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難不成這傢伙還是童男?他細細觀察一下這個姓樊的--個頭不高,人又瘦,眼是細長的單眼皮,嘴是小的,連鬍髭都沒有,肯定還是處男。他熱切的上前一步。「樊護衛,不必怕,女人是不會吃人的,她們的身子香噴噴的,就--就跟你一樣。等等,你是男人哪,怎會有這種香味?」想要再逼近聞,卻讓隨玉將鐵棍橫在兩人之間。
她的笑容已不復見,換上的是懊惱。「你是在說我像女人嗎?」
「不不下!我下敢--」連樊護衛懊惱的樣子都好--好可愛,像個東方洋娃娃一樣。東方女人給人的感覺以嫻雅撫媚為生,卻少有這種可愛的表情;如果來自大明的矮個兒男孩都像樊護衛一樣,那倒是可以搶幾個回國賣給養有男童的貴族。
「不敢就好。」正欲繞過他找尋五哥,忽聞在旁的中國海商湊起熱鬧來。
「我倒說,樊護衛還真有點娘腔味。」那中國海商嗤鼻道。他的年紀大約近五十,小頭銳面,隨玉瞪著他半晌,嘴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你又忘了嗎?他是徽州的海商王大富,」她的身後又響起義大利腔的漢語,低聲說道:「瞧見了沒?跟在他身邊的是他自認最出色的兒子,半年前他向五爺推薦其子,希望能成為狐狸王身邊的護衛之一,可教王爺給拒絕了,他顏面盡失啊,狐狸王寧要一個瘦弱的樊隨玉當護衛,也不願他那虎背熊腰的兒子進狐狸島來,他不甘心嘛。」
隨玉緩緩地回頭,注視那個始終跟在她身後的義人利旅行者。「羅傑先生,你--你還真清楚--」
羅傑眨眨眼,舉起他的記事薄。「那是當然。事實證明,有條不紊的記下每件事,是身為旅行者的首要條件。」
「但,你--好像是來寫遊記的吧,羅傑先生。」她皺起眉。
「沒錯,全拜馬可波羅遊記之賜。為了這本書,我橫跨大西洋,幹裡迢迢的來到這裡。寫一本在大明的遊記,是我畢生的願望。」他露齒而笑,閤上記事薄。狐狸島上定居的番人除了來自葡萄牙的沙神父,另一名就是遠渡重洋的他。
他是個年輕的旅行者,原先的目的地是大明朝的北京,卻陰錯陽差的來到了狐狸島。他只比沙神父晚一年到這兒,卻從此不再過海往中國而去。他的理由很多,每次都不同,久了也就沒人再問了。
曾經,有人這麼看見過--狐狸王身邊有兩名護衛,而護衛身邊則又跟了兩個番人,一名是手握聖經的神父,另一名則是捧著記事冊的旅行者。當在海上遇見了不要命的掠奪者,會瞧見神父穿梭在打鬥之中,尋找願意告解的將死之人,而旅行者則躲在一旁記錄這一切。
當然,這只是謠傳而已。正所謂一人得到,雞犬升天,任何英雄的周遭總會有幾個被神化的人物,好比樊護衛。王大富哼了一聲,始終不明白狐狸王怎會拒絕他的兒子取代樊護衛,他兒子是東南沿海一帶有名的武者,能以一敵十,不要說武術強過樊隨玉百倍,光兩人站在一塊,樊隨玉的身子就被他兒子給蓋掉三分之二。
「啐,怎麼看都教人不服氣。方護衛的軟鞭一齣,連雙嶼的三當家都不得不稱臣,中國海賊之最的狐狸王合該有這樣的武將跟在身旁,可樊護衛--就教人不得不懷疑了--」他曖昧不明的說道,大嗓門逐漸吸引其他海商的注意力。
隨玉露笑,右邊的臉頰有個小小的梨渦。「懷疑什麼?王老爺,我可不愛玩什麼勾心鬥角的遊戲,你要說什麼便說吧。你若是嫌棄,我可不會聽從,這普天之下能嫌棄我的,也只有狐狸王了。」
「你--」王大富老臉橫怒:「狐狸王有你這種手下,遲早會出事!」
「哦?」懶洋洋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那王老爺倒說說看,我可得要有什麼樣的手下,才能長保我生命安全?」不知何時,聶泱雍出現在他身側:
「狐--狐狸王--」
「敢說就不要抖著你的雙腿。」聶泱雍雙目危險的眯起。「你既然起了個頭,損我手下威名,那麼你就要給我個理由。」他的語氣是輕柔的,卻教王大富的背嵴從下往上發了涼。
「我--」他硬著發麻的頭皮說道:「我可是為狐狸王著想。」
「本王的安全勞你費心了。那你有何解決方法呢?」薄薄的唇掀了笑意,笑中有詭異。
對狐狸王來說,親切的笑無異是天方夜譚;而如果說,有人曾經謠傳他親切的對待手下,那麼那人的眼睛必定是瞎的。噢,可惡,隨玉瞪著那熟悉的笑容,現下頭皮發麻的是她了。先前還很感動五哥的出現相援,但現在她想哭,想都不必想,五哥的心腸是黑的、是毒的、是冷血的。
「那--那當然得讓樊護衛露一手。」
「哦?你說,要怎麼露?舞一套拳給諸位瞧瞧?」
「不,小兒--不如跟小兒比試比試。」王大富的嘴唇是抖的,也有點激奮。難得跟狐狸王面對面說話,還能得到他全副的注意,如果不把握這天賜的機會,他就是蠢蛋了。
「呃--」聶決雍的黑眼冷淡地掃過他兒子一眼,眼神中讀不出任何情緒來。他彈了彈手指,說道:「好,就聽你的,一炷香為限,若他能搶走隨玉手中的兵器,那麼他就能取代樊隨玉。」
以三匹馬的距離畫成了圓形場子,場中有人在激鬥,兵器相交時,磨擦出令人驚悸的火光。海商在場子外,交頭接耳的談論狐狸王的冷血、談論這明顯的勝負之分。
「玉--玉公子他會落敗啊。」稍後,查克也來到了北島,瞪圓了藍色的眼珠望向場內。在獲知她得跟一個身高八呎以上的漢人比武,就硬是擠了一個好地點,看著她與那人交手了幾招,就知勝負了。天啊,連他這個不懂漢人武術的外國人,都能看出她的力道遠不及那八呎男子。
「狐狸王,請讓他們住手吧。」他鼓起勇氣,轉而向聶泱雍求救。
「莫急莫慌,查克,勝負未到最後關頭,是不能下定論的。」沙神父微笑道,似乎很高興他為隨玉出頭。
「是--是嗎?但是--但是為何要讓玉公子跟人打鬥?狐狸王的一句話,誰敢不從?誰敢挑釁狐狸王的權威?」他無法理解,也為隨玉跟隨這樣的主子感到不值。
「你以為我會讓一個沒用的人跟著我?」聶泱雍揚起了眉,目光仍是停留在場中打得難解難分的身影。「自己的事得由自己來解決,沒人能幫她。」他的眼角瞥向查克,冷言道:
「你也是。她讓你留下,你就是她的責任了,她得為你負責,不管你做了什麼,她都得為你所做的付出代價。」他的語氣傲慢而冰冷,輕柔的字句打向查克。
「我--我不會背叛玉姑娘的!」查克雙拳緊握,激動地說道。
聶泱雍像壓根兒沒聽見他的話,臉色稍稍變了下,便懶洋洋而略嫌厭煩地說道:「神父,麻煩你,不管待會兒誰勝場了,讓他過來見我吧。」
沙神父點頭,目不轉睛地瞧著場子。隨玉的根基稍弱,雖然動作靈巧,但快不過對方的刀,短短半炷香裡,她的臉便已冒汗,氣在喘,幾次驚險閃過,隨刀而來的勁風便已打得她暗暗叫苦連天。
查克瞪著狐狸王離去後,遲疑的回過頭瞧著場中的打鬥,他驚叫了一聲,瞧見她的心神似乎恍惚了下,讓對方有機可趁,削落了她一截烏絲。
「別叫別叫,事情還未結束。」沙神父冷靜地說,旅行者羅傑則埋首記錄。
「結束?只怕結束時玉姑--玉公子連命都沒了!明明可以避開這場打鬥的,那個殘忍的狐狸王--啊!小心!」查克激動得差點奔進場子中。連他都可以發覺她的心不在焉了。
隨玉的鐵棍被挑落,胸口被踼中一腳,翻磙在地。原本她只要多翻個兩圈,便可順勢再十起她的鐵棍,偏在對方衝上來的同時,她捨棄鐵棍而往場外飛躍。
她的功夫不挺好,但輕功卻遠勝方再武。她足不點地的躍過層層人牆,急叫嚷道:「五哥!」
聶泱雍正欲跨馬而去,她翻身拉下他,同時抽出身旁馬僮背的十字弓,左手一拉一放,箭疾射出去,短短動作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是番槍!」馬僮叫道,聽見爆炸聲,連忙抽起靴中匕首護著狐狸王。
一時之間,人人走避。在北島的漢人皆是武裝,紛紛持刀,分成兩隊,一隊奔向樹林,一隊則留下繞著狐狸王成圈。
「我也去!」
「你留下。」
「五哥!」隨玉回過身,又驚又嚇的瞪著他,好半晌才呀了聲,上上下下看著他。「五哥,你受傷了嗎?」
「我若受了傷,也不必要你這護衛了。」聶泱雍冷淡地說道,握住她伸來的小手,借力起了身。
「沒受傷就好。」她閉了閉眼,鬆了口氣。
「但--但你受了傷啊!」查克驚聲尖叫跑來,擋在圈外,他瞪著她泌出血的右臂。
「只是擦傷而已,算不得事的。」隨玉的心思盤算迅速,警覺性蔓延全身。已經有多久沒有人敢明目張膽的在狐狸島謀刺五哥了?若不是發覺林中有被光反射的跡象,也許此刻番槍打中的就是五哥了。
「可是--可是--」查克欲言又止,注意到狐狸王的神態自若,一點也沒有受到驚嚇。可怕啊可怕,成名的英雄是死了多少人命拱出來的?難道狐狸王一點也不珍惜他身邊這一流的船工嗎?
「是算不得事,」聶泱雍踏前了幾步,拉起她的右臂輕掃一眼。「你的功夫還有待加強,回頭得再做基本功課。」
她脹紅了臉。
「五哥,現下可不是談這話的時候。」存心給她難堪嗎?他明知道她的功夫不好的原因起於幼時他教育她的手法。
「狐狸王!」王大富的聲音飄了過來。隨玉感到腰間一緊,隨即被攬到五哥的身前。她略略吃了一驚,抬起臉。
五哥的身形高上她許多,仰起臉看到的是面具下的黑眼。他的黑眼是五官之中最迷人的,幼時有一陣子她攬鏡自照,模仿他獨特的眼神。
人人都說,五哥的眼睛充滿詭魅之光,是個天生適合當王的男子,然而這樣的男子卻通常殘忍而多疑。
她從來都不認為五哥是個好人,卻也從未怕過他。她的命,是他給的,就算有一天他要收回,她也心甘情願;但,現下他在對她笑,不是嘴在笑,而是眼在笑,笑得好--奸邪。
她愕然的嚥了嚥口水,腰間的手臂並未收回,她的背緊緊的貼在五哥的胸前。從沒看過五哥的眼在笑,他很少開懷大笑,就算笑,也是笑得極具邪氣而無真心,她的頭皮忽而再度發出警訊。
「狐狸王,樊護衛的兵器落在我兒手上--」王大富在圈外大聲叫嚷。
「那又如何?」
「咦?方才你不是說若能搶下兵器,護衛之職就交給我兒--」
「你的兒子有必死的決心嗎?」
「那--」王大富遲疑了下。「那--那當然--」當上狐狸王的護衛是何等的光榮,但他卻從未思及方才的情況。
「你的兒子會以身擋槍嗎?」
王大富的眼微微調到隨玉手臂流下的血。誰都知道如果方才動作慢一點,樊隨玉的身子怕只會多出一個洞。
「你的兒子做不到。」聶泱雍輕佻的說道:「身為本王的護衛,不論何時何地,該顧的不是勝負之分,而是本王的性命。我要的不是功夫最好的,我要的是一個死忠之士。」
「我--我兒子只是默契不夠,如果--如果再多一點時間--」
「多一點時間,本王怕是連命也賠了,你說是不是,隨玉?再者,我可離不開你。」他俯頭說道。
「是--是啊。」有點驚訝五哥主動為她說話,一般時候他都是把她丟進狼圈裡,等著看她自個兒解決的。
她怔了怔,五哥的唇滑過她的臉頰。是--是她太過敏感了吧?她瞪著王大富瞪大的眼、神父跟羅傑先生趣味盎然的神情,還有在場海商錯愕的臉。
「五哥,放開我。」她小聲低語:「會教人誤會的啦。」
「誤會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無辜。
「誤會--誤會狐狸王有斷袖之癖。」五哥又想玩她了嗎?她的頭皮發麻就是警告,從小五哥玩她時,她就會有這種反應。
「是嗎?」他的眉皺起,親暱的貼在她耳畔,聲音略大:「我以為他們早該知情了。」
眾人聞言,低低抽了口氣。
「知--知情?」她的臉色綠了,環住她腰際的手臂勒得她喘不過氣來。「五哥,你--你不要鬧了--待會要怎麼罰我都行,關水牢也可以--」
「那可不行。你關水牢,我會心疼的。」
「這也對,就算她做了天大的錯事,狐狸王也不曾將她關入水牢。」沙神父點頭說道,旅行者羅傑則在旁附和。
「五哥!」她已有薄怒,腰間的手臂一鬆,立即回過身瞪著聶泱雍。「你玩我可也要有分寸--咦咦?」腰間又勒緊了,他將她提了起來,她不敢反抗,因為他是他媽的五哥。
她敬他、仰慕他,所以不敢與他有所衝突,就算被他一掌打死,她也不敢吭聲。
五哥的面具愈俯愈近,她的眼圓圓的瞪著他。
「五哥!」
面具遮掩了他大半的容貌,但透過他的黑瞳,隱約可以讀出他的思緒。守在他身邊這麼多年,多少也能揣測到他邪惡的因子--
可惜,她揣測的心思還是慢了半拍。
薄薄的唇摩挲她的。
她失聲叫了出來,伴隨眾人的驚歎。
「我就要你,這不好嗎?」他低語,貼實的吻住她的唇。
王大富倒退了一步,撞上了他瞪大眼的兒子。其實他兒子也很秀氣啊--
查克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終於,狐狸王也開始收網了。」沙神父滿意的微笑道,在旁的羅傑則當場笑容滿面的將一切記錄下來。
沙神父的這一句話,為眾海商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難怪狐狸王會讓一個功夫不佳的男孩跟在他身邊當護衛,原來--狐狸王喜男色。
從這一天開始,這訊息如星星之火燎原,傳遍了東南沿海一帶,繼續往外擴張。
狐狸王有斷袖之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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