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人帶頭後,自然便有其他人開口,一位揹負長弓,鬚髮如火的半神道:「他們和你這域外邪神做交易,就已經是叛徒,而叛徒該有叛徒的下場。」
「布朗城的綠洲枯竭是命該如此,他們為了註定的未來和你做交易,這樣的繁榮,綠洲和泉水,本就是不應當存在的東西!」
站在周不易身後的亞蘭和伊芙看見,這位半神伸出手,指向被綁在地上,面色灰白,早已心死絕望的幾位‘背叛者’。很顯然,這位半神已經打定主意,要殺了這些‘吃裡扒外’的叛徒,作為這次正式教授的前奏。
「別看,伊芙!」
亞蘭察覺到這點後,自然就面色一變,他伸出手,想要擋住金髮公主的雙眸。
「別擋著。」
而周不易語氣平靜道:「讓她看——她應該看看。」
「學不會承受痛苦,直視血淋淋的現實,遇到困難就會退縮,選擇放棄,選擇自己去死……亞蘭,讓伊芙看。」
「你也認真看看,看看這個世界諸神的真面目!」
「看看所謂命運的真面目!」
聞言,亞蘭渾身一震,他緩緩放下手,而伊芙也並沒有半點畏懼,她抬起頭,凝望著遠方的布朗城。
昔日的公主看見,鬚髮如火的半神只是低聲說了一個詞,然後猛烈爆燃的烈焰就籠罩了所有曾經和周不易交流過的人,高熱的神火在瞬間就將這些人燒成灰燼,倒也沒有什麼血肉暴烈的酷烈殘忍,算是非常迅速地了結一切。
他們全部都化成了灰燼,就和周不易一直以來想要種下的樹林那樣,化作了不可察的塵埃。
「為什麼……」
全程目睹如此暴行,伊芙握緊了拳頭,少女白皙的拳頭背部暴起淡藍色的血管,這是前所未有的疑惑和憤怒:「我不明白……」
在伊芙的夢中,所謂的幸福就是不用憂慮水源,不用互相爭吵,一家人和睦地生活在一齊,老人為孩子講述故事,父母互相依靠扶持。
人們工作就可以養活自己,沒有人剝削壓迫,國與國之間不需要發動戰爭,而是可以聯合成為一個整體,你販賣甜美的水果,我提供香甜的稻米,自己坐在視窗吟唱歌謠,而亞蘭在窗外彈奏豎琴。
大家都不必戰鬥紛爭,而是享受寧靜的時光。
這樣的幸福,是絕對不會錯的,而周不易可以帶來這樣的幸福,至少可以帶來絕大部分。
周不易可以帶來草木森林,可以帶來無窮清泉,他可以為布朗城帶來歡笑,也可以為這個世界帶來笑容。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那些半神英雄,那些本應該保護民眾,為所有人帶來安心與歡笑的英雄騎士們,就非要將這一切摧毀呢?
就因為諸神的神諭嗎?
就為了所謂的命運嗎?
想不明白。
她當然不明白。
就連亞蘭也不明白。
「這個多元宇宙中,只為了自己思考的人與神,遠比為整個文明,為了所有人幸福思考的神與人要多。」
周不易如此道:「他們走在錯誤的道路上,只要有這種人存在,悲苦就是一種註定的宿命。」
「這才是悲劇的根源。」
亞蘭和伊芙,這兩個人心中對悲劇的想法,恐怕還僅僅是熱戀的兩人無法在一起,自己與愛人陰陽相隔,即便是轉世重來,歸根結底也不再是原本的那個人。
他們並不需要思考什麼國家,人民,糧食,飲水還有貧苦的生活——說來可能有點過分,但是一個皇家侍衞和一個公主,即便是再怎麼體惜民情,他們需要思考的也僅僅是談戀愛和唱歌,絕不至於陷入布朗城這樣,因為泉水綠洲枯竭,瀕臨整個城市毀滅的危機。
他們的宿命,的確是悲劇。
但真正的悲劇,其實是這個締造出諸多悲哀的世界。
這個為了締造出他們兩人的悲劇,就被諸神肆意塑造,作為‘編織命運舞臺’這一工具的世界!
「我原本一直都在做夢。」
將半神英雄們的叫罵和宣戰拋之耳後,周不易從腰間拔出了刀。
那是一把和蘇晝滅度之刃極其相似的刀,黑髮綠瞳的男人撫摸著刀鋒,撫摸著這把滅度之刃的仿製品,他有些懷念地自語:「我最開始覺得,殺死了魔帝后,天下就能太平。多麼美好又簡單的夢,只能看見一個開端,卻想象不了統合百家內部矛盾後的艱辛。」
「後來我又做夢,我覺得倘若有一個敵人的話,社會就可以傾瀉自己的負面慾望,洗掉戾氣和極端情緒的沖刷,令天正聯盟平穩發展……但那時的我想象不了人心百態,更想象不了,一個偌大的聯盟,其中的官僚腐敗起來會有多快,無論有沒有敵人,他們都會腐朽墮落。」
「我一直都在做夢,夢見更好的世界,但是現在我不做了。」
因為夢是會醒的。
總得有人醒來,去改變這個讓人想要去做夢的世界,乃至於多元宇宙。
周不易揮刀,他命令神木要塞折返,全速衝鋒,朝著諸多半神英雄的陣地衝擊而去。
半神英雄們咒罵恐懼著,他們並非對付不了衝鋒而來的超級神木要塞,但是正面硬扛毫無必要,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周不易此刻的氣息暴漲了許多倍,那些他們昔日感覺‘不過如此’的神力勃發,赫然是在短短幾秒內就提升至了原本的數百倍!
這是自然,畢竟是神木之體,之前的周不易只動用了尋常人類之姿所能具備的靈氣,而現在,他開始真正的爆發自己作為神木的實力。
而超級神木要塞也順從自己主人的意志,開始在轟鳴中劇烈變形,化作人形巨神,即便是泰坦在它面前也如同小孩一般孱弱,即便神裔泰坦不斷汲取腳下大地黃沙的力量,卻也始終難以與這龐大的神木巨人角力,被一拳直接打飛,胸口正中出現一個大洞。
一時間,周不易當場就擊潰了諸多半神英雄的聯手。
只是,歸根結底,諸多半神英雄乃是世界的寵兒,那些被打的退場的英雄不談,如今還殘存的,自然是這個世界最為強大的那麼一批半神。
這些因為周不易的舉動而變得強大的諸半神開始與周不易與神木戰艦纏鬥——男人是一個不受世界歡迎的外來戶,被數以千計的半神圍攻戰鬥,就如同陷入泥潭,難以取勝。
差點被擊敗的沙丘泰坦歸來,在世界的支援下,身軀愈發壯大,此刻都可以與要塞機器人比肩;而騎龍的騎士身上的光輝也像是星辰一般閃耀。
諸強在荒漠的戰鬥,掀起了席捲千萬裡的震盪和餘波,可怖的地震與風暴雖然儘可能避開城市,但始終無法避免傷亡。
天地變色。
即便是周不易一再嘗試維護,可那些半神卻沒有這個打算——在他們看來,為諸神的計劃而死,實在是這些凡人的榮譽。
「你還想要放棄嗎,伊芙,亞蘭!」
而就在此刻,周不易突然怒吼出聲:「面對這一切的苦難,你還想要放棄,想要自殺——僅僅是因為你見不到自己所愛嗎?!」
「忘記那些東西吧——假如說那就是你過去的命運,現在你就該選擇一個全新的了!」
這問題就像是洪鐘大呂,敲醒了做夢的人。
「……不。」
所以,在短暫地沉默後,伊芙和亞蘭都齊聲回答,他們的語調堅定:「我們要和你一同改變這個世界!」
——既定的命運終於於此脫軌。
金髮的少女站立在艦橋之上,她親眼目的了這個她過去從未見到過全貌的世界——故事中的英雄和騎士並非真的那麼英雄,他們造成許許多多的流血,締造眾多苦難。
他們的爭鬥並不是為了幸福而開啟,可能僅僅只是為了一己之私,亦或是並不清晰明朗的神諭。
是的,該醒來了……倘若說,之前的伊芙和亞蘭,還有一種幻覺,覺得當周不易離開這個世界,亦或是成功將整個世界都變成森林後,一切都會恢復正軌,他們還可以過上過去那樣騎士和公主的生活。
他們甚至幻想,諸神和燭晝的誤會將會很快解開,他們將會聯手,創造一個夢幻一般的天堂。
可現在,在見證了許久這個世界的真相後,他們終於明白,這些都是夢。
現實只有血淋淋的抗爭,不會那麼溫情脈脈。
「這個世界的諸神不歡迎您。」
所以,少女看著周不易的背影。
她又彷彿看見了一個更加高遠,更加龐大,位於蒼穹之上的虛影,伊芙堅定地說道:「但是我們歡迎您!」
這是發自內心的承認。
所以,就已經足夠。
周不易微笑,他知曉,他曾經種下的森林全部都被焚燬,但是種子已經種下。
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普通人,那些聲音細微的音符,倘若一齊鳴奏,就是世間最為浩大的鳴奏曲。
男人能感應到,走層層疊疊的音符和旋律開始環繞自己響起,其中有些正是那些被半神英雄燒死之人代表的音符旋律,他們的靈魂並沒有選擇前往諸神的天國,而是選擇前往周不易的麾下。
而神木戰艦中,伴隨著一根根樹根虯結纏繞,一個又一個身軀被塑造而出,那些死去之人在戰艦中復生,在驚愕地對視中成為了天平號的諸多駕駛者之一。
「該醒來了。」他說道:「這個世界,不值得你們睡下去。」
燭晝點亮的不僅僅有黑暗的屋子,叫醒其他人,燭晝還要點亮自己的夢,將自己的夢燃燒,然後清醒過來,去直視整個黑暗的世界。
然後去將世界塑造成夢中的樣子。
——彷彿有樂章正在響起,遙遙呼應。
天之上。
諸神駕馭戰車和神山,一次次地與神龍互相沖撞,戰鬥。
但是突然有宣告響起。
「這一紀元,我已經贏了。」
諸神並不理解大地之上正在發生的一切,但是蘇晝卻突然篤定地說道,令正在與他纏鬥的光陰神王感到不解。
【你哪裡贏了……該死!】
但是不等對方開口多說,神龍卻哈哈一笑,甩動長尾,將神王的戰車拍打的搖晃,即便代價是身上又被諸神砍出幾道血痕。
「不愧是我的摯友,周不易做的比我想象的都要好。」
如此笑著,蘇晝低下頭:「種子已經種下。」
所以,他的目光看向下一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