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

半月後。世上第一套彩色版畫出現在山東。

當時,無鹽正雕刻人物像,她瞠目瞪著那一套十餘真的形版。

封面是數支寒梅,色淡而優美,右下方是胡印,是新生的門派,翻開第一頁,正是當日她的山水畫。不是出自她的刀。而是仿刻。

她的臉色發白,身子軟綿綿的靠在椅上。

「小姐,你還好麼?」鍾憐緊張問道。

當時她從街上瞧見這一套彩版好生驚詫,這些時日在無鹽身邊當助手,多少也知當代還沒有彩色版畫的出現,而她的小姐致力於彩版研究已三年有餘,直至半個月前才印出第一張彩版,當時的興奮之情不可言喻!甚至無鹽向爺露出個好開心的笑容。這讓他們當人奴婢的也覺鬆了口氣,如今這分明有人盜用點子,難怪打那日胡伯敏拜訪後,就再也沒見過人影了。

「備馬車。」無鹽忽然說道。

鍾憐決定有必要讓爺知道,然而半炷香之後,出現在馬車旁的是十二皇子。

「你要出門?皇兄不在,就讓我當護花使者好了。」龍天贏微笑道。

無鹽無心理他,只揮了揮手。「你想貪玩,不必拿我當埝背。」隨即上了馬車,壓根不把他當成人看。

龍天贏一臉深受刺激的躍上馬車,咕噥道:「差點,我真以為太學師傅附身於她。」這半月來幾乎接近不了她,終日她不是跟皇兄膩在一塊,就是雕著版畫,這樣的女人真的沒有什麼威脅性,老實說,他個人以為閉上眼睛隨便在街上摸一個都遠勝過皇兄的女人,想是這樣想,卻不敢說出來。

馬車一路順行,無鹽雙手絞扭,臉色不佳龍天贏實在悶得慌,忍不住插上一嘴。「你有身孕了?」

這句話終於引起了她的注意,這幾日老有人問她有沒有懷有寶寶,那語氣像是有寶寶就非得跟定龍天運不可。

龍天贏聳了聳肩,嘻皮笑臉的。「我尚未決定是否要痛下殺手,但如果你懷有皇兄的龍種。那麼甭說是我,任誰也不敢動你。」

無鹽瞪著他。「為什麼要殺我?」這些時間被龍天運是皇帝的身份給弄混了世界,實在無暇顧及其他砍殺問題。

「皇兄──沒跟你說?」龍天贏坐正了身子,瞧見她身旁的鍾憐輕輕搖頭,忽大感不妙。

他這麼多嘴幹嘛?遲早會被自己害死。

「我跟你無怨無仇,你會想殺我──」她思索,皺眉。「是因為龍天運?」事實上。也唯有這個可能性了。

「呃──本來我是不該多說的,但我實在懷疑──不,是好奇諸葛先生的預言!」

真相是,他無法拒絕她提出的任何問題,不是因為他和皇兄般沒有品味,而是他對太學師傅的無法抗拒轉移到她的身上。

「預言?」

「正是。金壁皇朝建國之初,父皇曾請當代頗負盛名的神算大師諸葛靖雲預言金壁皇朝運勢。而金壁皇朝龍運圖吏便是他費時二年為皇朝占星卜卦下的預言表圖。」

「這又關我何事?」天下如今雖是金壁皇朝,但她是漢人,什麼預言也不該會扯到她身上才是。

「上頭記載了無鹽女。」龍天贏的神色正經了些:「無鹽女得帝而毀之。帝是皇兄,而你叫無鹽,你倒說這其中會有何關連?」

無鹽難以置信,她幾乎說不出話來,揮了揮手。「你──你們相信這種預言!就因為這種沒有根據的預言,所以你們想致一條人命於死地?」她鄙夷的口吻讓龍天贏不自覺的縮了縮肩。

「咱們寧可錯殺一百而不能放過一個有可能毀滅金壁盛世的女人──」他的聲音略小了些。真的,他必須再重複一回。在她面前他真的像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

他雖是皇子之中最小的,卻也足了二十四,在民間也有他的女人,沒納為寵妾,但讓她們衣食無缺。她們心甘情願的為他守身生子,他已有了五名親兒,也許現在還正在增加中,誰知道呢?重點是,他的年紀不算小了,但在她跟前老自覺像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認為我像是毀滅金壁皇朝的人?是會放火燒了皇宮還是你認為我會入主為帝?」

「不像──是不像──但如果你的脾氣能稍為收斂一點。我相信皇兄寵幸你的時間會延長些。」他試圖反駁。卻見她挑起了眉瞪他。噢,真是該死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此刻她看起來不但像昇天的太學師傅,更像皇兄那副睨視眾人的模樣。

「自金壁皇朝入主中原以來,從未有過民不聊生或壓迫漢人之相。我一直認為無論漢人或外族當家,只要為百姓著想的便是好的皇朝、好的皇帝,但現在我懷疑,一個需要依附莫須有預言的皇朝能維持多久的國運?」無鹽輕哼一聲,表達出強烈的不屑,龍天贏顯得有些錯愕,張了幾回嘴,終於想到抗議之詞「事實證明了預言,你叫無鹽,不正是預言裡的那個──」馬車在武氏祠前停了下來,無鹽擺了擺手,先行下了馬車,壓根沒聽進他的話。

他幾乎是想捏死她了。

「皇爺莫要輕瞧了小姐在皇上爺眼裡的重要。」鍾憐低語,便緊跟著無鹽下了馬車。她言下之意就是最好不要隨便在無鹽跟前胡亂說話。

「至少。本皇爺讓她的心情好了些,不是嗎?」龍天贏自我安慰道。

憤怒比沮喪要好太多,而她原先要死不活的樣子實在令人瞧不下眼,雖然現在她生氣,但精神卻好多了。

武氏祠旁依舊擺著攤販,順著道路是二排的店鋪,不過半月光景,胡派書鋪改了個招牌,叫「胡派雕版鋪」。原先稀稀疏疏的場面如今擁擠不堪,有人慕名而來,有人為學拜師,在鋪子前擺滿了彩版書冊,旁豎著牌子,上頭寫著進胡派得繳十兩銀。

無鹽默不作聲,黑色的大眼盛滿了在馬車上殘餘的怒氣。她雙拳緊握,擠進人群之中。鍾憐見狀忙跟著上去。時近正午。顯得有些炙熱,本來是往雕版鋪子走去的,卻被擠到排隊報名那裡;事實上,若不是龍天贏在後頂著這二個女人,很有可能,她們會被一路擠到馬車上去。

「大熱天的,來這裡幹嘛?」龍天贏問道,當著無鹽的面,不太敢抱怨。他僅知她喜歡雕版畫,但不必在這種熱天裡出門逛雕版鋪子吧?

「姑娘也是要學雕版嗎?」發單子的小夥子眉開眼笑地遞給他一張紙。「把你的閨名、家居何方寫出來,順便先繳訂金五兩銀。」

「我要見胡公子。」無鹽開口。

「咱們的公子?」那小夥子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嗤笑:「咱們公子沒空見你,不過等你進了胡派之後,是會有機會見到咱們公子的。」

「我不進胡派。」無鹽不耐地說:「我要見你們公子,告訴他,馮十二隻來要個原因。」

小夥子顯然是臨時僱來的人手,沒聽過馮十二的名,但眼睛是閃閃發亮的瞧著龍天贏拿出來的一錠金子。

他唯唯諾諾的接下,單子也不顧了,直請他們繞路進鋪子後頭。

「這種時候只有錢管用。」龍天贏在無鹽身旁低語,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氣,大熱天的,她的臉頰沁出水晶般的汗珠,卻無汗味。香而不濃。這是她特別的味道,是很好聞,如果可能,他希望能套出是什麼氣味好分享給他在宮裡的寵妾,聞著這味道是種享受,這是皇兄迷戀她的部份原因嗎?

他實在挺好奇這樣的女子怎會得到皇兄的寵幸──甚至極有可能為了她放棄王位。

「嘎!」他駭了一跳,發現她的臉被人擠壓成豬形,滑膩溫香的手推開他的臉。不知何時,為了聞她身上的香氣,離得她十分親近,被她給推開來。

「離我遠點。」無鹽斥道。「全身都是汗臭味。」

他眨了眨眼。瞪著她。「皇兄會喜歡你──簡直是他瞎了眼。」

無鹽懶得理會他了。胡宅位於雕版鋪子的後方,不算寒愴,但遠遠不及長安馮府。

那小夥子走到一間不大的房間,敲了敲便推門而入。

「胡公子,有位馮十二姑娘拜訪──」話還沒說完,就聞暴喝。

「誰準你進來了?」暴喝中有抹驚惶,小夥子瞠目,見到木版迎面飛來,他閃身一躲。可顧不了後頭的姑娘了。

「這是待客之道嗎?」龍天贏不悅道,立於無鹽身前輕易捉住那塊木版。

「馮十二!」胡伯敏面容發青。

整間雕版房相當凌亂,牆上懸掛一排雕刻刀,很眼熟,是當日無鹽雕版房裡所有的雕刀,角落是各罐顏料。面牆的桌上是一塊塊分解的木板。而她的那張草圖發皺的躺在桌角,顯然被人前後研究過多次。

「為什麼?」無鹽喃問。

「十二姑娘──」胡伯敏的臉色像是數日未眠,青髭生於下巴,甚至從他身上發出一股異味。

「你是雕版師傅,不是嗎?」她痛心道:「我真以為你──是個好的雕版師傅。」就算拿到了他的彩版畫冊,仍然抱定只是巧合,即使上頭的圖案與她的草圖雷同,她依舊傾向於相信他。好不容易。她遇上了一個可以分享版畫經驗的同行,而他卻做了這種事!

「我──」胡伯敏神色閃過多種,最後試圖擠出扭曲約笑意。「你是雕版奇才,怎麼明白我這種小小雕版師曾做過的掙扎?從小,我就喜歡雕版,付出的心力必定勝你數倍,但無論如何多努力,也只能當個雕版插畫的小師傅,我鑽研雕版,但卻從未想過版畫之中也有彩版,我勝人能雕能畫,卻依舊還是個小雕版師,但你不同。」他的雙目通紅卻炯炯發亮,急步上前。

「你不一樣。你的巧思令我折服令我妒忌,我們同樣是雕版師傅,卻擁有不同的機運。但你要想到,你是天才,卻也是不折不扣的女性,成就終究有限,倘若你的夫婿也是個雕版師傅,那結果會不同。你我的名字會流傳在版畫史上。」他伸手欲執她的手,卻遭她避了開。

「我們?」她皺起眉。

「你年逾二十了。不是嗎?縱然再有成就,一名女子最終還是需要丈夫,而你已非清白之身了吧?」他眼裡閃著狂熱,是對版畫的狂熱。他注意過那姓龍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難以置信的獨佔欲,她要還有清白,那就見鬼了!

「我的人是給了龍天運。」無鹽忽然微笑。「不論我是不是嫁給一名雕版師,都無損我雕版的能力。胡公子,我不是來興師問罪,只是無法明白你的所作所為。如果你願意,你大可來討教,我願傾囊相授,縱是你自個兒開派別,我也不在乎。如今,說這些都是白費了。我只想告訴你,過不久。你會從版畫界消失,沒有胡派沒有胡伯敏這號雕版師。」

「你要報復我?」他抽氣。「明明有好處的,為什麼你不肯?你要願意,你也可以再同那姓龍的藕斷絲連,你可以讓我戴綠帽子,只要你我同心在版畫之上,你可以保有你的情人。也能在版畫大放異彩,何樂而不為?我會畫會雕,遠勝任何雕版師傅,我可以畫,你可以雕,這有什麼不對?」這是最好的組合了。她不懂嗎?無鹽依舊是笑,從地上十起他新出爐的畫冊。她直視他。

「我從沒說過我只會雕。馮十二會雕會畫,」她看著胡伯敏愀然變色,平靜道:「還會印。我的作品由我雕、由我畫由我印,我不需要任何人來輔助我。我沒打算毀掉你,但如果你再仿我的手法,遲早你會成為一個什麼都雕不起的雕版師。」

胡伯敏心中默然。

「你的作品我看過了,」她攤開來對著他,確定他的眼停在她的版畫上,才鏘鏗有力地說道:「粗糙凌亂,沒有美感,甚至連精細都談不上,現在你的版畫是新奇,過了一段時日會成為劣品。」事實上唯一可看的首幅山水畫,初看時確實很生氣,現在卻覺他相當的愚蠢,蠢到不願再氣。

「我──」他被無鹽的話刺痛了。他縮了縮肩,沮道:「我──再怎麼分版,還是分不出那種感覺──」他小聲的說道。

「那是當然。你只揀現成,不走我曾走過的路。如果你真喜歡版畫,那就請不要汙衊它。」

「你──你懂什麼?」他惱羞成怒。

無鹽輕哼了一聲,神態是全然的認真。「你曾問過我,我雕刻的器具有哪些,我尚未回答完。」她的十指並伸面向於他。再道:

「良工,手指皆工具,指肉捺印者別指甲。指尖有別於拇指,除用刷子外,指肉捺印會有柔和之效,指甲則挺硬,色彩亦是深淺不均,由此別出各種色調與陰陽向背,淡淡濃濃、篇篇神彩、疏疏密密由此而生。我之所提只是其一,是我多年來嘗試下的成果,你可以思考,但不必全仿,仿之則失真。版畫的世界不會只限於此。你好自為之吧。」

他詫然。「十二姑娘──」

「我只能言盡於此了。」無鹽搖首:「再多的,只能由你自個兒領悟學習了,憐兒,咱們走吧。」她不待胡伯敏說話,先行離開胡府。

「如果是我,我會要他得到報應。」龍天贏追上她,說出自個兒的看法。他的說法還含蓄了些呢,要誰敢偷他最珍貴的東西,他會要對方求生求死皆不能。

無鹽不耐地瞅了他一眼。「可惜我不是你,十二皇爺。你儘管去報復吧,報復每個對你不利的人,我只慶幸遇上的不是你,而是龍天運。」她上了馬車,龍天贏愣了會,見鍾憐悄悄掩嘴笑著,他忙跳上了馬車。

「你慶幸?我倒為皇兄感到可憐呢!」經此一回,要他痛下殺手也下不了了。

也罷!宮中尚有康王頂著,就算皇兄不能當皇帝又如何呢?

金壁皇朝沒了皇兄,江山依舊未變,既是如此又何必執著?龍天贏的目光調至無鹽不出色的容貌上。坦白說,他所遇過的女子真的沒有像她一樣,多半是等著他,將全副心思擱在他上頭的溫馴女子,他感到滿足而理所當然。

如今,並不是說他認同了她,而是──有點感到新鮮吧!

無鹽女得帝而毀之──他想,他懂其中的含意了。

「但,我還是同情皇兄。」他喃喃道,接受了無鹽女飄來的一記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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