這種小姑娘的勾勾指。

白起又與她閒聊兩句,臨出門前,心跳莫名急顫兩下,令得他心口一時悠悠盪盪歸不得位,他警覺地回頭看她一眼。

她笑彎眼,面容有些雪色,但,精神甚好。

他的心,安了。

他一齣房門,管事就在院裡等著,急聲著:

「少爺,提親的吉時快過去了,柳家差人來催了。」

白起撣撣衣袍,翻展出金紅線的袖口,淡聲說道:

「明天,去把小姐房裡的婢女撤了,不準再讓這多嘴的丫頭接觸小姐。以後誰要再敢收了外人的好處,在小姐面前嚼舌根,一律低賤轉賣出去,不准她們再有在小富家以上做事的機會。」

這外人自是指白起以外的所有人,就算他日柳家千金嫁過來,在白起眼裡,怕也只是個外人而已。

管事心裡有底了,答道:

「是。」

※※※

「咦?他又來?」舜華傻眼。

「小姐,尉遲少還在廳裡等呢。管事大人跟少爺都出門了,那……要怎麼辦才好?」婢女七兒問道。

還能怎麼辦?直接說白起不在家,請這位與白起哥齊名的京城四季改日再訪,這種話舜華以前也說過,但她人微言輕,這位尉遲少不肯買帳啊。

那,白起哥剛出府提親去,差人去追一追?

「少爺是去提親了,不能讓他錯過吉時的……」七兒低聲提醒。

「我早就知道了。」舜華瞄她一眼。她不傻,早就偷看到他刻意捲起的金紅線。她想了一下,試探地問:「請他在廳裡等著?」

「尉遲少說,貴客來訪,主人理當親自待客,眼下白府若是無主,他便即刻離去。」

「……這話好耳熟呢。」嘴角偷偷翹起。

「這半年來尉遲少來了好幾次,只有一次是遇上少爺在府裡。其它時候都用這一套說詞來逼小姐待客呢。」七兒抱怨道。

「七兒,這個逼字,你用得真好。」她時常待在床上,因此她的睡房不但日照通風是府裡最好的,也比一般閨房寬敞一倍有餘,簡直是自成一間小小宅,用來待客絕不寒酸。於是,她掩去心喜,道:「那就照舊吧。」

「是。」七兒差人將南臨屏風移到她的床前,遮去她嬌弱的身影,再將待客桌椅挪到屏風之後。

「小姐,如果不是全京城都知道尉遲少痴戀戚公子的意中人,奴婢真以為他對你有意思呢。」

「這種話還是別亂傳的好。」舜華先把謠言扼殺在她的房裡,以防將來還真的傳出尉遲恭喜歡上絮氏舜華這種不實訊息呢,雖然,她也有點懷疑這位尉遲少對她有些不軌心思。

七兒瞧見舜華正讀得津津有味的《京城四季》,掩嘴笑道:

「小姐還沒看完吧?這一回四位名少的故事可精采了呢,這書可千萬不能讓他們發現,要不,隨便一家名門富戶找人抄了書鋪子,以後京城百姓就再也沒好樂趣了呢。」

舜華失笑:「這書鋪子背後也不知是什麼靠山,居然能在這四人的眼下躲過。我瞧,這書鋪子的內幕也是京城人最想知道的呢。」她瞄瞄婢女在屏風後的待客桌上了茶食與熱茶。

她好嘴饞啊。北瑭京城好吃的點心樓都在尉遲家的名下。這位尉遲少來訪時,總會送來一些剛做的新鮮點心,但北瑭階級分明,主子不在,這種點心也不可能賞給下頭人,她體虛也碰不得,自然……就是入他自己的口腹了。

他有他名門富戶的堅持,她也有她小小的變動。她說著:「可以請尉遲公子進來了。」眼睛細細掂了掂數量。男人食甜少,晚些等七兒送他離去時,她照以前那樣奔下床及時塞塊糕,七兒應該看不出吧?

思及此,她心裡笑開花,每每這人來訪,她最期待的就是他帶來的茶食。

未久,珠簾被掀動,隔著屏風,她隱約可見高大的身影進房。

「舜華小姐。」男人有禮地打招呼。

「尉遲公子,家兄今日不在府裡,你若有事……」可以留下茶食,自行離去追人吧。

「既然白起不在府裡,尉遲就在此等候吧。」

「那就請坐吧。」她暗自扮個鬼臉。

截至目前為止,一如先前他每次來訪的模式。她想,接下來就像往常那樣,在彼此有一搭沒一搭間到最後她熬不住打盹來結束他今天的拜訪吧。

曾有一度,她懷疑他心懷不軌,對她別有目的。但,每次一搭一聊,他目光沒有亂移,也沒有偷窺她的打算,要說他對她有異想,誰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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