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帝歿,寧王替,天下平,金壁由此興;一女出,謂無鹽,得帝而毀之──
──金壁王朝龍運圖史第三世初卷
他說,他要召見她。
在船行數十日之後?
「咱們爺決定要召見你。」小喜子重複,高傲的用語讓無鹽蹙起眉頭,但未使小喜子打退堂鼓。
「你只有二個選擇,自個兒去見爺或是被人扛著過去。」小喜子難得嚴肅的陳述,同時賞了一眼白眼給敢進「春宮」的首位男子李勇。
若不是他,皇上爺又怎會爆發積壓多時的燥煩不耐呢?
「小喜子,說得客氣點。」正幫無鹽磨墨的鍾憐開了口。
「客氣?跟這不識好歹的娘們客氣什麼?就是對她太客氣了,咱們才會受災。尤其是你!」小喜子瞪著坐在椅凳上的李勇。「是誰準你進來的?」
「啊?」貌似三十餘歲的李勇怔怔,脫口:「馮姑娘需要我──」
「需要你?她需要的是爺!」他奶奶的,打他入宮以來,為了當最出色的公公,已沒再罵起髒話來,但今兒個實在忍不住了!
一下午,李勇待在「春宮」裡,就好似躲在臺風眼裡,怎會了解他們這些在外頭的人是如何的熬過這下午?
一直以來,他以為皇上爺修身養性已到神仙之境,老是笑笑笑,瞧不出喜怒哀樂,而今天皇上爺依舊是含笑,但卻明顯感受到他的煩躁之情。
而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這娘們!
小喜子咬牙,後悔極了當初哪人不好拐,偏偏拐上這奇怪的娘們!說她奇怪,
是因為她放著出色的皇上爺不理,反而積極地在燕將軍跟前繞轉──
就舉個例子來說吧。
打從皇上爺決定留下她之後,就不再碰她,這點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原以為皇上爺留下她的原因是為洩慾,他們這當人奴才的自然也很歡喜,畢竟皇上半年不近女色,如今恢復男兒雄風。足證他是正常的男人;至少對他小喜子而言,是件可喜的事,雖然此女貌不出色,性子地無一般閨秀文雅,當皇上的床伴有些──勉強,但皇上爺的品味再差,奴才也該一聲不吭的接受。
然而,他實在是不明白皇上爺的心思。
原以為拿來當漫漫長夜裡排遣寂寞的女人,竟然飛上枝頭當鳳凰,皇上沒碰她,卻遣了貼身女官鍾憐當她女僕,派李勇在「春宮」外守護她的安全。
安全?船上誰敢碰她吶?這點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大夥都知她目前是皇上爺的女人,就算沒再上床,除非皇上爺有這意願將她賞賜給誰。不然誰敢動她!
也因為無人敢動她,造就了她狂妄的舉止。
也許她不清楚皇上爺縱容她到何種地步,但他實在瞧不下去了,真的。他是旁觀者清,每回下午她總會上甲板透氣,而皇上爺那時會往船橋上。
初時,大夥是沒什麼感覺,而後卻不約而同的發現那娘們上甲板透氣必定會到船橋上去
「爺看上的女子就是她?」當時,有人喁喁私語,不解皇上的眼光是何標準。
她身上的衫裙略舊,貌色也屬中姿,發澤不錯,但僅此而已,就連她身後跟著的鍾憐也勝她三分。見她原本往甲板上好奇的東張西望,指指哪兒鍾憐必會上前低聲解說,而後奇怪的事來了。
她瞧見了船橋上的皇上爺,眼畔一亮,抬起裙疾步走上船橋,沒人攔她,因為她是皇上的女人。
上了船橋,皇上爺像也注意到她了,旋過身偏頭瞧她。
她微笑,上前──
「啊!」觀望的漢子之中忽有人倒抽口氣,下巴有些脫臼。「她──的眼力是不是有問題?」
她是上前迎向了龍天運,卻是走過了他身邊,對上了黑臉燕奔,朝著他興奮的比手畫腳。
不敢相信吶!她竟然當著皇上爺的面!皇上呢!只須彈彈手指,這艘船上人可以盡為他而死,她膽敢無視皇上爺的存在!
雖然皇上爺沒說話,但離他最近的小喜子卻明顯可見皇上爺的臉色有些青了。
這還不打緊,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同樣的場景重複上演,皇上爺的臉色一日不如一日,那事態可就大條了。
私下曾跟皇上小心建言:
「皇上爺若想要她,奴才立刻備妥一切。」
「誰告訴你,我想要她了?」龍天運懶洋洋道,目光卻追尋熱切微笑的無鹽。
她的微笑不是對他,而是燕奔。
「那──等船一靠岸補貨,奴才再上花樓找女人過來服侍皇上爺。」這回,他發誓絕對不再找一個頑固又奇怪的女人!
「你當我是一日不可沒女人相陪嗎?」龍天運心不在焉地揮了揮手,斥退他。
完了,皇上爺肯定是迷戀那娘們了。要不怎會連稱呼他為「皇上爺」沒責難呢?
他也曾找過燕將軍,要他少出現在甲板上,或許那娘們會「退而求其次」的看見皇上爺的存在。
燕奔只是靜靜地沉默了會,道:
「我身負皇上安全重任,皇上到哪兒我便跟到哪兒,由不得我作主。」
嘖──帝不急,急死太監。
總之,皇上爺死不承認,但煩躁不悅卻逐漸顯露出來,直到今日下午鍾憐從「春宮」探了個頭出來,要守在門外的李勇進去,船上多日來的死氣沉沉終於得以爆發。
鍾憐不知說了些什麼,李勇進去了,然後門關,再也沒有任何聲息。
當時,他之所以目睹了一切,是因為他是順著皇上爺的目光看去的。
雖然那娘們每日下午必上船橋找燕奔,但皇上爺並沒因此不再出來,反而在船橋上的時間待得更久;沒人發覺,因為皇上爺掩飾得當,但逃不過小喜子敏銳的眼,皇上爺在等她。
而今兒個下午李勇進房後,她卻沒再上過甲板。
皇上爺的臉色──隱約的透露出鐵青。
「奇──奇了──今兒個馮姑娘沒出來透氣──奴才還是去看看的好──」小喜子結巴道,試圖讓皇上爺平息怒氣。
龍天運不可置否,卻忽然問道:「小喜子,你倒說說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能做些什麼事?」
「這──皇上爺,您忘了還有一個鍾憐也在裡頭啊?」小喜子苦著臉,真想極胸頓足一番,他怪那娘們,更怪自己當初為何要抓她來,他誰都怪,就是不敢怪皇上爺的品味。
「小喜子?」
「爺,他倆還能做些什麼?李勇的品味哪像您──我是說,李勇忠心得很,他的先祖雖被先皇眨為庶民,但血緣畢竟歸屬金壁皇族之人,他絕對對您忠心,不敢有所逾矩。」
就算今兒個那娘們是天仙絕色,李勇也絕不敢碰她。金壁皇族的血緣連繫強悍於漢人,也因此一旦拱出來的皇帝,絕對受皇族死命的效忠,李勇就算再怎麼膽大包天,也不會碰她,皇上爺也該明白其理,卻教妒忌矇蔽了心智。
妒忌?就憑那娘們也配得到皇上爺的妒忌?
時至夕陽西下,明顯可感船上烏雲密佈,尤其近皇上爺十步距離之內,足以聞到那股緊張的氣味。
船上漢子雖沒表態出皇上的失常,但確實感受到這是皇上爺不曾展現的另一面貌。然,一個人的忍耐度是有極限的,當皇上爺吩咐要見她時,他真是鬆了口至少烏雲不必再罩在他上頭,要受罪該由當事者去承擔。
他特地先在廚房裡調好藥粉,就等她一進皇上爺的房,他就可以開始慢慢煎藥了,他預估這回皇上爺的寵幸,大概要到明兒個早上才會結束。
他真的問過自己幾百回了,皇上爺怎會──喜歡上這種娘們?
今兒個,他一進「春宮」,特別將目光停在無鹽身上,以往只驚鴻一瞥,沒細心打量過,所以這回看得仔細,希望能看出她究竟有何魅力能引發皇上爺的妒忌心。
她正在桌前繪丹青,而鍾憐在旁調著顏料,李勇呢?小喜子瞪大眼睛,見到他目不旁視的坐在椅凳上,活像不知打哪冒出來的俑像,小喜子啞然,回首瞪著無鹽。
她的容顏如蓮萼,但黑眼乍看之下略嫌大了些。沒白白如月,卻如秋水般清清冷冷明淨澄亮。看來,是個好人家的姑娘。
小喜子忽然有些同情她了!真的!她的儀態端莊,雖然還不足以匹他的皇上爺,但至少依她的條件是能嫁進不錯的人家,可惜她非完璧之身,而皇上再迷戀她的身子,也萬萬不會帶她回宮的,可憐啊!
但他的同情心只到跟她「交談」之後。
呸,這種女人沒人要是有道理的,她的傲慢足以讓任何對她有意的男人卻步。
在他表明了皇上爺要召見她之後,瞧!她竟然向他隨意地揮了揮手,當他不存在似地又埋首繪像。
該死的!她像他的主子般的斥退他!她以為她是誰啊?
「小喜子你這是幹嘛?」鍾憐及時喝住了小喜子的逼進。
「爺要她,她不走,我就扛她走。」他威脅道。
「爺準你扛小姐了嗎?」鍾憐低問道:「不怕爺責難?」
「要是你守在爺身旁一個下午,也寧願遭爺的責難,只要將她扛過去,不然遭殃的是船上大夥。」
無鹽抬首,皺了眉頭。
「ㄏ──」你的主子找我有事?
「你說啥?」他沒好氣地問。
鍾憐微笑,看懂她的唇形,代小喜子圓滑的回答:「必定是有關靠岸之事。這數十日小姐是穿我修改過的衣裙,爺肯定是想為你換幾套新衣,不不,您別拒絕,這是你應得的,再者,你需要些什麼,可以列張單子,等下船補貨時,順便幫你買上。」
無鹽沉吟了會。不想在往山東的旅途上,再與龍天運見面,但在船上渡過頭幾日後,離家旅行的新鮮感已過,終日唯一的興趣是「說服」燕奔,能讓她繪上一繪,除此之外是真的無趣了些。尤其她已將下一部的版畫分套草圖都反覆推演過一回,可以實地雕了。
她的眼瞟視到牆上那幅巨形木刻版畫上頭。「春宮」裡腥紅淫惑的擺設打她住進來之後,都收十起來了,唯獨這幅版畫捨不得取下。每日都在研究牆上版畫的列法,幾乎連細微之處都刻在腦海裡,而對這師傅的唯一線索是在版畫右下角刻印一個小小的「龍」。
她自然推敲這師傅之姓是龍。
龍什麼?她曾見過的版畫中並無龍姓師傅。問他們的主子可會知道嗎?那日,依他的回答像是買來的,他可會記得在何處買嗎?無鹽在桌面上輕敲了敲手指,而後點首。
也好,如他尚記得在何處買來,等她在山東回長安的路上,可以轉個方向,至於路費──
先不想了。她小心的吹了吹畫中未乾的顏料,起身將晝紙捲起來交給李勇。
「啊?給我?」李勇又徵了徵。
無鹽燦笑點頭。
「你肯定是皇上爺下一個目標。」小喜子目賭此景,喃喃對著李勇說道。隨即大鬆口氣,她能自己走是最好的了。
待無鹽在繭紙上提了幾筆之後,便跟著小喜子出房門,留下那當人像的李勇,
他凝望門口半晌,才低下頭,攤開挪畫紙。
畫中男子坐在椅凳之上,雙目炯炯卻隱含殺機,濃眉寬臉,似是老實,然身軀魁武彪悍,分明懂武,雖略嫌呆板,但──已相當神似於他。
李勇睜起眼瞪了會,才收起畫紙,跟著走出房。
※※※
「我以為‘春宮’裡有樂子可尋,你不會來了。」龍天運皮笑肉不笑,目光冷淡地瞧向尾隨而來的小喜子及鍾憐,他擺了擺手。「出去,沒我的吩咐,不準進來。」
「ㄏ──」來不及阻止,小喜子及鍾憐即閤上房門。無鹽瞪了門老半晌,早該明白連鍾憐也是忠於他的。
「我令你害怕嗎?」他的聲音近到幾乎讓無鹽彈跳起來,溫熱的鼻息吹在她的額上。她駭了一跳,回過身,卻發現不知何時,他貼近她的身子,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
「ㄏ──」她退向房門,反而讓他步步進逼,最後夾在牆與他之間。許久未見,他似乎不太──高興?這用詞是含蓄了些,但他雖含笑,卻散發悍戾之氣,不太像數十日前所接觸過的他。
「我忘了你不會說話。」他揚眉,雙手抵在她身後的門板上,俯頭逼近她的
「ㄏ──」她張口,他詭笑,忽然封住她的朱唇。
她瞠目,他的手臂覆上她的蠻腰,將她提了起來。
「你的反應可以接受。」他沒親太久即抽回,瞧見她果然震驚的神色,心平氣和的微笑。她的唇相當的生澀細緻一如她的身軀,上回與她相好,並沒有吻她,那時他喜歡她曼妙的嬌軀,但不包括她的姿色,但現在,他想他改變主意了。
他神態自若的捉住她迎面揮來的手掌,那種酥麻的慾望鑽進他的肉體裡。
他眯起眼,像在自言:「我一直想再確定你是否真如那夜般的銷魂──」
她倒抽口氣,開始掙動身子。
他鎖眉,挺納悶她能輕易地撩撥他的慾望。
「ㄏ──」
「不會說話,嗯?」他嘴裡說道:「那很好,用強不必擔心你叫人來。」她驚惶失措的模樣確是能暫時撫平他的怒氣。
「我幾乎以為你並不在乎是誰上了你。」他的用詞粗俗,無鹽瞪大眼。他聳肩。「事實上,如果沒有落紅證實你的清白,我會以為除我之外,尚有其他男子碰過你。」
「ㄏ──」他想幹嘛?
「我想我已經受夠了你的視若無睹。」他始終笑著,隻手卻滑進她的裙內,攀上她的小腿肚。「我們是不是該討論一下船資的問題?」
她叫了出來。憤怒地想踢開他。她可以遺忘她如何失去貞操,但不表示可以再讓他碰!天知道那夜她根本沒有任何記憶。現在這種感覺──並不是很噁心,至少沒有錢奉堯摸她的那種惡感,有些熟悉,甚至──印象中似乎有人這樣喚過她。
「不說話?那表示同意討論了?」他自言自語:「你家居應在長安,可有任何等待你的男人?」
她緊閉唇,不發一語。溫熱大手沿著細滑的肌理攀上她的大腿,她驚呼,發覺奇怪的神色在他臉上一閃而逝,如錢奉堯那回捉住她的小腿肚般。
她迅速搖了搖頭,一頭青絲原本紮了起來,如今卻散亂幾撮。有些奇特,但她覺得有些不太舒服。
「這才是好女孩。」他喃喃,帶欲的神態卻與所說的話背道而馳。
她的臉有些發熱,但指指地下,希望能接觸地面。
「不,我們還沒討論船費問題。你想去山東?」
這回,她乖乖點頭,倒令他挑高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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