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隨玉--」混帳傢伙,只能眼睜睜看他們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方才若是給他一點提示,他也能脫離這冰冷的苦海啊,沒義氣!
他向前動了動,手銬腳鐐扯動了他的粗骨。該死!他的銅筋鐵骨是熬得過這牢裡的寒氣,也確實他該受罰。有多久沒有嚐到那股殺人如麻的感覺了?殺到忘了五爺,忘了家恨,只想要沾血,這就是五爺將他關在牢裡的原因?他咬牙,腰間的軟鞭被暫時沒收了去,上頭尚沾著血。沒了武器就像被剝掉一層皮似的,要他這樣一個人度過幾天,沒有任何人可以拌嘴,那肯定是一段非常難熬的日子。
「該死的樊隨玉。」他垂著頭,咬牙道。
男人推開「藏春」的門,輕微的吱呀聲顯然並未驚動屋內的任何人,他無聲無息的閒踱進來。
屋內的擺設相當簡單--一張床、一張圓桌、兩張梳背椅再加一個櫃子,就什麼也沒有了。床旁有個屏風,屏風上頭倒掛著男裝,斷續的潑水聲從屏風後頭傳出來;男人的嘴畔泛起詭異的笑,拿下狐狸面具,露出了邪氣陰柔的臉龐。
他的臉應是好看的--英挺而俊秀,沒有斯文味,卻極具江南瀟灑男兒的特質,瞧過去的第一眼就是賞心悅目的;但當他的視線從圓桌上的紀錄冊抬起時,他善惡難辦的黑色眼眸改變了原本無害的臉龐。
他隨意翻了翻紀錄冊,紙張翻動的聲音好一會兒才驚動了屏風後的人。
「誰?」
男子冷冷哼了聲,隨意踢起了個椅子,往屏風打去。
「呀?!」稀嚦嘩啦的水聲濺起,鐵棍將屏風打回,順勢向他擊來。他的雙手斂後,側了側身,輕鬆閃過,棍隨他的身形轉移,勁風打在他的身側,他有些厭煩的抓住鐵棍一抽,同時,提步向前扶住重心不穩的持棍者,手順著她赤裸的腰間一滑,將她壓進澡盆之中。
「五哥!」她倒抽口氣,忙不迭的將雪白赤裸的身子滑進水裡。
「不是我,還會有誰?才一個半月不見,你倒忘了在島上誰有膽子敢未經通報進‘藏春’?」
「是--是啊。」臉上火熱熱的。她怎會忘了五哥的老毛病呢?隨玉的眼瞪得圓圓的,目不轉睛地注視聶泱雍用腳拐起倒地的梳背椅,泰然自若的坐下:「五哥--你有事?」
屏風是倒了的,他沒避嫌的就坐在正前方的窗前,離澡盆僅幾步的距離--她的肩抽動了下。五哥不避嫌,但--但她避啊!混蛋--不不不,不能罵他,五哥是天地間她最尊敬的男子,怎能罵他?但,該死的,從她十三歲起.五哥就沒再犯過這種毛病了。
「怎麼?我在場,讓你尷尬起來了?」
廢話,男女有別啊。
「不--」她氣虛地答道,在他面前就是說不出否定的話來。
「那就好。」他的眼睛隨意地掃了她一圈。
「我--我以為五哥會待在房裡,等我過去。」她的身子再往清澄的水裡滑了滑,暴露在水面上的肌膚因他的視線而發麻。
「我是在等你,可沒想到等了大半天,你還慢吞吞的在洗澡。」
「我--我就要好了--」
「什麼時候開始,你說話也結結巴巴,話不成話了?」
「是--我改進--」不敢抬眼直視五哥炯炯的目光。真他媽的王八羔子--不,不該罵五哥啊,他生來就很隨性,幾乎是為所欲為的;在狐狸島上他是主子,在她心裡,他的地位尊貴如天皇老子,就算要她為五哥死,她也不會吭一聲--但,可不表示他可以老玩這種把戲啊。
從小就是這樣。從她的記憶之初,就已有了五哥的存在;他養她、教她、磨她,呃,也許還有一點點的疼她,讓她從一無所有到身懷多技之長。小時候的日子是苦的,全拜他之賜。當再武兄專精習武時,她得讀書識字,學繡花刺繡、學武與學棋琴書畫,學得幾乎比五哥還多了。是很累,但老實說,她是感謝他的,甚至跟再武兄一樣,對他死忠一輩子都心甘情願。可是--五哥就是這一點不好,也許是隨性之故,他對--男女之別並不是很計較,時常「玩」她--有時候半夜三更醒來,以為見鬼了,在朦朧月色之下,她瞧見五哥雙臂環胸地注視她。比較慘一點的,會在醒來之後發現自個兒不知什時候多了一個枕邊人。
男女授受不親的禁忌讓他給打破。雖然在她過十三之後,五哥便守起男女之防,但她也知道這一輩子是清白不再了。
「你的臉圓了點。」聶泱雍說道,飄飄然的端了茶過來,再坐下,像在自個兒的房裡。
「我--」單眼皮的細長黑眼眨了眨,有些欲哭無淚。「是啊,我胖了,是十哥照顧得好。」
他啜了口茶,對著茶皺起眉。
「這一個半月能把你養成這樣,十弟果然照料得好。倘若不是我懂你,我還真以為你上徽州只顧吃不做事。」
瞧五哥說的,好像她胖得有多離譜似的。她瞪著他,水有點冷了,想起身又不敢,五哥的樣子怕是要閒話家常了。過分!就知道她沒有這麼好運,放她出牢,只是要換個折磨方式。
「我在同你說話呢,怎麼?上徽州一趟,連話也不懂得說了嗎?」他又喝了一口茶,眉頭愈皺愈深。
「我--五哥要罵就來吧,隨玉在等著呢。」
「罵?」他揚眉,陰邪的黑眸注視她。「我要罵誰?罵你嗎?要罵什麼?你上徽州辦事,原以為跟在十弟身邊多學著點人情世故,瞧你學了什麼?又帶了什麼回來?佛郎機人呢,你當狐狸島是什麼?是開慈善堂的?還是衚衕裡的大雜院,淨收一些無用之人?我怎會罵你呢?從小到大,你可曾聽過我罵你一句?」
原來是為那個紅髮的佛郎機人。
「他--他救了我。五哥,若不是他瞧不過,從那群倭寇手中救下我,我怕再也不能回到五哥身邊了。」
「哦?那就是你學藝不精了?」他的眼眯了起來。「學藝不精也敢去打倭寇?你是要救人還是要順便賠上一條人命?」
「五哥,他們殺人哪!」她動了動,激動的想起身,濺了水,瞧見他的目光往下移,才又慌張的縮了回去。「五哥,他們又騷擾沿海漁村,只要是漢人,都會拔刀相助的。」
「又是漢人情結嗎?」他的表情是冷淡的,黑眸雖增添了幾抹邪味,但透露出來的也是冷淡。
「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漢人情結,但倭寇侵佔騷擾無辜百姓,就是不對。」即使跟在他身邊十年,也永遠學不來他冷淡的性子跟對「人」的見解。
「喔,你會說大道理了,連我的話也忘了,所以你動手了,還帶了個人回來,你打算怎麼處理他?」
「我--他回不去雙嶼了,也許--他可以留在狐狸島?」她期盼的看著他。
他的眉拱起,注視她半晌。
「五--五哥?」
「你要他留下?」他的語氣意味深長。
「我--他出了狐狸島,必定會遭雙嶼的人追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當然希望他留下。」
「好,這是你說的。」他承諾。「你要他留,就讓他做你的跟班,現在他是你的人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必須自個兒負責。」
這種語氣似曾相識,就如同過往她提出了什麼,五哥都會同意,前提是她必須承擔後果,這就是他對她的教育方式。她想做什麼,都可以去做,但下場自理,而他確實也不曾出過什麼援手,即使她跌了大跋,即使她傷痕累累,他也只在旁冷冷的看著而已。
她遲疑了下。「謝謝五哥。」
「你即使學一輩子,怕也學不到我本性的十分之一。」他自言道。
「啊?」她的鼻頭癢癢的,掩嘴打了個小噴嚏。
他狀似驚訝的站起身。
「受了風寒嗎?我倒說你貪泡,當然水早涼了,要洗再去燒水,先起來吧。」
她的唇微啟,心跳漏了一拍,細長的眼瞪得圓圓地,瞪著他慢步走過來。
「五哥--」
「嗯?」他像在笑,笑得好邪好壞。
「我--我--我要更衣了。」更往下縮了,直到下巴抵在水面。她敬他、仰慕他,清白也毀在他手上了,但那可不表示真得讓他為所欲為了,可惡!
「我知道,快更衣吧,著涼就不好了。」他停下,就差一步,便可窺進盆中全貌。
「五哥。」她的臉皺起。五哥是存心跟她耗上了嗎?如果五哥是貓,那麼她就是隻小老鼠,永遠逃不出五哥的手掌心。
「隨玉?」
她認了命,臉也脹紅了,刷的起身。她緊閉起眼,寧願不看五哥,至少他邪裡邪氣的眼在瞧著她時,她不要看著他。
「隨玉!你在裡頭嗎?爺沒待在他房裡--」方再武的人嗓門還沒響透「藏春」,門就被莽撞的推開了。
她嚇了跳,還沒來得及摸到衣服,就瞧見五哥一腳踼飛了她的鐵棍,棍尾打起屏風,屏風翻了個身,適時的立在她裸露的身子前,像從未被移開過似的。
她單眼皮細長的眼還是睜得圓圓的。五哥的功夫肯定高過再武兄,雖然鮮少兒他出手,但方才五哥隨意的一腳,就已夠讓她驚歎不已了。
「誰準你未經通報就進來?」
「咦?爺。」方再武聽見聲音,就在屏風之後,想再踏前一窺究竟,聶泱雍閃身從屏風後頭閒踱出來。
「爺,原來你在這兒,我還當你上北邊去了呢。」
「你以為我放你出來,處罰就會結束?」他挑起了眉,從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
方再武的笑容隱沒了。
「不,我沒這麼想。」他的臉開始發苦。方才還真以為繼隨玉之後,好運也降臨到他身上呢。他有些奇怪地看著聶泱雍十起地上的男裝往屏風後頭丟去,他怔了會,才訝道:
「隨玉在後頭?」舉步正要往前,忽聽一聲:
「這是女孩家的閨房,你想胡亂闖上哪兒?」
「咦?--爺,我跟隨玉就像是哥兒們,她的閨房我哪一塊地方沒踏過?」
「哦?」淡淡的一聲,聽似與平常一般,但總覺得心裡起了一陣哆嗦。
他說錯話了嗎?五爺的心思總是難捉摸,也根本追不上他思考的速度。
「爺--隨玉!」他眼一亮,瞧著隨玉的臉蛋從屏風後頭探了出來。她出現,他就心安了,起碼她是女人,是女人就是朵解語花,可以將五爺的話揣摩得一清二楚,就算不能,也會有個同伴一塊受難,真好。
「你--你在幹嘛啊?」他皺起濃眉。「頭髮還是溼的--」遲了半怕才驚覺剛剛她是在沐浴--他又呆了呆,目光轉向五爺。
五爺--方才不也在屏風後頭嗎?
他的人雖粗枝大葉,可也清楚若看見一個女人裸體的感覺是什麼--他嚥了嚥口水,不知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不是要替隨玉出頭。
「再武兄,我還以為你得再關上個三五天,方能重見天日呢。」隨玉笑道,端來梳背椅讓聶泱雍坐下,她溼漉漉的長髮遮了半邊容貌,雖然穿著男裝,但女兒之態畢露無疑。見他沒應聲.她抬臉笑道:
「再武兄?」
「啐--啐!誰說我還得關個三五天,你少咒我,別以為有爺給你撐著,你就什麼也不怕了。」方再武回過神來,對著她罵道。
她走至聶泱雍的身後,朝他扮了個鬼臉。
方再武兇狠地瞪著她。「真他媽的王八羔子,有種咱們出去打上一架,別躲在爺身後。」方才是眼花了吧?他還真以為這丫頭--有點女人味了。
「關了一天,你的莽撞倒還在。」聶泱雍眼眉一挑,黑瞳露出詭異的神采。「也該讓你去磨磨。你覺得換個方式如何?去接船好了。」
「接--接船?」這是處罰?
「五哥說的可是接每回聶家送書來的商船?」隨玉猜道。這對再武兄是輕輕鬆鬆的一趟任務,算不上處罰的。
「正是。」奇特的笑浮在他唇畔。「如何?換不換?若是不願,我讓你再關上個三天,你便可出來。」
「我--我當然選接船。」方再武雙拳合抱,忙喜道:「多謝爺的罰,奴才保證將書一本不漏的接回來。」
「五哥罰這麼輕,肯定有鬼。」隨玉低喃。
狐狸島暗礁多,不常進島的船通常會有引路船接回;而狐狸島什麼都有,就是無法自己生產書籍、紙張。據說五哥的兄弟中有人開書肆,每個月會將新出版的書送往狐狸島。送來之後,誰都可以,誰也可以不看,唯獨她,五哥殘忍的要將她每一本都讀完。
「好,你自個兒允諾了,可別再教我失望。」聶泱雍別有深意的說完,將箭頭轉了向。「隨玉,你的徽州之行呢?」
「喔。」隨玉忙上前,怔了怔,圓桌上除了茶壺,便空無一物,她是放在哪兒了?是方才五哥踢倒屏風時也一塊弄翻了嗎?她彎身鑽進桌下。
「隨玉,你找什麼啊?」
「我--」
「找你的紀錄冊子?」聶泱雍狀似無意地問道。
隨玉聞言,「咚」的一聲頭撞上圓桌。她吃痛的抬起頭:「五哥--冊子在你哪兒?」
他笑了,笑得很邪氣,笑得讓人不相信他說的話。「你什麼時候交給我了?或者,你是指,我‘拿’了你的東西?」
「但五哥知道我在找什麼啊。」他又想玩她了嗎?寧願跟再武兄一塊去接船,也不願老被他耍著玩。
「誰會不知道你在找什麼。」他眯眼起身,顯然有些不悅。「你若用心記事,豈會用得到著以冊子記事?」
「我--」隨玉臉微微脹紅。
他隨意擺了擺手。
「不必再說。不管多久,我要你把徽州之行口述出來,不準照冊子念。」
「五哥--」她眼睜睜的看著他走出去。
「對了,」他忽然回首,看著她滿臉的期待。「待會兒你親自去泡壺茶來,我還真喝不慣其他人泡的茶。」語畢,悠閒的離去。
「不用說,你的冊子是教五爺拿去啦。」就算莽夫如方再武,也知道是五爺摸了那把冊子。他搖搖頭,有些幸災樂禍的瞥了她一眼。「你好自為之吧,隨玉小妹,我只要接船即可,只要接船啊,哈哈哈哈。」
沒有了冊子,她的下場會很慘,比他還慘唷,活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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