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們……怎麼可以這樣?」
「祂們不是神嗎?為什麼,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祂怒吼,懷著十幾歲出頭的少年偏執,以及最為純粹的怒火。
【因為這個世界的神,從未和人約定過。而且,亞蘭,你或許覺得,正確才是這個世界常態吧?但實際上並不是的】
而埃利亞斯的聲音響起,祂肅穆地回應:【這個世界上,的確很少能說誰對誰錯,但是的的確確就存在一些稱得上是真正錯誤的人和事】
神明其實也犯過和亞蘭一樣的錯誤。
昔日的埃利亞斯,曾經也因為蘇晝的緣故,以為多元宇宙中懷著正確信念的人才是多數……但直到祂自己也開始在多元宇宙中游歷,在先驅空間中見到了許多人和事後,才知曉,錯誤的事情更多更常見。
所以,這個世間,才需要正確。
「究竟是什麼事情,可以算是錯的?」亞蘭不解地問道。
神回答:【那可太多了,人世間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事情都是錯的,但是因為大家都錯,所以其實反而無所謂】
【有所謂的是那些明明是錯的,自己卻還以為自己是對的人】
「我神,是否能啟示於我?」
【那麼,我就講一個很通俗文學的故事吧】
回應著自己使徒的要求,神祇講出一個自己曾經在先驅空間中見證過的事情。
【一個少年和自己老師在深山老林習武,因為老師昔日定下的一紙婚約出山入世,他本來無所謂婚約,只是想要找個藉口出去看看世界,但誰知道他婚約的另一方是一個大貴族家庭,而原本立下婚約的長女因為政治原因,要和另外一個大家族聯姻,故而想要悔婚】
【少年本無所謂婚約,悔婚也是他所願,但那個大家族根本不在乎這個少年的想法,想當然地覺得對方是想要憑藉這婚約佔便宜,便對上門拜訪的少年鄙夷謾罵,極盡羞辱之事,還將他趕出門外,驅逐離開】
【少年雖然有些不爽,但他本來也就無所謂婚約,就當沒來過,準備去大陸上游歷】
【但是那個貴族卻認為,有這麼一個和他們家大小姐有婚約的人活在世界上,對政治聯姻有不好的聯絡,所以就要出手騷擾少年做的所有事情——他要習武,就派人不讓他去武館,他要學習,就讓他無法加入學院,他要參加冒險小隊,冒險小隊被威脅不敢接納他】
【最後,這一隻大貴族,還要為了未來可能的利益殺了這少年】
神明如此道:【你能從這個故事中,看出什麼對錯嗎?】
「他們不交流,不好好說話。」
亞蘭深呼吸了一下,他冷靜下來,想了想,道:「他們原本只需要互相交流,知曉對方的想法,雙方就可以好聚好散。」
「言辭侮辱,或許只是家教不好,但倘若殺人,就是大錯特錯……而這一切都源自於傲慢的原罪,自認為強大的存在,不願意去理解其他人的心。」
說到這裡,亞蘭忽然有所領悟,他抬起頭,看向高天之上。
在被沙塵瀰漫的天穹上,蒼穹的最頂端,諸神生活的晝夜萬神殿中……那些神明,又何嘗願意去理解凡人的心?
這個多元宇宙中,又有多少強者,願意俯下身,去傾聽天之下的聲音?
【最重要的是,他們居然認為自己是對的】
埃利亞斯的聲音響起,將肅然凝視高天的亞蘭喚醒,祂平靜地說道:【他們覺得,習武的少年所作的一切都很可惡,他就應該乖乖被羞辱,乖乖主動悔婚,乖乖被他們操控,打壓,乃至於殺掉】
【因為習武少年的存在,妨礙他們獲取更大的利益,所以他們就仇恨,覺得是對方的錯,是對方刻意妨礙——哪怕那個習武少年其實什麼都沒做,他僅僅是活著而已】
「最後的結局呢?」
亞蘭沉默了一會,他心中隱約有什麼聲音正在呼喚,他突然想起了伊芙。
——伊芙豈不就是如此?她僅僅是活著,只是因為沒有父母,所以就變成了人柱,她的幸福被視作錯誤,被徹底的抹殺和踩踏……
不僅僅是如此,不僅僅是這一世的伊芙,還有更多的,真實的伊芙,那真實的理由……
但這一切都是剎那的衝動,宛如幻覺,亞蘭忍耐住劇烈的既視感,他繼續詢問:「少年變得很強,報復回來了,還是說被殺死了?」
【都不是】
而埃利亞斯的聲音此刻變得有些幽默:【你知道,這件事,為什麼最後沒有變成真的故事嗎?】
【因為那位山中教導武藝的老人其實是一位劍聖,劍聖老爺子一路跟在自己的弟子身後,他原本想看看自己的弟子能忍到什麼時候,可以磨礪多久的心性】
【可誰知道,在那家大貴族極盡打壓之能事,習武少年得到奇遇,即將裝逼打臉時,是這個老頭子脾氣比少年還繃不住,一怒之下,便提劍把那個大貴族上下全都殺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自然也是錯誤的,大貴族上下肯定有無辜的人,而且僅僅只是打壓,還沒到真的出手謀殺的地步,不少人也罪不至死】
【但是,傲慢的人遇到更加傲慢的人,錯誤對上了錯誤,總是弱小一方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亞蘭沉默,他沒想到這個故事居然是這樣的結局,充滿灰色幽默。
但他還是嘆息。
趁著這個時候,埃利亞斯彷彿也像是對自己訴說。
【對付其他正確,需要論道,需要展現,甚至偶爾還會有負罪心理】
祂道:【但是對付錯誤,就不要有負罪心理,也不要想講道理,拔刀斬去即可】
【這個世界上,正確哪來那麼多?大多人都是順著慾望,亦或是被他人蠱惑欺騙行動,真正能理解自己心中道理,哪怕是被他人誤解,被他人視作異類,也一定要實現自己夢想的人從來稀少】
【被其他人同化,不是壞事,但最起碼也要知道自己從屬於哪一個集體,而不像是他們這樣】
【被諸神玩弄,卻渾不自知】
沉默許久後,亞蘭還是無力地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為什麼諸神要這麼做……祂們為什麼要製造出這樣的世界?」
但是,他握刀的手,卻緊緊按在刀柄之上。
【很簡單】
埃利亞斯站立在亞蘭的身側,神與祂的使者同在,祂微笑著指引:【祂們是錯的,所以一切理由都無需去理解,就像是人們不會去理解傻子——作為燭晝,我們要做的,就是將祂們全部都逮捕】
【現在,亞蘭,我的使者,履行你我之間的約定】
【去擊敗他們,用正確的手段】
大地之上。
陰影使者正在和正在燃燒自己生命的光焰軍士對抗,他周身的陰影已經凝聚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冥界之雲,它構成牆壁,阻攔三位軍士手中璀璨光劍的劈砍切割。
但是,驟然,就在村門口處,突然有一股氣息升騰而起,令他側目凝視。
「是,那個令黯月之子覺醒幸福的少年?」
陰影使者通過村長的描述,自然能辨別出亞蘭的身份,但他此刻有些驚訝:「怪事,他是怎麼靠近村子的?」
此刻的灰丘村,已經被濃厚無比的陰影和光明神力充斥,雙方的聖歌和頌詞正在天地間交織,化作了混沌的旋律漩渦,在這混亂的場域中,普通人只能沉默,因為他們發出的任何聲音都會遭受雙重神力的打擊,更不用說行動了。
但是亞蘭卻手持長刀,一步一步地朝著他們靠近,彷彿那幾近於實質化的旋律場域不存在那般。
嗡——
但是緊接著,無論是陰影使者,還是光焰軍士,都聽見了什麼輕微的聲音。
那是彷彿微微震盪的鐘聲,又像是彷彿尖銳呼嘯的警笛。
稚嫩的少年,見習的燭晝,緊握住自己手中的長刀,第一次,嘗試對整個世界,代表整個天地之間自然秩序的諸神,以及祂們的使者出警。
他的刀上正燃燒著熊熊火光,彷彿要焚燒天地間所有的晦暗。
「那是什麼力量?!」
「熾熱的光明神力,但是和白晝女神的神力並不一樣……」
「怎麼回事,明明是光明的力量,為什麼我們的神力也會被壓制?!」
而下一瞬,一刀明亮無比,宛如燃燒般的刀光自少年處暴起而出,它就像是一道劈裂一切暗雲與陰霾的雷霆,將沙暴和天雲捅出一個窟窿,厚實無比的雲層直接被這一道斬開裂隙,無與倫比的力量朝著陰影使者的所在之地疾馳而去!
「你們是錯的。」有這樣的宣判聲從大地之上的人間傳來。
「你們是錯的。」
天上,也響起這樣的聲音,彷彿有什麼龐大的存在正在哈哈大笑:「聽見了嗎?樂章諸神,你們可以阻攔我一時,但倘若不改正,就會敗在我手中。」
「因為汝等多行不義,束縛眾生,肆意篡改命運,干涉自由與幸福,乃至於做夢的權利。」
隆隆的轟鳴,在無人可以觸及的天之上傳來,伴隨著諸神憤怒的戰吼,但那笑聲卻依然清晰明亮,帶著堅定:「所以就該統統被逮捕!」
宛如震散烏雲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