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眉。「我的未婚娘子既然嫌棄我沒出息到靠祖產過活,現在我就要好好的去談生意,總不能教人瞧扁是吧?」
在旁的齊總管聞言,又是倒抽口氣。
未婚娘子?那此女將來非皇后就是妃子了?不知她的身份如何?是平民嗎?若是平民,大概就是妃子了──她好像並不是──很美得不可方物的那一型,皇上爺一向是喜好美女的啊,怎會瞧上她?
齊總管求助困惑地眼神移向小喜子,想要探出什麼口風來,卻見小喜子依舊是那副「你看吧」的神態,大有見怪不怪之感。
※※※
「聖上萬福!」尖細滄桑的聲調出自於廳裡伏拜在地的白髮老頭子。
「起來吧!」懶洋洋的調子則出於廳首太座椅上的男子。在他的身後侍立的二名男子,一是燕奔,一是小喜子,除此外。廳內已無他人,正偏三門皆已關起,封閉有如密室。
那白髮老頭聽聞賜身。這才巍巍顫顗地起了身。
「小喜子,還不賜座劉公公。」
「劉公公?」小喜子啞然失聲,差點一路滑過去。金壁皇朝中年逾六十以上且已歸故里的劉姓公公只有一個,正是金壁皇朝二代元老公公。
從開國祖到坐不滿皇位七日的先帝身旁皆有個叱吒風雲的公公,姓劉,在當時雖歷經三代,卻紅到歷久不衰,若不是他忽然提出歸鄉,只怕他還會繼續紅下去。
那紅牌公公就是眼前的白髮老頭?小喜子一雙美目眨巴眨巴地瞧著劉公公。一生最盼望就是能做到像劉公公曆久不衰的地步,他若真是那紅牌公公,將來有機會可要好好討教一番。
「謝座。」劉公公坐了下來,奇怪身旁秀氣的小太監直投來愛慕的眼神。他年輕時是宮內有名的美公公,但如今雞皮鶴髮的老態相應該不會引起小太監的注意吧?
「劉公公,你的訊息倒挺靈通的,朕到山東不過眨眼,你便尋到這裡來了。」
「奴才是聽說岸邊停了艘無名船。那形容的模樣正是聖駕當年雲遊四方的樓船,奴才一時斗膽推測皇上爺臨了山東,這才趕緊登門拜訪。」劉公公恭敬答道,打一進廳來垂下的眼角便不由自主地微抬──
嚇,寧王登基之前,他便已回鄉養老,沒親眼見過這金壁皇朝第三世的皇上爺,對他的記憶僅是在皇上爺十二歲之前在皇宮內院裡的幾次照面,雖只是幾次照面、幾句對談,卻已發現這小王爺才思敏捷,行為出人意表,非常人所能及。
當時,開國先帝膝下共有十二皇子,他全都見過,唯這小寧王最神似於先帝幼時,甚至,皇太子的文韜武略遠不及於他,這點他一直抱憾,金壁皇朝雖有先帝開國。但能將其延續下來是件重擔,或許皇太子能做到這點。但終究沒有寧王來得恰當。
一國之君。除了仁心之外,尚該有其他些什麼。皇太子心太軟,有仁卻無當皇帝的氣勢,在百姓心中或許能當個好皇帝,但對金壁皇朝初期卻不該有這樣的皇帝存在。偏偏先帝至死未改其遺詔,由皇太子登基,但無論如何,如今是寧王登基,雖僅有半年光陰,卻也顯現了當年他的預感。
寧王不只守成,他大膽革新內政,換下元老貪官,光是這一點,怕是性子溫吞的皇太子做不到的,但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乍看之下,寧王猶如先帝翻版──
酸氣湧入了鼻頭,看如今的皇上爺猶如回到了過去,先帝依舊年輕,他卻已是白髮老蒼之身。
「劉公公,你在宮中做事已有數十年,其忠心可表天地,朕明人眼裡也不說暗話了。」龍天運始終是懶懶的調子。「你可知朕為何千里來此?」
「奴才──」劉公公頓了頓,搖首:「奴才不知。」
「哦?當真不知?那麼,你可知宮中聖上正行迎後選妃之時?」
「奴才是聽了這訊息,奴才為皇上感到歡欣──」他忽地啞然失聲了,勐然抬起頭。
宮中皇上迎後選妃,正牌皇上爺卻在此地?方才太過激動所以一時遺忘,皇上迎後選妃──皇上爺是要在場的啊!來山東須數月時間,這其間皇上爺怎會出現在宮中?
那──是誰在迎後選妃?
「朕來,是為你。」原本懶洋洋的調子忽地變了。
劉公公不由自主地流出一身冷汗。「奴才──一身賤骨,皇上爺怎會為奴才千里而來呢?」雖然心頭在膽寒,還是忍不住感動一下下。好樣的,真是天生俱來的皇帝氣勢,他沒看走眼,真的。
「說是為你,倒也牽強。」龍天運傾身向前,眯起眼。「朕,是來拿回龍運圖史的。」
再怎麼料,劉公公也沒料到皇上爺會直言不諱地說出來。
這皇上爺雖神似先帝,但卻捉摸不到他的心思。
「龍運圖史──向來只有金璧皇朝的皇上爺臨終前方可窺見,奴才──」原是想說:他哪會知道圖史下落。但一瞧見龍天運銳利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回道:「是奴才偷了圖史。」
「那就交出來吧。」
「奴才會交出圖史,但時候未到──」
「哦?你這小小奴才要這圖史有何用處?」龍天運溫吞吞地道:「你打算篡位?憑你這花甲之年,還能當上幾年皇帝?」
劉公公聞言一呆,忙跪下地。「奴才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奢圖金壁江山。」
「那,你要它做啥?想窺見皇朝的未來?」
「不,奴才心知天下定數皆屬天命,奴才不敢妄自通曉未來。」他伏地跪拜,卻覺一身衫子已溼。
「那,」龍天運的面容一沉,說道:「你就是打算拿它來殺無鹽女了?」
※※※
摒退了燕奔及小喜子,龍天運傾靠在太座椅下睨著那一臉發白的劉公公。若是再白些,大概他就可以去見閻王了。
「怎麼?說不出話來了嗎?」
「不──」劉公公抬眼,忽覺跟前的皇上爺不簡單,是曾覺得金壁皇朝的皇位理應龍天運來承位,也認為他猶如先帝翻版,但如今卻覺他不僅心思難以捉摸,甚而能知人所不能知之事。
「皇上──看過圖史?」
「未曾。」
劉公公激動道:「您卻知無鹽女?」
龍天運目光轉冷。「太后曾一睹圖史。」
「太后──」劉公公喃喃道。
怎可能?金壁皇朝圖史由當年一代預言大師諸葛先生所著,在他預言之下,無所不靈。但洩露天機乃上天不允,諸葛先生年紀輕輕即奔仙,死前雖留下圖史,卻也曾逼先帝允下諾言,金壁歷代皇帝中若要窺其預言,行,但須等到駕崩之前,且僅能翻閱自己的皇運卷。
先帝是答允了,而當先帝駕崩前,趁著意識清晰,曾要皇后娘娘取來圖史,當時他這太監在場,目睹先帝初翻幾頁,雖懊惱但嘖嘖稱奇,欽佩諸葛先生之神喻,而後翻至某頁時卻嘆息不再下翻,臨死之前加擬聖旨「國喪未過,寧王不得出宮」,當時他是一頭霧水,直到窺視了那短短的一頁──
太子顯龍七日,即斃。寧王繼位。
上頭尚繪著一名身穿龍袍男子于山林之中死於馬下。
莫怪先帝從看完圖史後,病態大增,幾個時辰發白驟增。想是先帝違背了諾言多窺一頁,掙扎於說與不說,說了即違天命,不說寵兒立死,直至臨死方下召書命寧王不得出宮。
七日後,寧王登基。
眾臣無不大呼驚奇。自寧王十二歲以後,打著為皇朝探訪民情的幌子云遊後,留在宮中的日子幾乎數不出來,當時他若不在宮中,繼位必然是困難重重──
「太后怎會知情?」劉公公喃喃道。
「你窺視了多少?」龍天運忽問。
「奴才──僅瞧至第三世末卷,便不敢多瞧。」
「既然如此,何以不願交出圖史?」
「不為皇上爺剷除異己,奴才寧死不交。」
「異己?」
劉公公仗著一片忠心,激言道:「皇上既知諸葛先生留下來的預言,就該防範那無鹽女,奴才不明白為何皇上將她留至身畔?」
「哦?你認為她企圖殺朕?」
「得帝而毀之!這是諸葛先生留下的天機,不得不信,請皇上三思。」
「既是天機,你又敢違天命而行?」
「為皇朝而死,是奴才之幸。」
「這麼說,是你派刺客殺她了?」
「正是,皇上可以降罪,但奴才此意不改。漢人皇朝裡有女為帝,有女禍國殃民,若不趁早剷除,是金壁皇朝一大心腹大患!」
龍天運輕笑。「無鹽若有心為帝,怕是早爬上了朕的頭頂。」
劉公公聞言抬首,駭了一跳
皇上精銳之氣盡收,俊容拂上淡柔。難道那無鹽女以美色相誘?
「你與太后皆窺一貌,你逆天而行,太后卻是順天而行,朕半年來打下的基業皆為了康王,朕無意為帝,你再如何逆天又有何用?」
「皇上三思!」康王性如太子,溫吞的好人,只能當好皇帝卻無法流芳百世。
龍天運微笑道:
「朕十二歲之前留在宮中。所學之事皆與其他世子無異,十二年那年太后曾將朕喚到她跟前,將圖史三卷盡說於朕聽,並要朕擇順天或逆天之路,朕選擇了順天而行,從此流浪在外為父皇探民情,不再留在宮中爭寵。」
劉公公聽得一楞一愣,啞然無聲。
「皇兄視太后如親母,天機雖不可洩,但太后曾同你一般試圖逆天而行,日夜為皇兄及父皇祈福,在阻止皇兄狩獵未成,即遣懂武太監暗隨守護,依舊逃不了諸葛先生的預言。劉公公,你認為我逃得了嗎?」
劉公公回過神,已有些不太確定,但堅持己見。「能!只要殺了無鹽女,天機就此改變!金壁皇朝在皇上統治之下必達盛世!」
龍天運斜睨他。「殺了一個無鹽女,倘若過幾年再出現一個無鹽女呢?」
劉公公又怔了怔,脫口道:「名無鹽者即殺,金壁皇朝少了一名女子依舊盛世,少了皇上爺則百姓無福!」
龍天運面容略嫌不悅。「那麼,若圖史裡的無鹽女非指名呢?你要將天下上千萬貌醜女子皆給撲殺了嗎?」
劉公公一時間答不出口。留下圖史就為這原因,因為無法瞭解無鹽女及十二女究竟是何含意?所以希望能從圖史中看出端倪。
龍天運見他無話可說,擺了擺手。「罷了,你同朕來。朕讓你瞧瞧極欲刺殺的無鹽女究竟是怎樣的女子!」
雙生子,天地命,兄隱弟顯,皆因十二女──
──金壁皇朝龍運圖史第三世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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