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心--娃?」
走出超市,心娃提著兩大袋一星期的食物,聽到身後傳來遲疑的聲音。
她回過頭,一個眉清目秀、面帶猶豫神色的男人對她憨厚的笑著。
「你是顧心娃?」不待她回答,他立刻從像是已經幾天沒洗的外套裡摸索出一張名片塞到她的購物袋裡。「這是我的名片。我是雜誌社記者,馬紹儒。」
「雜誌社?」心娃不明所以。
他熱切的點頭,兩眼炯炯有神的注視著她,「我是特地來採訪你的,雖然我只是個剛入行的小記者,但我保證我絕對不會是那種只會捕風捉影、只聞其聲就寫得天花亂墜的三流記者,只要你不願公開的部分,我就不會刊登在雜誌上--」
她打斷他的滔滔不絕:「等等!你是說,你是個記者,而你想來採訪我?」
「當然。」
「為什麼?」
他一愣,露出遲疑的笑容,「你是畫家,不是嗎?」
她哈哈一笑。「就因為我是個不出名的畫家,所以你想採訪?除非你想讓雜誌社倒閉,才會來訪問我這個三流畫家!你看過我的畫嗎?」
他眨了眨眼,勉強接受話題的轉變,「看過。」
她唇角一揚,「看法如何?」
「我只是個門外漢,說不出確切的看法。」他吶吶地笑著。
心娃搖搖頭,笑道:「倒不如說,你根本沒看過我的畫。你是來問關於齊霈陽解除婚約的理由?」她理所當然的誤以為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畢竟齊霈陽才是那個出名的人。
他順理成章的接受她的誤會,並且故作無奈地點了頭,他答道:「我的確是有這個意思。無論是關於齊霈陽多采多姿的過去或是現在鬧得滿城風雨的解除婚約事件,您願意受我的訪問嗎?」
搖搖頭,心娃可不想販賣齊霈陽的隱私,「很抱歉,沒有經過他的允許,我沒有權利說話。」
據傳聞,顧家三兄妹是他年輕時候的異姓兄妹。他試圖旁敲側擊。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有沒有可能齊霈陽看不上其他女人,是因為自己的異姓妹妹?」他投下一顆炸彈,換來心娃的怒目相視。
「你是什麼意思?」
他聳聳肩。「這只是一些小道訊息。如果你想澄清你和齊霈陽之間的關係,不妨考慮看看,雖然我不是最好的記者,但起在碼我會披露真正的事實真相給福斯知道。你願意接受我的訪問嗎?」
心娃氣得脹紅了臉。她真的沒有想到事情已經弄到這種地步。她想起上回找齊霈陽時,他臉上時有時無的憂慮。難道他已經知道這個可笑的傳聞,卻不想讓她擔心?
她不願讓齊霈陽一個人來承擔外頭的閒言閒語,幾經考慮後,她點點頭。
「可以,不過今天我沒有時間。」今晚是顧家子女的例行家庭聚會。
「我可以等。」
想了想,她說出一個地址,「今天我挪不出時間,明天下午你可以到我家來。」
「沒問題。」他眼裡閃著錯蹤複雜的神情。
「你保證不隨便加油添醋。」
「以我的名譽發誓。」他輕聲說。
她沒有看見他閃過的一抹黯淡的表情,趕著回家換衣服參加家庭聚會。
滿意地掛著笑容,她很開心能為齊霈陽解決一些流言。相處二十年,齊霈陽對她的疼惜不在話下,有時候就連行雲、風鵬都自嘆弗如,趁此機會也該是她好好回報他的時候了。
她輕哼著曲子,一路愉悅的消失在轉角處。
她並沒有注意到一輛跑車緩緩駛近馬紹儒的身邊,車上的人接過馬紹儒抄下的地址,陰沉的笑了笑。
計劃正開始。
※※※
一如往昔的,一月一次的顧家聚會在顧家兄妹自幼長成的老家舉行。
顧家老屋雖然老舊,但卻是四兄妹兒時回憶的地方。他們永遠懷念這裡,是這間屋子讓他們幾個原本是陌路人的孩子相聚在一起。所以,即使他們成長後各有住所,這裡仍是他們毫不猶豫選擇家庭聚的地方。
原因無它,只因這裡曾充滿歡笑、溫暖的回憶。
所以當顧心娃抵達老屋時,顧家兄弟早已等待多時,各找事情打發時間。
顧風鵬正大快朵頤的吃著叫來的披薩,顧行雲設計軟體遊戲,而齊霈陽正靠著窗冥思。
心娃風塵僕僕的開啟大門,見到的正是這幅溫暖的景象。
三個個性截然不同的個體,卻又極融洽的相處在一起。
她心中好感謝當年的養父親讓他們四兄妹相遇一起。
如果沒有他們,她永遠不曾有這麼好、這麼體貼的哥哥們,她激動地想道。
顧風鵬揚起眉,第一個見到心娃。「看來這些年來還是沒讓你學到一些禮貌。」
顧行雲從他的電腦程式裡抬起頭來,微笑:「好久不見了,心娃。」
齊霈陽迅速的走過來。「心娃,沒遇見什麼麻煩事吧?」
她笑笑,關上門。「為什麼這麼問?」
「你遲到了。」
心娃下意識的咬著手指甲。「我只是臨時有事,耽擱了會兒而已。」
齊霈陽平靜的凝視她。
顧行雲微笑著。
顧風鵬則哈哈大笑。「小傻瓜,你以為我們會相信你的謊言?」
「為什麼不?」她頓了頓,改變措詞:「我是說,你有什麼理由不相信我的話?」
「除非你先把一說謊就咬著手指的惡習改掉。」顧風鵬不可思議的搖著頭,「我真不明白你這丫頭從小到大一說謊就咬手指的習慣是從哪裡學來的?」
心娃不理他的調侃,走到桌前拿起一塊披薩。
齊霈陽走過來,拿過她的披薩,撕了一小塊喂她。「你真的遇見麻煩了?」
「沒有--只是一點小問題。」她想起馬紹儒的話。
她自信能解除這些無關緊要的流言。
「如果你有麻煩,儘管來找我。」齊霈陽說道。
她微笑,「我相信大毛哥會為我解決任何問題。不過,你放心,現在我是無事一身輕,倒是你自己,如果能跟馬姊道個歉,不就皆大歡喜?」
「說得也是。連做兄弟的我也是前幾天才獲知這項驚人的訊息,你怎麼連通知一聲都不通知?」顧風鵬抱怨。
「這只是一件小事,沒必要通知你們。」他再撕一小塊放進她的嘴裡。
「而報紙卻渲染成天大的事一般。」顧行雲淡淡地說,走過來坐在餐桌前。
「如果我知道家庭聚會成了拷問大會,或許我會考慮缺個席。」齊霈陽無奈地說。
「你敢!」心娃瞪著他:「一個月已經見不到你幾次面,要是你再缺席,恐怕下回你娶了嫂子,我都還不知道。」
「那就搬到我那裡住。」齊霈陽希望能就近照顧她。
「除非我願意讓齊伯父當我是開心果一樣地整我。」
她對齊霈陽的父親齊谷清的個性瞭若指掌。高中時代曾因學校靠近齊家大屋,所以她毫不考慮的暫時搬進齊家,沒想到三年來受盡齊谷清的捉弄,雖然那些玩笑無傷大雅,但一畢業她立刻搬離齊家。
三年的時間讓她認知,跟齊谷清相處必須要有同等的智力與幽默,而她自認兩者皆無,所以她乾脆搬出齊家。
齊霈陽嘆口氣:「他只是閒來無事。」
「他拿我做樂子。」
「娃娃,這不是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打算讓你像個父親一樣,整天站在門口等著檢視考驗我約會的物件。」
顧風鵬哈哈大笑。
顧行雲嘴角含著笑意。
齊霈陽則皺起眉頭。「我是關心你。」
「然後讓你嚇跑每一個想追求我的男人?」
「心娃說得沒錯。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心娃國中二年級時被一個高中小子窮追不捨,剛回國的老大哥立刻嚇退那可憐的小子。」顧風鵬回憶道。
「娃娃還小。」
「在你心底大概連我四、五十歲的時候,你都還會嫌我年紀小吧!」她嘟嚷。
「差不多。」齊霈陽淡淡地說:「再說,我不曾干涉你最近幾年交往的物件,不是嗎?」
「那是因為你工作繁忙,沒時間理會我這個小丫頭。」
「也許大哥請了徵信社幫忙呢!」顧行雲半是打趣半是認真的說。
齊霈陽瞥向他的眼神有一抹驚訝,但很快恢復正常。
他早該知道他這個二弟的心思靈敏,能猜透他的心思。
顧家兄妹裡就屬行雲偶爾能夠洞察他的心理。
心娃因為這種可能性而盯著齊霈陽。「你不會這麼做吧?」
「你想我會這麼做嗎?」他反問。
她想了想,搖搖頭。「你大可來問我,不必花那筆錢去查我的的行蹤。」
「是呀!」他附和。
他從不騙心娃,現在也是。至少他不曾正面答覆過她的問題,不是嗎?
心娃以為他真沒找上徵信社,她放心的微笑:「那還有什麼問題?」
「上回你跟那個廣告經理的約會如何?」他心不在焉的繼續撕了一塊披薩。
她乖乖張開嘴讓他喂,然後反駁:「他有名有姓,叫凌威揚。你別老廣告經理、廣告經理的叫他。」
他聳聳肩。「我從來記不住他的名字。你跟他的進展如何?」他重複道。
「我以為你已經放棄扮演父親角色了呢!」
「記得你剛說的話嗎?我可以直接問你的。」
心娃靈光一閃。「大毛哥,你真想知道我跟凌威揚的進展如何?」
他認真的點頭。
「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她興致勃勃的拉著齊霈陽坐在她面前。
「我已經老得不能玩遊戲了。」
「很簡單的,這個遊戲叫說心底話。」
「心底話?」顧風鵬頗感興趣。「怎麼玩法?」
「我問大毛哥一個問題,他必須老實回答。他也可以問我問題,我當然也老實說啦!」
「聽起來挺好玩的。」
「大毛哥,你可以先問我一個問題。」她微笑。
齊霈陽看了她半晌,決心順著她的意,「好吧!你跟那個什麼經理進展得如何?」
「分手了。」
他一怔:「為什麼--」
心娃舉起手阻止他繼續問下去,「該我了。你跟馬姊到底怎麼回事?」
他眼神一黯。「就當作我認清了她這個人。」
「老實說,我也不怎麼喜歡那個叫馬鈍欣的女人,雖然只見過幾次面,但她就是不適合霈陽老大。」顧風鵬插嘴道。
「同感。」行雲輕聲補充。
齊霈陽心思不在這上頭,他緊盯著心娃。「為什麼分手?因為他對你有什麼不軌的舉動或是--」
「等等,一次一個問題,而我選擇前者。他是個工作狂,而我不能妨受一個工作狂,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大毛哥,難道你一點也不眷戀馬姊?」
「不。」
「不愛她了?」
「不曾愛過。」
「可是你跟她的婚約--」
齊霈陽打斷她的話:「一次一個問題,而我一口氣回答了你兩個問題。娃娃,從今以後我不想再聽見她的名字,你也別費盡腦汁想撮和我跟她。」
「霈陽值得更好的女人。」顧風鵬不解心娃為何一直想把齊霈陽推給馬純欣。
「你看見她告訴報社記者那些惡毒的話了嗎?老實說,我很慶幸沒有遇見過這種女人。」
「三毛哥,話不是這麼說。是大毛哥先解除婚約的--」
「曾幾何時,我們的娃娃竟然幫著外人說話。」顧行雲淡淡的說,引起心娃的驚愕。
顧行雲向來沉默寡言,一旦他出口的話必定具有深義。
「二毛哥,聽起來連你也不欣賞馬姊了?」心娃在三個男人面前認栽了。
齊霈陽微微一笑。「娃娃,一月一次的家庭聚會,我可不想就讓她給糟蹋了。不如你來說說你的近況吧?」
「只要你不買我的畫,我的生活大致還不錯。」她說。
「我以為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話題了。」
「我以為你還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
顧風鵬大嘆口氣:「我個人以為這場家庭聚會開始像個酷刑了。聽你們倆說來說去,好像還沒什麼愉快的事情讓我開心。」
「我以為三毛哥與煩惱、痛苦向來無緣。」
「除非我是笑臉彌勒。」
「到底出了什麼事--」心娃開始像個好奇者、老媽子般地追問不停。
她關心每一個顧家兄弟。
顧風鵬在捏造謊言之際,拋給齊霈陽一個「壯烈犧牲」的可笑表情。
齊霈陽以一個微笑感謝風鵬為他擋住心娃追問不休的問題。
他的確不打算讓馬純欣破壞了這個寶貴的夜晚。
他也無法向心娃啟口,他解除婚約的主因是為了她,因為他明白心娃將會為這件事而自責不已。
此時此刻,他看著心娃、看著頻頻逗笑心娃的風鵬、看著含笑望著一切的行雲,他感到有一股暖流滑過心田。
他慶幸他有行雲、風鵬做兄弟,有心娃讓他可以疼惜。
驀地,他想到終有一天將有另一個男人接替他,成為疼惜心娃的角色。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亮不掩飾的湧上心頭。
他花了好半晌的時間弄清楚這股莫名的感覺。
然後他終於震驚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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