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翌日一早,齊霈陽向公司請了假,先到醫院看心娃。

為防萬一,他先請謝曉玲去心娃屋子簡單的收十幾件衣物。他決定在必要時,他甚至可以扛著心娃回齊家。

一進病房,他的眼光就被站在心娃病床前的男人給吸引住了。

「霈陽哥?」一聽見熟悉的開門聲,心娃即心喜又不安地伸出雙手朝空中胡亂摸索,脆弱的模樣彷彿又回到她剛失去記憶的那一段日子。

齊霈陽心疼地迅速走到病床的另一側緊握住她的手。

「我在這裡。」她柔聲答道。

心娃下意識地將整個人靠在他懷裡,彷如他是她唯一屏障似的緊抱著他不放,力道的強勁令齊霈陽吃了一驚,他感覺得出心娃的內心十分恐慌。

這些日子來,他極為安撫心娃,削減她內心不安、害怕,但如今所有的懼意似乎全襲捲而來,將她整個人淹沒其中,仿如她車禍後第一次見到他般,心中的怯懦毫不保留的流露在她小臉上。

齊霈陽憐惜極了。他溫柔地半擁著她,讓她安全的靠在他懷裡,一雙手臂有力的抱住她,給她溫暖、信心。

「霈陽哥,這位凌先生說他認識我,可是我根本--」她埋在他的懷裡含煳不清的說道。

「噓,我知道了。別怕,有我在。」齊霈陽輕柔地說,然後抬起頭,凌厲的朝凌威揚望去。

「你來做什麼?」

凌威揚聳聳肩。「我看到報上的訊息,來探望心娃。」

「你已經沒有資格來探望娃娃。」齊霈陽冷酷的眼神讓凌威揚有些招架不住。

這是他首次見到齊氏集團的副總裁,迅速回想起有關齊霈陽的小道訊息,他不得不承認百聞不如一見。親眼見到齊霈陽,他才真正的見識到統馭齊氏集團的領導者所具有的威嚴及背後的威脅感。

他的眼睛移到齊霈陽輕撫心娃溫柔態度,完全與他的眼神里所散發的冷傲成反比。

對這一切的情況,凌威揚似乎有些瞭解了。

但他可不打算退讓。

他開口:「我和心娃是男女朋友--」

「你們已經分手了。」

凌威揚怔了怔,眼睛調到將半個纖弱身軀埋在齊霈陽懷裡的心娃。「沒想到心娃這種事也告訴你。」

齊霈陽冷淡地注視他,「你可以離開了。」

「我和心娃沒有分手。」凌威揚強調:「或許心娃曾經有過這個打算,但我並不曾答應。」

齊霈陽眼神更為冷冽,「你忘了你其他的女人?」

凌威揚再度怔了怔,而後他半是狼狽半是氣惱地瞪視著齊霈陽。

「你調查我!」

「可以這麼說。」

「你沒有權--」

齊霈陽注意到懷裡的心娃動了動,以為她是對凌威揚暴怒的口吻感到不安。他稍擁緊了她些,然後無情的打斷凌威揚的話:「我不允許任何人玩弄娃娃。」齊霈陽的口氣是不容置疑的。

凌威揚恍然大悟:「原來就是你指使心娃提出分手!」

齊霈陽悚得再多作辯解。他只想帶心娃回家,以免除這個男人的騷擾。

他甚至無法想像心娃會看上這種男人。

他冷漠的注視凌威揚,「你到底走不走?」

凌威揚猶豫了會兒,看出眼前情勢對他不利。

就算他再怎麼愛心娃,他也必須另找時機向心娃吐露真心,他不以為在齊霈陽面前,他還有機會可言。

齊霈陽太保護心娃了,任何一個有知覺的男人都能看出齊霈陽的保護欲強烈到什麼地步。如果心娃有危險,只怕齊霈陽會奮不顧身的擋在她面前承受加諸在她身上的一切,這點凌威揚不知自己是否能做到,但他仍然不打算就此放棄心娃。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可以先離開,留待更好時機再向心娃解釋,他下了決心的想道。

他看向心娃,「心娃,我下回再來看你。」他把花留在桌上,保持風度的離去。

待到門輕輕掩上,心娃吐了一口氣:「他走了?」

「他走了。」

心娃終於意識到自己完全靠在齊霈陽的懷裡,她忙不迭地掙脫,清雅的臉蛋上已抹上淡淡的紅暈。

「娃娃,他沒有騷擾你吧?」齊霈陽擔心地問道。

她搖搖頭。「他說他是來探望我--霈陽哥,我認識他嗎?」

「那已經是過去式了。」他冷淡答道。

「我和他之前的關係真如他所說的?」她有些心慌。

「你們已經‘分手’了。」齊霈陽強調。

「為什麼?」

「他不適合你。」

好半晌的時間,心娃等不到下文,才抬起頭朝他的方向望去。「就這樣?」

「就這樣。」齊霈陽顯示不願再多談,「今天我是來帶你出院的。」

她有些惱怒地瞪視著一片黑暗。「就算我不願意跟你出院,你也會一路找著我出去吧。」

「娃娃,你向來聰明。」他不否認這個念頭。

他繞到病床的另一邊,將凌威揚送的鮮花丟在垃圾筒裡。

心娃仔細傾聽著他的動靜。「你在做什麼?」

他聳聳肩。「只是把枯萎的花丟進垃圾筒裡。」

他並沒有違背向心娃說實話的承諾,至少他認為凌威揚送的花在他眼裡的確如同調謝了一般。

心娃信以為真。「霈陽哥,你真的調查過他嗎?」她指的是凌威揚。

齊霈陽遲疑了會兒,答道:「我不希望你所遇非人。」

「所以你真的調查他了?」她追問。

「我是調查過他。」

「這等於是在調查我的私生活。」她發出抱怨聲。

「我是為你好。」

「你一定對我每一個交往過的男人瞭解頗深。」

齊霈陽聳聳肩,不置可否,「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她紅了臉,吶吶道:「我才沒那麼好呢!」

「在我心裡,你比任何一個女孩都還完美。」他理所當然的說道,然後轉移話題:「你留在這裡幾分鐘,我馬上回來。」

她立刻流露出慌張:「你要去哪裡?」

他笑笑。「我得先去問問看你的主治醫生需要注意的事項。你放心,我會先確定那個廣告混蛋已經離開醫院,再去找醫生。」

「我很慶幸有你--陪我。」她輕聲說。

他柔柔的注視著她,「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他許下承諾,然後走出病房。

她側身凝聽動靜,確定齊霈陽真的離開病房,她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獨自面對自己的黑暗。

照理說,現在的她應該為失明、失憶感到憂心忡忡,然而隨著時日的增加,除了最初的恐懼,她並沒有感到任何的恐慌。她輕嘆口氣,很明白原因所在。

因為齊霈陽的存在帶給她莫大的安全感與信賴感。

但不可否認的,她對他的依賴也與日俱增。這項認知一直困擾著她,依齊霈陽的說法,他們一同成長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歲月他們對彼此瞭若指掌,但如今失去記憶的她非但不瞭解齊霈陽,甚至還感到一股壓迫感。

是的,齊霈陽的存在的確帶給她內心一股安定的力量,但在無形之中,那股壓迫一直如影隨形地跟著她,彷彿逼著她不得不正視她從未注意到的問題。

她不知不覺地想起齊霈陽剛離開前所留下的話。

在他心目中,理所當然的認為她是最完美的女孩。

但對她而言,齊霈陽呢?

在她失去記憶以前,齊霈陽在她心裡到底是怎麼樣的男人?

花了十分鐘的時間苦惱,她終於想出結論。她相信在未失去記憶以前,齊霈陽在她心底的分量一如她在他心裡的分量一般重要。

他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男人。

而她必定是喜歡他的。

至少她是如此認為。

※※※

馬純欣一下車,就注意到瀋寧老早就在停車場等她。

她視若無睹的想從瀋寧身邊走過,卻立刻讓瀋寧攔下來。

「你想幹什麼?」馬純欣瞪著她。

「只是想為心娃討個公道。」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我心裡有數,心娃的車禍不是意外。」

馬純欣換上得意的笑容。「你認為是我做的?」

「除了你,沒有其他人會加害心娃。」

「你沒有證據。」

「我是沒有。」瀋寧承認:「但我還是希望你向心娃道歉。」

「我沒有時間聽你說天方夜譚。」馬純欣想離開,瀋寧迅速的擋在她面前。

「最起碼,你必須答應我,別再傷害心娃。」

「如果不呢?你會告訴齊霈陽,傷害他最寶貝的娃娃是我馬純欣?」

瀋寧遲疑了會兒,知道自己終究沒那份決心向齊霈陽表明一切。

因為她明白齊霈陽得知一切後的反應,那無異是為馬純欣斷絕生路。事到如今,她不想再生事端,只想尋求彌補之道。

馬純欣注意到她的遲疑,笑了。「其實我們算是同病相憐,既然被齊霈陽拋棄,你應該不會再回頭幫助齊霈陽,如果你夠聰明的話。」

「無論如何,你必須停止報復的行動。」

「就算我停止報復,仍然會有人加害顧心娃。」馬純欣想起那個男人,慶幸自己未被他發現。

瀋寧怔了怔。「誰?」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馬純欣瞄了一眼表,「我還有事要辦,請你讓開。」

「如果你再繼續報復下去,你會得到報應的。」瀋寧堅持:「想想,你還有大好青春,將來還會遇上其他比齊霈陽更適合你的男人,到那時你要怎麼辦?你還要繼續報告、繼續憎恨嗎?」

馬純欣恍若未聞的推開瀋寧,自行走向攝影棚。

比齊霈陽更適合她的男人?馬純欣冷笑一聲。就算遇上了,她還有勇氣愛一次嗎?自從被齊霈陽拋棄後,她的心早死了,她不可能再愛上其他男人的。

她想起藉由記者探知齊霈陽的近況,他幾乎每天都留在醫院陪著顧心娃。

顧心娃的確得到大家的同情,畢竟她是可憐無辜的受害者,不是嗎?

那她馬純欣呢?她何嘗不也是一個被拋棄的受害者?

但有人關心過她、同情過她嗎?

世界畢竟不公平。

※※※

齊霈陽一扶著心娃走進齊家,謝曉玲就迅速的走上前。

「心娃,你總算來了,我和谷清都等你很久了--」謝曉玲原本想熱情的打聲招呼,但一看見心娃弱不禁風的身子和纏著紗布的雙眼,她的淚就忍不住淌下來。

「怎麼會搞成這樣?上回見到你,還是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怎麼才一眨眼功夫就--」

對謝曉玲突如其來的關心,心娃有些手足無措,只能不安地緊靠著齊霈陽。

「媽!」齊霈陽示意謝曉玲住嘴,同時安撫似地摟住心娃,「沒事的,跟你說話的是我媽,你以前總喜歡叫她玲姨。」他輕柔的聲音讓齊谷清訝異的挑起眉。

心娃怯生生的抬起頭。「玲姨?」

謝曉玲眨回淚珠,她真的沒想到過去一個活潑、聰明的女孩子會變成這樣。

「好孩子,是我太激動了,一時忘了你失去記憶,不記得玲姨了--」她哽咽道。

「玲姨,你別哭。」心娃離開齊霈陽的懷裡,向前一步伸出手摸索著。謝曉玲見狀,立刻上前拉住她。

心娃有些羞赧的報以微笑。「玲姨,霈陽哥在路上跟我說了一連串你和齊伯父的事,雖然我暫時失去記憶,但我對您們仍然感到熟悉,剛才是我不好,一時嚇住了--」

「顯然過去那個在齊家活蹦亂跳的小丫頭總算學到了一點禮貌。」齊谷清出現在謝曉玲身後調侃道。

心娃怔了怔,想回頭尋找齊霈陽,卻撞上一堵人牆。不知何時,齊霈陽已經站在她身後。他的手搭在她纖弱的肩,眼光移到父親那張幽默的臉孔。

「娃娃,這是我的父親。」

「齊伯父。」心娃朝著齊谷清發聲的地方頷首。

齊谷清微笑著,「老實說,我一直很懷念你這個丫頭。自從你高中畢業後,就再沒有長住過齊家了,這次能夠留下來也是因緣巧合的關係吧!」

謝曉玲白了他一眼。「還不是你先嚇走人家的!」

「嚇走?」仔細傾聽對話的心娃不解。

清了清喉嚨,齊霈陽試圖簡單扼要的說明:「‘嚇走’是過於誇大。你只是不太能適合爸古怪的幽默感,所以高中畢業後就另外找房子了。」

「這樣說未免太含蓄!心娃一直是你爸近年來稱得上敵手的好物件。」謝曉玲跟著微笑道:「我還記得,心娃搬離齊家的時候,谷清還寂寞了大半年呢!」

但他很快就找到下一個捉弄的目標--齊霈陽,謝曉玲想道。

齊霈陽無奈地嘆口氣:「娃娃,這就是我的父親和母親。如果你厭倦了他們荒誕的談話,儘可以阻止他們,否則他們會拉著任何一個想聽的人嘮叨個沒完沒了。」

謝曉玲給自己的兒子一記白眼,注意到心娃稍嫌蒼白的神色。

「心娃需不需要休息了?剛出院就奔波了這一大段路,一定很累了吧?」她體貼的問道。

齊霈陽立刻暗罵自己不夠細心。

他擔心地望著心娃,「娃娃,是我不好--」

「我沒事,只不過是一時適應不過來而已。」

謝曉玲扶著她。「來,我帶你上樓。我已經整理好你的房間,先休息一個晚上,等明天恢復體力,玲姨再跟你好好聊聊。」

齊霈陽走上前。「好,我扶娃娃上樓--」

「你連這點時間都不讓我跟心娃相處嗎?」謝曉玲沒想到自己的兒子變成了麥芽糖,走到哪裡就黏到哪裡。

「但--」

心娃猶豫地朝齊霈陽笑了笑。「霈陽哥,我和玲姨上樓就行了。你明天--會在吧?」

一離開齊霈陽,她就不安起來。

「我保證你一醒來,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他輕聲承諾,不捨的注視著謝曉玲小心地扶著心娃上樓。

「兒子,這不是生離死別吧?」齊谷清坐回沙發,悠哉地開起玩笑。

齊霈陽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他跟著坐到齊谷清的對面。

「爸,這幾個禮拜有訊息嗎?」

「沒有。」

「沒有?」齊霈陽皺起眉。

「找不到任何線索。」齊谷清悠閒的抽起雪茄。「心娃沒有仇人。」

「您想說,那全是意外?」齊霈陽根本不信。

「我,我不認為那是意外。」齊谷清嚴肅的注視著他兒子,「心娃的確是沒有仇人,但你的仇敵可就數不清了。」

「您是說--心娃是因為我而--」齊霈陽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如果真如他父親所言,那麼他--豈不成了傷害心娃的間接殺手?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他的心就涼了半截。

「極有可能。」齊谷清說出他的推理:「畢竟光是在你名下所收購的即將倒閉的公司就不止十家,不是嗎?」

齊霈陽無法接受這個可能性。「這表示極有可能是我害了娃娃--」

「這不是你的錯。」

「您是在為我開罪。」齊霈陽固執道。

齊谷清嘆息。就連他有時都不得不承認他兒子固拗的脾氣是他所無法扭轉的。

「現在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如何找出傷害心娃的兇手。」他說。

齊霈陽完全贊同他父親的意見。

齊谷清繼續說出他的想法:「我曾想過,在這種情況之下想找出這個兇手的確不容易,但多多少少還算是找到線索了。只要有起頭,慢慢往下找就不會太困難,遲早會讓我們找到他,怕就怕--」

「什麼?」

「如果我們找錯方向,或是在我們循線往下找的這一段時間裡,萬一再度對心娃下手--」

齊霈陽驀地站起身。「再度?」他瞪視著齊谷清。

「如果他想報復你,他會往你最寶貴的東西下手,而你最寶貴的是心娃,不是嗎?」

「但他已經把娃娃弄成那副模樣--」齊霈陽簡直不敢想像是誰會那麼殘忍。

「有本事他衝著我來,何必把箭頭指向娃娃?她根本是無辜的!」

光想到娃娃會再度受到傷害,齊霈陽就難以控制他憤怒的心情。

他絕不容許他的寶貝娃娃二度受到傷害,尤其是因為他的關係。

齊谷清慢條斯理的說道:「這只是我的推理,並不能當真。」

「而您的推理從沒出過差錯。」齊霈陽臉色沉了下來。

「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沒理清楚,不用太早下定論。」齊谷清微微一笑,改變話題:「你跟心娃也有二十年的感情了吧?」

齊霈陽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心思仍留在先前結論的可能性。

「什麼時候娶她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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