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明國土上,數匹馬賓士著--

「我十七歲被賣到雙嶼,那不是人住的地方,大當家雖然是我的同胞,但二當家卻是日本流放在外的武士。那兒有各色的人種,卻不適合我。我看不慣他們的所作所為,所以救了玉姑娘一命,若不是狐狸王收留我,只怕我小命休矣。」查克大聲說道,言語之間充滿感激之情。

在陽光下,他一頭火紅的短髮被染成了黑,騎在馬上搖搖晃晃的,他尷尬的笑著:「我被賣到雙嶼之前,只在鞋店打過工,沒學過騎馬。」

「沒關係,任何事都是要慢慢學的。」隨玉笑咪咪的,將胯下之馬趕近了他。「拉好纏繩,你初學,動作別太大幅,要是出了狀況,我就在身旁,沒問題的。」

查克聞言,紅了臉,雀斑更為明顯。

「玉姑娘,你對我真好。你收留我在身旁,我該是你的奴隸,為你作牛作馬才是--」

「咱們不興奴隸這一套的。」圓圓的笑臉是可愛的,但真的不漂亮。

在雙嶼,他看過多少被搶來的大明女子,個個都比她漂亮,為何他瞧不上那些女人,卻喜歡她笑的時候呢?查克一時失了神。

方再武冷哼了一聲,快馬追上聶泱雍跟旅行者羅傑。他作噁了一聲,低聲說道:「我瞧隨玉又多了一個崇拜者。」

羅傑笑道:「那不是很好嗎?」

「好?好他王八羔子個屁!我最瞧不慣一個男人畏畏縮縮的,沒一點男子氣概!」一顆豆人的雨珠正好淌進他張開的嘴裡,隨即稀嚦嘩啦的,傾盆大雨勐然灑下,濺了他一身溼。

「天要變,變得還真快。」聶泱雍眯起眼,回頭說道:「前頭有破廟,先避雨再說。」

眾人拉起韁繩急馳而去,查克遙遙欲墬的,跑得慢,卻發現隨玉始終跟在他身後。

入了破廟,方再武與查克將馬帶進破廟後頭,隨玉連忙從包袱裡拿出一套衣衫。「五哥,先換了吧,要沾了溼氣會得風寒的。」

聶泱雍瞧了她一眼。她一身的溼漉,溼答答的長髮黏在臉上,圓圓的臉是含著笑的。

「你顧自個兒吧,我可不想拖個病人上北京。」他接過衣衫,順便抓起了她的包袱塞進她懷裡,將她拉進神像之後。

「五哥?」她遲疑了下。五哥雙臂環胸倚在牆畔,像是為她擋著,他隨意的姿態跟眼神讓人覺得他多--正派。

可五哥的劣根性未改,他的眼神是側的,若是想看到她換衫子,是能看到的。又想玩她了,摸不清五哥的性子,她咬牙,縮到最角落裡換上了女裝。

「瞧你的頭髮都是溼的。」低啞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驚得她跳起來,連忙旋身,卻撞上人牆。

「五哥!」她的心跳減了一拍,因他逼近之故。

「怎麼?你見到鬼了嗎?」他不太高興地說,撩起她的長髮。長髮是黑軟的,他捧到鼻前蹭了會,邪氣的目光凝著她。

「五哥--你--你--你--」

「我想幹什麼?」他替她接了話,她的臉色不是紅的,是雪白的。他的手撫上了她的臉蛋。

這張可愛的臉是愛笑的,也是會臉紅的,但因為受到讚美而臉紅是少之又少,少有的幾次是沕陽得到的。他教她養她,卻從未注意到她也是需要讚美的。

「我當然是想培養感情。」他似笑非笑地。

「培--培養?」她結結巴巴的,不太敢動,因為怕扯動了臉上的肌肉。五哥很少主動摸人,即使是在玩她的時候。「我對五哥的感情深厚如昔,何需培養?」

「哦?你對我有感情了,是什麼感情?」

「我敬重五哥、仰慕五哥--如果可能--我--我希望一輩子追隨在五哥的身邊。」這是老實話,世上能夠讓她佩服的怕也只有五哥一人了。

「追隨?就這樣?」

啊,還不夠嗎?

「那五哥要什麼--啊啊--」一時不察,耳畔傳來吹氣聲,刺激她的神經末梢,她吃了一驚,身子一軟,被他摟了起來。

她嚥了嚥口水,瞪著他的胸前。「五哥--你還是溼的,換--快換衣服吧。」

「聽起來像要哭。」

是啊,她是想哭了。五哥太過親密的舉動讓她措手不及,完全揣測不出他的意態來。是覺得來北京的路上閒著無聊,所以又來逗她玩嗎?每逢此刻,只恨自己是女兒身,若是同再武兄一樣男兒身,五哥是絕不會逗她的。

「瞧你嚇的。」他嗤了一聲,將她往外推了推,距離不遠,就隔著他一、兩步的距離。「別動,替我擋著。」

「喔,好。」她鬆了口氣,能擺脫五哥奇怪的動作,要她上山下海都沒有問題。只是--五哥是男人哪,也不見他以前換衣服時有過要人遮掩的動作。

她垂下臉,聽到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也隱約聽見羅傑先生生火的喃喃自語。隔了會,悄悄地抬了眼,及時捂住脫口的叫聲。

五哥的上身是赤裸的!她連忙將目光避了開,身子完全的轉向外。

她的眼睛瞪著地上,心跳如擂鼓。臉好熱!熱到想衝出去再淋個一身溼。

她是怎麼了?她不是沒有見過五哥打著赤膊的樣子,那時只覺他跟再武一般都是男人,而在島上更時常見到男人打赤膊的,看了之後也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她為何突然嚇了跳?耳畔盡是急促的心跳聲,自從五哥「迫於為她著想」親了她之後,她總覺自己變得有些奇怪,在跟五哥說話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的注意他漂亮的唇形,會心裡發燙如燒磙水般。

是--非分之想嗎?

不不不,不可能!她怎會有非分之想?五哥於她,就像再生父母,是天地間她最敬愛的男人,她怎敢有非分之想?

「我以為地上有張船圖呢。」他懶懶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嚇得她跳起來。

什麼時候他到了她身邊?她的耳朵裡勐響著心跳聲,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他的貼近。

他注意著她的反應。

「怎麼?我真像鬼嗎?」

「不不,五哥不像鬼,像鬼的是我。」她的心真齪齷,竟然會對五哥的胸膛臉紅起來。

她想退離幾步,卻踼到了橫棍,叫了聲。

聶泱雍及時摟勾起她的腰。「你的反應倒變慢了。」

「是--」她的眼眶已有些含淚了。

過了會,他沒放下她,反而皺了眉。「你倒是挺輕的。」

「我--我當然沒再武兄重。」

「不,我是說我知道你身輕如燕,但倒是第一次感覺到。」他像在喃喃自語。

她的心神恍惚,在他放下她後,連忙退了幾步。

「你被嚇到了?」他眯起眼。她瞧起來確實像被嚇到了,她的眼睛有些迷惘,是因為他的態度嗎?

「五哥--你--你為何要這樣對我?」她小聲囁嚅地問。

他沉默了會,眯眼道:「我倒忘了你自幼周遭沒有女人。」沒有女人,自然無人教她一些女人家的想法。

是他動作太快了嗎?往北京帶著她,一來是習慣,二來則是培養感情。他教她養她,為的就是要她。

因為他要自己教養出適合自己的女人,她是他親手養育的少女,是天地間他唯一認可而配得上自己的女子。但之前他以為教養即可,然而他發現他輕忽了她心靈的感覺。

從頭至尾的。

他要她,因為他養她,這是無庸置疑的;而她也該要他,這是不可置喙的,然而沕陽來到島上,倒提醒了他忽略的事情。

她敬重他、仰慕他,即使沒有將他當爹來看,只怕也相去不遠。她將他看成是神,而一名凡人是絕不會妄想攀上天梯與神親近。

而他在心底一直將她視作伴侶,給她水、給她空氣,將她一點一滴的培育起來,如今,她是成長了,雖然她的個性有點出乎他意料之外,但仍然是認定的,然而她卻沒有認定他。她認定的是一個足以當神的聶泱雍。

是他的疏失,是他的自私所致,所以藉著這趟北京之行,他要修正這個小小的錯誤。

「五哥?」她試探地叫。

他放下她,冷言道:「你的功夫如三腳貓,有多久沒練基本功了?」

「我--我忙--」這才像五哥的樣子,讓她不覺鬆了口氣。

「忙?忙著窩在船屋裡?我要的可不是一個只會造船的女人。」

嗄?這句話似乎有點詭異。

「我--我--回島之後,隨玉不會再常跑船屋。」她承諾。

「你的承諾值幾兩重?我放任你去做任何事情,你確實也對狐狸島貢獻良多,但我也提過,有沒有你設計的船圖都無所謂。」

「是--五哥是這樣提過。」她承認。她明白五哥的冷嘲熱諷是為她好,長時期窩在船屋的下場是視力一點一滴的減弱,但她的夢想之一便是在她四、五十歲時,狐狸島上的每一艘船都是出自她手啊。

「五爺,火生好了。」方再武的大嗓門在神像外響起。

他雙臂環胸,精目注視著她垂下的臉半晌。半垂的臉蛋仍帶有孩子氣,卻在盈盈一握的時候,發覺她已有女人的柔軟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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