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初還打算考個好書院,在書院裡展開一場甜蜜亦或是揪心的戀愛……他的青春被跳過,最好的修行年齡也不再,所有的關係圈,所有的一切都被延後,他看似死中得活,大福降身,實際上卻除了活著外,什麼其他的都沒有。
就像是監獄,在監獄中度過十幾二十年再出來的老囚犯,看見這個已經徹底大變模樣的世界,他的茫然是何等之大?而林易比他們更加不知所措,畢竟即便是囚犯,也能知曉社會巨大的變動。
「我能追上那些人嗎?」
「我還能作為一個正常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這個世界,變得好快啊……」
「我……我追不上……」
「我還能……融入這個奇蹟的時代嗎?」
每一個人的一生,都是一個問題。
每一個人的願望,都是人生的答案。
而每一個願望,都將帶起名為劫難的因果。
但是反過來……倘若有人已經經歷過劫難,卻沒有找到答案呢?
那或許,便是另一種不同於許多人的人生。
在回家休息的第二天,林易便得到正國瘟部的訪問。
「林易先生,您願不願意來我們瘟部掛名?」
這位年輕醫師是負責林易的醫師中最年輕的一位,也就二十四歲,林易不認識她,她對林易可熟悉了,四五年的照顧治療,這位名為海崎的女醫師可能比林易他媽都瞭解林易的一切。
她笑吟吟地邀請,令林易有些茫然,故而海崎解釋道:「你的病例十分特殊,靈魂本身都是我們從碎片捏至成型,這樣的成功案例全球絕無僅有,也很難保證後續的正常發展……倘若你日後修行遇到了困難怎麼辦?這也是林易症的後遺症,我們需要繼續研究。」
「掛名在瘟部,每個月可以獲得一筆補助積分,我們也會提供相關的教育補習,畢竟林易先生您成為植物人之前,也就十六歲吧?瘟部可是有推薦人前往甲等書院的資格,無論是見義勇為還是協助研究,倘若林易先生您學習成績好的話,都有資格獲得!」
「這全都是好處,我不可能拒絕。」
面對一位美人醫師,林易說實話有點臉紅,但他也有些納悶:「但是有意義嗎?我都二十八歲了,才開始學習修行,是不是太慢了點?」
「這也叫慢嗎?」
而海崎哈哈一笑,這位年輕,甚至比林易還小几歲的醫師笑起來十分豪邁,胸前也是波濤洶湧:「十二年而已,要知道,當初有些人,因為時空亂流,從地球穿越到其他時空界域乃至於其他宇宙,他們有的活著歸來,有的死去,是蘇聖席前段時間歸來後,親手聯通因果,將那些傢伙全部從異宇宙時空撈出來的!」
「燭晝天之門遍尋諸界,那些人的魂魄被拉回來後,自然要從零開始修行,你現在好歹還有成年的軀體,那些死掉的倒霉傢伙,可都是要從零開始修行,從嬰兒開始長大的!」
「等到他們可以開始修行,又要比你還遲七八年,甚至十幾年呢!」
林易有些發愣,當然不是因為其他原因,他主要是又聽見了一些難以置信的訊息:「異世界,逆轉時空,拉扯靈魂歸來複活?」
「那當然。」海崎捂嘴笑道:「蘇聖席說,地球人生是地球人,死也是地球鬼,豈能讓同族遺落他鄉?更何況,諸多靈魂能前往的世界,都是一些奇特的大界,對於聖席和整個地球文明來說,探知好情況有的是好處。」
「……這樣嗎。」
沉默了許久,林易低下頭,他思索了一會,然後看向窗外。
窗外的車輛,都已經開始使用靈能引擎,隨時都有化實為虛的虛化能力,可以飛遁天空大地,岩石山脈,乃至於宇宙星空中。
一輛車,就可以作為小型私人飛艇使用,發動機功率甚至比過去的登月火箭還要高。
這只是十二年。
又是十二年後,這個世界還會變成什麼模樣?
「別思考這麼多。」
海崎顯然是知曉自己病人的想法,她輕聲安慰道:「對你而言,可能是遲了十二年……但是,這也是你的新生。」
「十二年前的修者,可沒有你現在這麼多的福利,也沒有你現在這樣好的修法,十幾年前誕生的孩子,其實和現在的你並沒有任何區別。」
她平靜道:「糾結於自己的失去,你也可以展望自己的獲得,沒有人會催促你,這個世界也不再內卷,你可以安逸的生活,慢慢地成長。」
「林易,你原本就是一個有天賦,有堅定意志,也有熱血心腸的好苗子——你現在依然是。你並沒有失去什麼,現在修行,並不晚。」
「加入瘟部吧,我們大型瘟疫以及特殊病例觀察廳全員都很熟悉你,我們可以一同前進……你這樣的好人,有資格獲得更好的人生。」
林易握緊了拳頭。
男人咬緊牙關。
他失去了什麼?
他失去了十二年,失去了朋友,機緣,可能性,以及熟悉的舊世界。
但是抬起頭。
林易仰視窗外的蒼穹。
雲海在天之上悄起波瀾,青紫二色的神木之光直入雲霄天頂。
林易的頭頂,靜謐的漆黑夜空流雲翻卷,諸多星辰在光與雲的夾隙中閃爍,燭晝的光輝宛如一輪巨大的眼瞳,懸掛於天際,永恆凝視著整個世界。
天光流溢,道歌寧心,在龐大巍峨的城市中央,諸多修行者匯聚而成的龐大靈氣流在半空中閃爍,宛如一個巨大無比的旋渦,悄然在天地之間旋轉,化作了這天之下的奇觀。
這一切奇蹟一般的景色,都是林易難以釋懷的疑惑。
而世界會回答一切文明,給予眾生答案。
「我獲得了新世界,獲得了新的關係,獲得了新的機緣,可能性,一個等待我探索的未來。」
林易喃喃自語,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另一旁,關切地注視著自己的父母,男人先是沉默,然後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還有年輕的爸媽。」
在林易沉睡前,父母已經略顯老態,母親患有嚴重的風溼病,每到雨天就痛苦非常,父親更是頸椎有大問題,需要每天貼膏藥,林易經常幫忙換。
而現在,父母身體健康,年輕又充滿希望,靈氣復甦後,他們無病無災,甚至修行有相當好的修法。
年齡?
歲月?
在全員修行的新地球文明上,十二年很漫長嗎?
現在很漫長很漫長……但是在已經人均大幾百年,還在不斷上升的壽命裡,這樣的時間,或許也稱不上是悠久吧。
十二年……
或許,也不是不可以釋懷。
林易站立起身,他來到窗旁,男人與天頂之上,那永恆凝視著自己故鄉的燭晝之眼對視,他不知為何,突然發問。
「您是如何看待我的?」
他詢問,詢問蒼天之上:「像我這樣的存在,可以獲得幸福,可以變得更好嗎?」
如若是在過去,這不過是一次自問自答,一次釋懷的藉口。
但是現在,一切卻都並不一樣。
——人若向蒼天祈願,蒼天必有回應。
【當然】
所以有這樣的聲音,在林易的腦海中回應:【你當然可以變得更好】
林易一時間有些震驚,但此刻,一股不知從而升的力量支援他開口,繼續問詢:「即便我失去了幾乎一切的過去?」
【即便是失去一切的過去,但你還有現在,自然便可以開拓未來】
「沒有人停下來等我……」
【不會有任何人會停下來等你,林易,就像是時光,光陰之水永恆流淌】
【我當然可以為你停滯時光——可這樣被停滯的人又該如何?這並不是公平】
那個聲音平靜地回答,帶著笑意:【但我會注視著你,善良的孩子,勇敢的救人者,我會祝福你】
【追上去吧】
一縷青紫色的光暈,自高天之上垂落,燭晝的聲音勉勵道:【追上去吧】
【光陰不會為任何人停滯,光陰也不會為任何人流淌,倘若邁步,自然便可以追上】
【只要你邁步,革新的祝福,就將加諸你身】
一切都只在一瞬。
一切都好像發生了,又沒有發生。
「我答應你,加入瘟部。」
從視窗轉過頭,林易的聲音平靜下來,他看向海崎,堅定道:「自怨自艾沒啥用,我也不應該思考那麼多——十二年就十二年,指不定我正常修行十二年還沒現在這運氣和資源呢!」
他話說的很實在,但卻令等待著他回答的美人醫師微微搖頭。
「哼哼,看來你是真的認不出我了啊,虧我特意搶了這麼一個位置過來找你。」
嘆了口氣,海崎卻微笑著搖頭。
她站起身,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一臉疑惑的林易肩膀:「好啦,林大哥,亦或是按照精神年齡來說,林小弟。」
「感謝你當初救了我一命……我這十二年來努力學習,奮力修行,終於是達成了我的願望,令你甦醒。」
如此說著,昔日被十六歲少年自冰冷水庫中救起的少女,如今的優秀醫師,貼著一臉驚訝,滿面通紅的林易耳畔,輕輕說道:「接下來,就要看看,你會有什麼樣的願望。」
林易的故事,就是另外一個故事。
他曾經失落,曾經止步,因為自己的選擇,而失去了諸多可能性。
他遺落了十二年的光陰,落在所有人的身後。
但是……那又如何?
更好的世界,並不是一個萬物眾生都停滯在原地,會靜靜等待某人,溫柔又安寧的世界。
更好的世界,也並不是一個急速變幻,日新月異,會將所有人丟在身後的世界。
燭晝之瞳在天之上凝視。
【蒼天有神,名曰燭晝,千變萬化,遍察人心,棲通天神木,聞願而來,因怨而怒】
【燭晝,觀世間疾苦,發大宏願,誓渡世間一切身負不甘愁苦者,前路無望者,自今而始,永無絕期】
有蒼天立誓,要帶給眾生更好的世界。
那個世界,不是溫柔,也不是急躁。
而是包涵最多可能性的,即使慢慢行走,停駐等待,也無人會催促,充滿寬容的寧靜世界。
一個允許所有人追上所有人,即便暫時落後了,也不至於被拋下的世界。
燭晝凝望著這樣的世間。
永遠。
永遠。
——第十六卷·永恆凝望。
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