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同樣的,憑藉這鱗片,蘇晝也可以將自己的靈力,轉換為純粹的衝擊力和力量,並且藉此擋住了巨鯨的噬咬。
但是,龍鱗是有極限的——而它抵達極限之後,便會爆炸。
這本是用來作為反應裝甲的特質,如今卻成為了蘇晝最後的攻擊手段。
而現在,它爆炸了。
在轟鳴聲和強光中,無盡的雷電和火焰在水之神的口中爆發而出,霎時間,巨鯨的口被迫抬開了一瞬,而一個血肉模糊的無翼龍形掙扎著從中滾出,而巨鯨卻被這發生在自己口中的震盪,震出一口鮮血。
「啊啊——我不能死!至少,現在,我還不能死——」
到了生命的盡頭,水之神仍在掙扎,巨鯨的雙目中流出血淚:「不行,我死了,我的子民……」
而此時,被雅拉搖頭吐槽‘差點就要和祂同歸於盡,用上死而復生了啊’的蘇晝,卻並沒有發出自己習慣性的嘲諷。
他掙扎著從地面上站起,看向這位直到最後也在唸叨自己子民的神,沉默的思考著。
——善與惡是相對的,即便是屠殺普通人,只是為了恢復自己力量的怪物,也不過是想要守護自己的子民。
在種族和文明的量級下,還存在絕對的正義嗎?
「你詢問過我為什麼,為什麼要為了和我無關的土之民戰鬥,我給出了我的答覆。」
最後,面對瀕死的水之神,他緩緩地靠近對方,蘇晝似乎半點也不害怕對方再次暴起,將自己吞入口中,他如此詢問道:「而現在,水之神啊,我要詢問你一個‘為什麼’。」
「為什麼?在紀元的更替最後,前代文明覆蘇之時,你們明明可以和其他文明交流,合作。你們完全可以互相交流各自在末世時的思考,準備對抗末世的方法。你們毫無疑問的可以匯聚數個紀元的力量,作出最好的選擇——為什麼非要互相殺戮爭鬥,讓一切演變至屠殺的境地?」
蘇晝並不是支援土之民,倘若是土之民屠殺水之民,風之民屠殺水子民,亦或是其他任何紀元的存在,僅僅是為了恢復力量,甚至不是為了什麼更加崇高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恢復力量,而肆意屠殺另外一個種族無辜的老幼,還是無法對對方造成任何威脅的平民,那麼他也一定會出手,站在‘弱者’的身前。
蘇晝是噬惡魔主,他的正義就是他一個人的正義,其他人的想法和他毫無關係,他也絕不會因為其他人的看法而改變自己的善惡觀念——但是,歸根結底,他還是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
他堅信自己的正確,這不需要任何理由,但是,他想要知道,別人為什麼不去做正確的事情。
他為之疑惑。
「為什麼不那麼做?」
水之神抬起疲憊的雙眼,鯨神巨大的瞳孔正在擴散,死亡正在不可避免的到來。
但是此時,祂的表情卻輕鬆了許多:「不知姓名的存在呀,因為我沒有實力。」
「你所看見的土之民,是因為魔潮斷絕,失去了神祇和傳承的,不正常的文明。而一般的紀元更替時,我們這些才剛剛復甦的神祇,是無法戰勝那些神的。」
「倘若,那些神對我有惡意,他們嘴巴上說著合作,然後只是為了我的知識,得到之後便背叛我,轉而消滅我的子民,我又該怎麼辦?倘若我不用血祭恢復自己的力量,但其他神明這麼做了,我又該怎麼辦?」
巨鯨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只能用最快的方法恢復自己的力量,拿到和其他神,在紀元終末爭戰的籌碼,這也是上一代水之神告訴我的訊息……哈哈,這是我第一次復甦,結果就是最後一次復甦,說實話,在這神明的互相廝殺中,我還真不知道最後真的有誰贏過,絕大部分神都是同歸於盡,令紀元自然的更替——就好比這一次的土之神,祂很明顯就是第一代輪迴自然誕生的神,不然的話,怎麼會連傳承都忘記留下來。」
蘇晝沉默的聽著這一切,他的表情不變,而此時,巨鯨的聲音仍在喃喃。
「團結一心,齊心協力,你以為我們不想嗎?文明的本質就是交流,但是文明的本質也是自我保護,我的背後是我的子民,我怎麼能冒險?」
聽到這裡時,蘇晝開口,他疑惑地問道:「我不知道這一切,但這次,真的這樣嗎?現在的土之民明明沒有反抗你們的力量,也沒有土之神阻擋你們——祂已經將自己化作起源之土的一部分,延續這個時代了,那為什麼,這一次你們還要屠殺,恢復自己的力量?」
「因為有著風之神的存在,祂和我一齊復甦了……倘若祂通過血祭恢復力量,而我沒有這麼做的話,那我的子民,也會被屠殺的……」巨鯨的聲音,甚至帶起一瞬不可思議的爽朗:「哈哈,說到底,我們都不過是輪迴的囚徒,在這永劫的輪轉之中反覆而已啊。」
「不知名的存在,你問我,為什麼不去做正確的事情,那是因為,只有真正的強者,才能去做正確的事情!面對世界末日,面對紀元更替,倘若你也揹負著無數子民,揹負著自己的文明,那麼作為神,你只能選擇最不壞的選擇。」
——文明與文明之間互相爭鬥,互相殺戮,爭奪紀元最好的機會,去賭那微不足道的可能,就是這個最不壞的選擇。
「除非,我很強,很強,強大到了我想要表達善意,其他存在就不敢表達惡意的地步,強大到我想要為善,其他人就不敢為惡的地步……可惜,可惜,我不夠強……」
蘇晝本還想要繼續說點什麼,但是水之神已經死了。
淡藍色,半透明如同冰晶一般的神魂浮現。
它的一半晦暗如深夜中的黯淡海水,一半明亮如浩日下的明亮波濤,輪迴交替著光芒之海與暗夜之潮。
「囚徒困境,的確啊,你們的確都是輪迴的囚徒,倘若要選擇,只能選擇最不壞的那一個……可是,最不壞的選擇,是永遠無法打破輪迴的。」
拾起這巨大的惡魂,蘇晝抬起頭,注視著水之神的屍體,他喃喃自語道:「你們就這樣互相殺戮,永恆地互相殺戮,永遠的輪迴下去,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打破這輪迴?哪怕是延續了許多個世代,誰又能知道會不會像是土之神那樣,遭遇靈氣斷絕呢?更何況,倘若靈氣斷絕,也不過就是一個更加巨大的輪迴的一部分呢?」
「哪怕是我都能猜得出來啊——迷宮有八層,甚至可能更多,但是最後復甦的,卻只有兩位神,那麼之前的神祇呢?為什麼只有水之神和風之神復甦?還有,上一代的火之神呢?這代表,並不是說每一次神都能復甦吧?多次紀元更替,就連迷宮中的印記都被磨滅了,再也無法復甦,只能等待新的神祇出現……」
不知道為何,蘇晝突然覺得心中閃過一絲靈光。
——等等,既然說,迷宮中有著所有歷代文明的殘骸和亡魂……那這是不是說,迷宮,只是另外一種概念的冥府?
寂主,迷宮,輪迴和重生……迷宮的重現,上一個紀元的生態圈資訊,死後從中復甦的亡魂……
但是這一瞬的靈感,最終卻被疲憊蓋過,蘇晝只是記住了這個思路,然後癱倒在地——他連繼續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是,即便是癱倒在地,血肉模糊的無翼大龍,卻仍在低聲自語。
「最不壞的選擇……可是,如果連正確都不去追求,倘若連完美的結局都不去努力,那麼怎麼可能得到完美,所有人都能幸福,再也不存在任何‘惡’的結局?」
噬惡魔主,渴望的從來不是世上充斥惡,而是世間不再有任何可以被他吞噬的靈魂。
沉默了許久,最終,蘇晝無比堅定的在靈魂空間中說道:「雅拉,我一定要成為……」
「成為什麼,蘇晝?」
赤色的小蛇輕聲應答自己立約者的話。
「我一定要,成為真正的強者!」
蘇晝如此說道,他握緊了自己的雙拳:「然後,去選擇做正確的事情!」
而蛇靈只是不知是何感情地嘆息道:「蘇晝啊……你可知道,這可是比剷除所有‘邪惡’更加困難的事情,憑你現在的實力,還真的是差的太遠了。」
「成為霸主,不夠嗎?」
「不夠。」
「成為不朽的仙神,也不行嗎?」
「不行。」
「就算是足以創造萬物眾生的天尊創主,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
短暫而急促的對答,來回交替三次,最後,蘇晝嘆息著,也是笑著詢問道:「哪怕是天尊之上,天尊之上的之上,我所知道的最強大的存在,那些‘偉大存在’,都不行嗎?」
「哈哈,蘇晝,我的立約者呀。」
話都說到了這裡,哪怕是雅拉也都失笑了:「被封印的偉大存在,在你的肩膀上,不就盤著那麼悲哀又可憐的一隻呢?」
這確是雅拉頭一次自己提起了自己被封印的事情,但它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伸出尾巴,輕柔地撫摸著蘇晝血肉模糊的脖頸,它平靜的回答道:「走吧,蘇晝,繼續向前走吧。」
「你在這個世界的旅程,還沒有結束呢。」
的確不是停留的時刻。
該上路了。
所以疲憊的蘇晝便起身,在黑暗的夜中,走向奈瑟爾城所在的方向。
狂風呼嘯著,雨水滴答落下,雲層再次蓋住星月,冰冷的霧氣開始瀰漫。
只能看見一個孤獨的背影,一個人和一條蛇的旅程。
而追求正確的道路,便是這樣一條黑暗又孤寂的,漫漫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