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算什麼?

這算什麼?

「她在叫什麼?叫什麼?」有人咆哮道。

「不知道啊,重傷之人都會囈語不斷,七爺該──該知道她所說的話都毫無意義。」

「既然沒有意義,為何掙扎不休?你這膿包大夫是瞎了眼嗎?」

「七爺──好歹我也為聶府爺們看了二十來年的大病小病,您這樣說話是有損我的名聲。」

聶七彷彿感覺到自己的失控,連忙深吸口氣,強壓心頭焦灼,說道:「是我不對,衛大夫,我只是──只是──。」

「只是擔心。」衛老大夫代他接道。「你修身養性後,我可從沒見過你這般暴躁,幾乎要活活嚇破我這老頭子的膽了。」

聶七緊緊抿著唇,不置一詞,黑漆的眼注視她翻覆不已的掙扎。

「這肩傷一瞧就知道是被人打傷,她八成是夢到殺她之人。你出去吧,男女授受不親,讓小丫頭壓住她,我來上藥。」

「大夫,我壓不住她啊!」小奴婢慘叫道,被她揮舞的雙臂打中一拳。

「我來。」聶問涯撥開小奴婢,雙掌抓住她的手臂。

「七爺,男女授受不親啊──」歐陽上前忠心說道:「這種小事,還是我來吧──。」

「你進來攪什麼和?出去!」聶問涯怒叫。

「我──我不是攪和,只是這種小事──。」

「你要我將你打出去嗎?」

衛老大夫古怪地瞧他一眼,開始清理她的傷口。

她一痛,欲作掙扎,聶七馬上將身體壓上她的。她的衣衫半露,沾血的纖肩盡露,連胸部也是若隱若現,被壓在他有力的身軀之下。

這算什麼啊?

「別怕,你得救了,沒人敢再傷你,」他在她耳畔低語,眸裡滿是憤怒。「有我在,誰也不敢再傷你了,永遠也不會有人敢再碰你了。」

熟悉的聲音飄進意識裡。是聶公子嗎?連他也入她夢裡來,她要死了吧?她為師門為師恩,究竟得到了什麼?得到了什麼?沒再賣粥後,她念念不忘,怕他這風雨無阻的老主顧難以適應其它米粥,她念念不忘啊!是上蒼見她瀕死,所以讓他入她夢裡來見最後一面,讓她留下最後美好的記憶嗎?說起來,上天還待她不薄──。

「她在笑,為什麼?」笑得這般苦澀。他心一緊,咬牙說道:「你別笑了,有我在,我會保護你。」

他會保護她?二十年來,誰願意保護她了?誰願意啊?師父嗎?師兄嗎?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冬芽?誰會保護她啊?

「她哭了,為什麼會哭?她為什麼會哭?」他咆哮道。

「痛啊,當然是肩傷在痛,不然還會有什麼原因讓她流下眼淚。」衛大夫幾乎要塞耳朵了。

不,她的肩只像火燒,卻不感到疼痛,她痛的是心啊!就算師兄要她李代桃僵,要她暗助冬芽,她也絕無怨言。但──為什麼要打死她?為什麼?

這算什麼啊?

那一掌將她過去二十年的所作所為盡打散了,那過去的她活著究竟算什麼啊?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沒人會欺負你了,我在啊。」

他是誰啊?他不過是個喝粥的老主顧,怎麼會了解她心裡的苦呢?

※※※

這算什麼?

「算什麼啊?」她勐然叫道,彈起身子,隨即全身劇痛不已,低叫一聲倒向床鋪。

「苗小姐醒啦,太好了!」女聲高興的叫著,隨即楞了楞。「要先去找七爺還是喂藥呢──先喂藥好了。苗小姐,苗小姐,我扶你起來。」

苗餘恩虛弱的張開黑眸,看見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上前。「你──你要做什麼?」眼角瞥到古色古香的陌生環境。這不是劉府,也不是她所曾住過的地方啊。

「我要餵你吃藥,小姐。」懷安身強體壯,將餘恩扶坐起來,見她流露痛苦神色,安慰道:「忍著點,喝了藥,小姐就可以再睡上幾個時辰。」

「我不認識你啊──。」

「可我家七爺認識你啊。真是嚇死人了,小姐渾身都是血的被抱回來,元總管連夜請了大夫,七爺是有愛心,平常見他埋些動物的屍首,可從沒見他撿回人過,著實把咱們都給嚇了一跳──。」

記憶勐如潮水湧來。想起師父的絕情,想起大師兄的那一掌,留她孤伶伶的死在竹林裡──突然之間,氣血翻攪,無法剋制的將剛喝下的藥汁盡嘔了出來。

「啊!」懷安驚叫,連忙退了幾步,嘔出的藥汁濺了她一身。「小姐,你怎麼啦?是不是我沒煎好藥?」

長年相處下來,隱約瞭解師父對廚藝的狂熱,只是從來不知道那樣的狂熱竟然讓他狠下心殺她。

這算什麼?

難道養育之情比不過在廚界的舉世盛名?

「爺!七爺!」門一開,懷安見到救星,忙叫道:「您來得正好,不知道為什麼,苗小姐將藥全給吐了出來!」

聶七蹙起眉頭,看了一地的藥汁,說道:「再去煎一碗就是。」斥退了懷安,拉了把凳子坐在床沿前。

「你還好嗎?」他溫聲問道,見她不應聲,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他也沒有打斷,就靜靜的坐在凳上注視她。

第一眼見到她,是在一年前的大街上,那時注意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俐落的煮粥身手。她的攤子與其他人不同,賣的物件多是低階層的工人,便宜而量多。是素粥,所以他上前一試。這一試,試了一年有餘而難以離開。

她的粥清淡而有香氣,菜色並不刻意以模板印成肉型,而是以完全的素菜面貌呈現。也許不是大街上最有味道的飯菜,卻是對了他的口味。

從此,風雨無阻的,只為粥,也漸漸的,由她煮粥的俐落身手往上移去觀察她的臉。

他已經很久沒有注意到女色,卻也能看出她的相貌清秀,可惜無特別之處;加以她個性向來沉默,略嫌陰沉,因而在旁人的眼裡相當不起眼。她的頭髮大多時候是規矩的綁在腦後,難以窺見,如今她一頭黑髮散於胸前,顯得十分柔弱而惹他心憐。

渙散的焦距逐漸聚起,餘恩的眼瞳終於落在他身上。

「你──是聶公子?」她難以置信的問道。夢裡恍惚間似乎夢見他──。

「怎麼,你才睡了幾天,就不識得我了嗎?」他溫和笑道。

確實不識得啊,她夢裡的聶七大吼大叫又像充滿怒意,一點也不像她所認識的聶七。

是真的作夢了吧?眼前的他多溫文儒雅。夢裡那個男人說要保護她,真是夢了。也唯有夢,才會有人這樣說啊──。

「你──為什麼要救我?」她氣弱苦澀地說道。

「我能見死不救嗎?」

見死不救?那表示,當時她離死不遠了?為何不讓她就此死了,當作報了師恩。留她的性命,是要她日日夜夜想起他們的絕情嗎?

「那──我──我要怎麼報答你?」

他沉默了會,隨即微笑道:「你安心養傷便是,何須報答呢。」

「怎能不報答?」她脫口說道:「要我時時刻刻都惦記著欠你的情嗎?」就算不要人撿,不要人救,仍然還是被師父撿回去了,被他給救回來了。欠的情遲早要還,不如先還。

他又蹙起眉。「咱們是朋友,何須言謝?」懷安小心端著藥進來,他接過吹了幾口氣。

「朋──朋友?」餘恩吃驚不已,震動了肩上的傷口,引得刺痛連連,她喘了幾口氣。

「很痛嗎?你的傷還沒癒合,別隨便亂動。」

交談次數不過十指,這就叫朋友?

聶七顯然讀透了她的心思,笑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言語多寡又有什麼關係呢?」湯藥捧到她的唇畔。

她退縮了點,撇開臉。「我──我不喝藥。」

「不喝藥,怎麼會好?」他十分有耐心,湯匙如影隨形的跟著她。

「我──我好不好,也不關聶公子的事啊。」

「在下聶問涯。」

為何他要向她自報姓名?她納悶啊。一醒來像是跳到另一個夢境,聶七原本該只屬於她內心深處鎖住的記憶啊!

「或者,你不愛藥苦?那也沒關係,懷安,去弄碗甜水來。」

「不,不必──」餘恩低叫,充滿疑惑。「你──你到底要什麼?」

「我什麼也不要。」

她抬起臉,懷疑地注視他剛毅的臉龐;他一點也不像是說謊的樣子。怎麼可能呢?他施恩多次,怎麼會不求回報?

「你不當我是朋友嗎?」他溫和說道。

「這──這樣就叫朋友嗎?」她不信,小翠與冬芽可不像她與這聶公子之間的關係啊。

他的臉色柔和。「當然是朋友,先把藥喝了吧。」

她躊躇了一會兒,張口將藥汁含進,腦海裡忽地晃過師門的絕情絕義,不由自主的又要吐出來,欲吐之際,眼角餘光落在他臉上。

他沉穩的注視著她,左手捧碗,右手拿著湯匙;一個男人捧碗拿匙,看起來好生奇怪,卻讓她生起感動之感,喉口的藥汁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他的嘴角浮起淺淺笑意。「喝了第一口,接下來的就不是問題。」又舀了一匙遞到她唇邊。

她迷惑啊!

「為──為什麼?我──我做了什麼,公子會將我當朋友?」連想都不敢想啊。她沒有美貌,不懂討人歡心,也不知如何與人交談,她這樣的人怎會有像他這樣的朋友。

他們之間真能叫朋友嗎?

他不動聲色的趁她疑惑之際,又餵了她一口,才說道「你我相處一年,這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那一年他們是賣粥與喝粥的關係,交談不上幾句,他怎麼能瞭解她個性上的陰沉?真是朋友嗎?怕是他可憐了她。

「我──公子愛喝粥?」她輕聲問道。

「如果不愛喝粥,怎麼會無視風雨,老上你那裡喝粥呢。」

「那──就請讓我在聶府裡報答吧。」左想右想,只有此法。「等公子喝膩了喝煩了,我立刻離開,就當餘恩償還您數度救命之恩──。」

他的眼閃過一抹怒火,來得極快,讓她以為錯看了。他的性子這麼的溫和有禮,又是修行居士,怎麼會是個易怒的男人呢?

「好,」他沉聲說道:「你要報答就隨你,你要不欠恩情也由著你,不過你得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再進廚房。」

她點頭,沒驚訝他這麼快就應允。病體入廚,對食用者不是件好事。

「多謝公子──。」又瞧見他臉龐上浮現一抹躁色,她只當是自己頭昏了、眼花了。

難得的好人啊。如果他真是不求回報的話──這世間怎會有這樣的好人呢?或者,他只是還沒想到要她如何回報?

她垂下黑漆的眸子,心頭浮現天真無邪的冬芽。冬芽又會怎麼想呢?在發現她不見之後,會回劉府找她嗎?

兩人不曾久久的分開過,怕她在旁人面前受了委屈,所以總是盡力護著她;一方面是為師父臨終遺言,另方面則早將她視作親妹,如今她不見了,冬芽會找她嗎?

「餓了嗎?你得把藥喝完,才有飯吃。」他的聲音仍然溫煦如昔,卻多了一分誘哄。

他──他是在哄她喝藥嗎?餘恩迅速看了他一眼,連忙撇開,淡白的臉色難以控制的有抹紅暈。從小到大,沒人哄過她,這樣的哄──好像小時候師父哄冬芽那般,也像大師兄為了討冬芽歡心,輕聲細語的哄──

「怎麼啦?」他問,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

「沒──沒有。」她結巴,眼睛有些紅,心口是感激也是感動。

沒有想過會有人這樣的哄她,以往隱約的羨慕成了真實。要報恩,當然要報恩,他不會知道他無意間的姿態讓她圓了夢。哄她呢,一輩子也沒想過。

「來,那再喝一口,藥真是苦了點,忍忍就過。」

她點頭,張口吞下。在他舉起湯匙停在她的唇畔時,忽然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一股味道──好熟悉的味道啊──像是夢裡那個讓她心安的味道。如果那不是夢,該有多好!

「乖女孩,藥喝完,就有飯吃了。你現在只能喝粥,粥是咱們府裡廚子做的,你若不習慣,也得將就些。」他滿意的笑說,將她垂到臉頰的長髮撩弄到她耳後,以便喝藥。

在旁的林懷安抱著盤子,瞪圓了眼。

何時,七爺也懂得哄人了?

※※※

半個月後──

介於晨與夜之間的聶府因濃霧而看不清全貌,只是由元夕生帶著走時,隱約發現聶府當真非平凡人家。

小橋流水,假山假樹,院外有院,即使抄近路,走到廚房也讓餘恩有些氣喘,微微冒起冷汗。

這就是南京首富之家嗎?聶七就住往這裡,他的身分與她天差地遠,怎麼會真的將她視作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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