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雙嶼的大當家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他的雙目瞪著元巧。
「這個漢女我要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大當家終於說了話,雙目淫淫發亮,一連串的葡國語震翻廳內。「惡鬼,你做得好!除了這個女孩外,地牢裡的女人任你挑,等你玩完了,再賣回歐洲。」他的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體態肥胖而魁梧。他的腰間繫了把手槍,防身用的。
查克厭惡的撇了撇唇。
「我不是讓你挑女人,我帶來的是樊隨玉。」
「樊隨玉?這麼美的女人是你說的狐狸島之寶?嘿,那我可更要她了,要了她,她從此就忠心不貳,離不開雙嶼了。」他迫不及待的從龍座上走下,色迷迷的逼近元巧。真美,從沒見過漢女裡有這麼樣的美女,甚至葡萄牙人也沒有像她這樣美得勾人心魂的女人。
「她不是樊隨玉。」
「不是--」從一進廳裡,目光就留在這個漂亮女人身上,直到現在才愕然發現她身邊站了另一名女子。「就是她?她幾歲?瞧起來像小女娃兒,這樣的女人會設計船?我看她躺在床上讓男人享受還有點用處--」話還沒說完,查克的飛刀劃過他的臉頰。
「不要侮辱她。」查克兇狠地說。「你可以玩任何一個女人,就是不准你碰她。我引她來,是為了雙嶼,不是為了滿足你的私慾。」
「好--好好--」大當家的臉汗溼了。「她留下來,她留下來,沒有人敢碰她,但是她得造出像狐狸島一般的戰船。」
「這是當然--」查克遲疑了下。「我要見二當家的。」
「他?他不知到哪個女人那兒窩著了,要他來?他對漢女沒有興趣。」
「那麼,你現在可以下令,將今天送人來的船伕擒住,他們全是狐狸島的人。」查克咬牙道,撇開臉不去看隨玉迷惑的眼。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
「五哥說的沒錯,雙嶼的大當家早已名存實亡,」默不作聲的隨玉忽然開了口,是一連串的葡國語。「真正的實權在二當家的日本人手裡。」
「玉姑娘!」查克勐然抬頭,心涼了下。
她嘆了口氣,苦笑。
「我會說你們國家的語言,沙神父留在狐狸島除了傳教外,也教我識葡萄牙及西班牙語,羅傑爹教我義大利語,我的五哥教了更多國家的語言。」唯獨不曾教她日本語言,但有時聽見倭寇之間的喊叫,她隱約能瞭解其意。是因為在八歲之前,一直以日本語溝通的原因嗎?
「你欺騙了我!」查克怒道。
隨玉彎眼笑道:「我可不記得何時跟你提過我只會說漢語了。」她改用漢語。「五哥教育我的,不只是知識,還有觀念。我的觀念裡只有改過向善,沒有一輩子的惡人。在雙嶼的是紅髮惡鬼,在狐狸島上的卻是查克,查克,五哥讓我賭,賭你究竟會是惡鬼或是查克,現在我真的賭輸了嗎?」
「你早就知道了?你對我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查克怒吼,飛刀射出,元巧靈巧擋在隨玉面前,將雙手間的結繩迎上。夾住刀柄的同時,刀鋒也割開了他的束縛。
「真是麻煩!查克,這還有什麼好選擇的呢?雙嶼遲早會完蛋,不如跟我上南京玩吧。」元巧有點不耐。
「我是紅髮惡鬼!」查克咆哮道:「你不知道嗎?我是人人懼怕的惡鬼!你們早知道我的身分,這麼說來,你們的安排是假的?刺殺大當家也是假的?」他一驚,炮聲隱隱約約的混在暴風雨中。先前沒注意到,現下才發現,人呢?雙嶼的人都醉死了嗎?
「不得了了,火藥庫爆炸了!」有人跑進大廳叫道。
查克眼明手快地將飛刀射出去,是狐狸島上的人!那人叫了一聲倒地,大當家的驚叫,抽出手槍,對準他:
「你想背叛我?說了一堆漢語,是怕我聽懂?那個日本人說派惡鬼潛進狐狸島是必贏的,他說錯了!」他緊張的把下板機。
「查克!」
最後一把飛刀射出,只擦過大當家的手臂,槍走了偏,擊中查克的左邊胸口,再發第二槍時,已有槍聲先響。
大當家的葡萄牙人緩緩倒下。查克驚訝的抬起臉,是隨玉開的槍,廳內幾名守衛感受到混亂之後,紛紛上膛。
「不要開槍!」查克回頭怒叫。沒人要聽,皆開始瞄準了他們。
元巧哼了一聲。「要瞧瞧是漢人的功夫好,還是槍子兒快嗎?隨玉!」元巧將椅凳踼飛了過去,亂槍齊發的同時撲向查克與隨玉,磙進柱子後頭。
「快快快!你快給我想辦法!」元巧快速的解開隨玉身上的繩索。「我承認我的功夫沒有那槍眼快,你要保證我平安無事啊。」
隨玉笑道:「元巧,你不是來保護我的嗎?」
「打人我是在行,可要玩番人的武器我就不成了。咱們倆的功夫在伯仲之間,偏偏五哥從小教你用各種兵器跟洋槍,這我就差了一截了--」元巧嘆了口氣。
查克的胸口失血過多,他模煳的眼裡仍然是她的笑。
「為什麼--你能笑得這麼開心呢?你逃不出去了啊。」他虛弱地問。
隨玉皺眉看著他的傷,將衣角撕了下來,抿著嘴淺笑:「我會笑,是因為這世上還有最重要的人在等著我呢。」
是狐狸王嗎?他不是已經死了?擁有一個重要的人,真能讓人變成春天嗎?即使明知不爭氣,查克仍然緩緩的閤上眼皮。
「我沒見過你啊。」爆炸連連之間,方再武忍不住問了這個疑惑。這個船伕是跟著他們一塊來雙嶼的,也就是說他是打狐狸烏來的,可他怎麼沒有印象?
他的臉--坑坑巴巴的,有點醜,但是眼神似曾相識。
「我見過你,方護衛。」他低啞的說,將最後一批火藥設下。「地牢裡的人呢?」
「全--全將他們送往小船了。」不由自主地回答他。
「好,那就去保護你的女主人吧。」
「是--」才應聲好,就覺得頭皮發麻。為何對這醜男人無法抗拒呢?天下間能讓他心甘情願聽從命令的,只有一個男人啊,該死的!
「還不快去?」
「那--你要做啥?」
「這裡有你詢問的餘地嗎?」醜男人疾言厲色地說:「小船子時開,我要你在那個時候將隨玉跟元巧帶過來,他們走不出來,你就在裡頭跟著他們陪葬吧。」
「等等--」本想脫口罵他無禮的.可是--可是罵不出口啊,他的心裡不服氣,可是本能卻屈服在這醜男人的命令下--可惡!是他的奴性過重嗎,沒了五爺這主子,他的本能就在找另一名主子,啐!瞧見醜男人轉身離開,還來不及叫住他,在這爆聲連連之中,他還想做什麼?
隱約的,在爆炸聲中有炮聲。「飛鳥」在海外等著了嗎?「飛鳥」吃水太重,無法近岸,只得放下小船過來,而小船上是隨玉改長過的佛郎機炮,能用於車上、小船上的武器--
想到隨玉,他的雙足開始狂奔。狂風大雨之中,愴惶的佛郎機人與日本人四散,壓根兒不及注意到他,縱是如此,他的手仍撫上軟鞭。
雙嶼也會有今日嗎?曾經毀掉他家園的日本人也是雙嶼裡的海賊吧?海賊有妻有女,也許裡頭有個像隨玉的小姑娘,也正因爆炸而四處逃逸--他勐然搖了搖頭,搖清了自己的神智。
躍進廳裡,瞧見開槍的佛郎機人跟躲在一角的隨玉。
他直覺地抽出軟鞭一揮,雖鞭長未及,但鞭氣劃過了佛郎機人的胸口,狂噴出血。
「你們敢拿槍打死爺,我也要讓你們嚐嚐漢人的軟鞭!」他怒言道,轉身瞪著隨玉。如果讓她留在這兒,她必死無疑,如果讓她留在這兒--
「走啊,要在這兒等死嗎?」方再武脫口叫道。
「再武兄,查克他--」
「他是內奸,留不得他的!」方再武一把將她抓了起來,對著元巧叫道:「元巧,快走!船在等著!」
「可是--」
「你不要浪費你的仁慈了,隨玉!五爺在世時,曾告知我,如果有一天查克危及你的性命時,就得把他除掉,你要我再補他一鞭嗎?」他厲言說道,看了查克一眼。查克虛弱的抬眼,朝他苦笑了笑。
他撇開頭,抓住隨玉奔往門口,沿路快手快腳的解決幾名佛郎機人。
「再武兄--」跨過門口的剎那,槍聲響起,方再武一凜,旋過身。
雙嶼的大當家持著槍緩緩倒地,然後露出查克的槍。
「你們走吧,快走吧--」他的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隱約有人在笑,是隨玉在笑嗎?她的笑臉是他畢生以來所遇過的第一張笑臉,他的懷裡尚放著初遇時,她給的冷饅頭。
也許,就是這個饅頭讓他心軟了吧,讓他沒有及時說出船伕是來自於狐狸島。那時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他是紅髮惡鬼啊。
「查克!」
方再武一把拉了隨玉,一把扯著元巧,跳出門外。
白色的人影擋住了他,武士刀落下,他直覺避了開。他的身後是隨玉,功夫極差的隨玉,他避開,刀就砍到她--砍了她,他就自由了,不必在情感與家仇之間掙扎,不必夜夜酗酒,不必再害怕對不起爹孃。
「再武兄!」隨玉驚叫道。
方再武手腳極快的抽出軟鞭,鞭被刀氣震斷,他將離開的那一步縮了回來,翻身抱住隨玉。
「方再武!」
刀砍進方再武的背後。他死不肯放開隨玉,元巧見狀,一掌擊向那身穿白衣的日本武士。
擊向的同時,方再武反踢了一腳,讓那武士退開幾步。
「快走!」他叫道,血從嘴裡噴了出來,仍拉著隨玉往外走。
隨玉回過頭,望向那日本武士。那日本武士是年輕的,面貌陌生卻有幾分熟悉感,他的臉是鎖鑰,開啟了過往的記憶。她輕輕啊了聲,八年前的回憶勐然如潮水般湧來。
八歲之後,她是跟五哥在一塊的。八歲之前,地有爹有娘還有--
那日本武士原本舉起的刀,在看見她後停住了。同樣的驚訝、同樣的眼神--他的目光錯愕的跟著她的身影。
「二當家的,大當家被惡鬼打死了。」日本忍者低叫著,敏銳的眼在雨裡瞧見隨玉的身影。「是他們嗎?屬下立刻召集人馬,封鎖港灣--」
「不必了?惡鬼呢?」日本武士終於收回了視線,問道。
「還活著,但是怕只有一口氣了。」
「把他救活,盡所有力量把他給我救活。」
「飛鳥號」上--
「好--好痛啊。」方再武哀叫連連。他的最高紀錄是為五爺背砍雙刃而面不改色,現下雖然只有一刀,卻又狠又重,能活下來是奇蹟了。
艙房的門敲了敲,他連忙趴在床上忍痛,咬住牙關。
「再武兄?」她推開門試探地叫道:「要用飯了。」
「好--」他有點尷尬的,不知該如何面對她。死都沒想過會用自己的身體救她--這,用詞是有點誇大了,但對她真是愛恨交織;雖恨她是日本人血統,但在刀落的瞬間,他想的不是血海深仇,想的不是她體內的血,他只想著喊著他再武兄的隨玉,想著他不救她,他會後悔一輩子的,就如同他後悔極了當初在狐狸號上沒救她,而讓五爺--
「我餵你,可好?」她笑道,坐在床沿。
「我--我可以自己用。」
「真的嗎?可你一動手,會牽動背後的傷,要再裂了,連船醫都沒法子了。還是,你要我找元巧過來?他也快下船了,到時要他餵飯,就是不可能的了。」
「不不不,我不要他見我這狼狽樣,你--你餵我好了。」熱氣從他臉上冒出來。
將他抬上船的那一天,她哭得跟淚人兒似的。他又沒死,她哭個什麼勁--哭得他心慌意亂,哭得像小時候。她一哭,他就想哄她。是仇人啊,真的是仇人啊,如果不憶起那復仇之心,他會融化,會將她當妹子看待,他的爹孃在九泉之下不會瞑目啊!
如果他沒有殺盡天下間的日本人,如果他連跟前的日本人都下不了手的話--她的笑顏是這麼的可愛--爹孃--
「倘若我妹子還活著,必定跟你一樣大了--」他喃喃地說。
「那,我就當再武兄的妹子,好嗎?」她有點臉紅。「如果再武兄不介意我的血統的話--」
看得出她相當的緊張。
「我--」他張口欲言,視線卻越過她,瞧見他妹子小小的身體與幼時的隨玉重疊了。又是虛幻的影像嗎?每每他掙扎時,總會瞧見幼時的隨玉,她天真爛漫而純淨,現在卻歷經了生離死別--她最重要的五爺走了,她的身邊再無親人,只剩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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